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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不透风的车窗很快遮挡了众人的视线,站在门口的男学生看着驶离的车尾,脸色阴沉如水。   同时,悉悉索索的议论声在人群里轰然炸起。   而坐在车内的林称心始终目视前方,眼里没有丝毫动摇。   ——   车子一路开出了市中心,拐进一条僻静的林荫大道,又开了一段路才停在一扇门前。   一路过来都是高高耸立的围墙,可即便如此,还是能透过车窗看到围墙里的阁楼亭台。   林称心看着窗外,眼中闪烁着不知意味的光。   下了车,走进那扇两侧伫立着石狮子的大门,顿时豁然开朗地露出了里面美轮美奂的中式庭院。   石子小路,池塘假山,花圃竹园,仿佛通过那扇门踏进了另一个雕梁画栋充满韵味的世界。   “林小姐,请跟我来。”   一位等在门内的中年女人面无表情的在前面带路。   林称心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跟了过去。   而林称心前脚刚走进院子,一片乌云便遮住了上空,将整个恢宏大气又精雕细琢的中式庭院笼罩,乌压压的透出了几分压抑的森然。   ——   坐在前厅的林称心打量着四周贵气的装饰摆设,她摸着紫檀木的椅子扶手,在心里计算着目及之处所能计算的价值。   紫檀木的桌椅。   翡翠屏风。   青花瓷花瓶。   这个陈家果然底蕴深厚。   林称心抬起头,眼里带着势在必得。   传闻陈家有个足不出户的大少爷,今年二十八岁,已经结过两次婚。   可两个妻子都在新婚当天暴毙。   对于这位含着金汤匙出生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陈大少爷有很多妖魔化的传言。   说他克妻已经是其中最温和的流言。   更有甚者说他有不足为外人道的怪癖,喜欢虐人为乐,传得厉害的还有说他得了吃人肉、喝人血,专挑年轻女人下手的怪病。   对方有没有怪病林称心不知道,但林称心知道那两个暴毙的女人并没有被虐待,而是猝死。   这并不是什么秘密,陈家也没有掩饰的意思。   那两家人在拿到赔偿之后就把尸体领走了,一切都很光明正大。   所以在知道陈家还要给那位陈大少爷招亲的时候,林称心毛遂自荐了。   别人怕陈大少爷,她不怕。   因为在别人眼里神秘危险的陈大少爷在她眼里就是个闪闪发光的金子。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林称心收敛了眼里的暗芒,垂眸看着一个手上带着翡翠戒指和翡翠手镯的女人从她身前路过,径直坐在了上位。   而刚才引路的中年女人则将一叠资料呈给了女人。   那上面是林称心从出生到现在的身份信息。   对方就这样当着她的面,翻开资料看了她一眼,像在检验商品。   “林小姐。”女人开口说话了。   林称心从女人胸口那个鸽子蛋大的翡翠玉石上收回视线,面带微笑地抬起头。   “梁女士。”   女人动作一顿,放下手里的资料,一双眼睛直直地看向了她。   林称心不是第一个毛遂自荐的人。   陈家在这里屹立不倒多年,多的是人想要进陈家的门。   只是陈家一直维持着深居简出的风格,平时的酒会宴席鲜少见陈家的人露面,陈家就像一个底蕴深厚又神秘的隐世家族。   但也无人质疑陈家的富贵。   然而在暴毙事件之后,那些向陈家递出拜贴的人就悄无声息的沉寂下去了,或许是在谋划着怎么借此从陈家身上获取更多的利益。   林称心是自那之后第一个敢过来拍门的人。   梁女士想起那天这位年轻的林小姐站在门外,坦坦荡荡地对着大门说:“听说你们要给陈大少爷找老婆,不知道我行不行!”   那天没有下雨,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   明眸皓齿的女孩脸上闪烁着张扬又自信的光。   梁女士眼睫微垂,脸上不带任何情绪,她拿起价值不菲的茶杯润了润喉咙,这才对着林称心开口:“陈家的儿媳不看家世,不看相貌,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乖顺听话。”   听到这句话,林称心笑容不变,站起来,态度恭谨地说:“自然。”   她姿态拿捏的很好。   “只要进了门,我就是陈家的人,让我往东我绝对不往西。”   林称心抬头露出一个微笑,眼睛弯弯地闪过一抹狡黠的暗光。   她这幅模样不像来上门求亲,倒更像个谦卑的面试人员。   梁女士眼神幽幽地看着她,那张涂脂抹粉的脸很白,嘴唇却像是吃了血一样红,瘦脸,高鼻梁,扯开嘴角有一丝刻薄。   “只要你做好你的本分,你想要什么陈家都能给你。”   林称心绽放了笑容,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多谢梁女士。”   ——   走出前厅,外面下起了小雨,阴雨绵绵的天色像覆盖了一层灰色的雾。   极其彰显财力的陈宅占地面积大的可怕,同样也静的可怕,连那些垂头干活的佣人也如这湿冷的天气一般阴郁冰冷。   林称心回过头,透过刚刚跨出来的门槛看向坐在里面的梁女士。   对方一身显眼的翡翠,可此时在阴影里,林称心却只能看到那张格外鲜艳的红唇。   对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刹那间,坐在那里珠光宝气又穿红戴绿的人仿佛变成了一个冷冰冰又阴沉沉的纸人。   林称心忽地浑身一凉,她惊地抬起头,原来是外面的雨飘到了她身上。   明明已经是春末,可吹过来的风还是带着钻进骨头逢里的寒凉。   没人给她送伞,林称心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自己离开。   她走下台阶,冒着雨往前走。   可雨越下越大,很快就噼里啪啦地模糊了视线。   林称心低着头,左拐右拐都找不到出口在哪,反而越走越深。   她停下脚步,侧过头,隔着雨雾,她看着那一层又一层圆形的月洞门,连绵不绝,一直到了幽暗的深处,仿佛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诡异的有些发凉。   忽然,一道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林小姐,你走错路了。”   林称心连忙转头,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中年女人举着一把黑伞,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片刻之后,她抿了下唇,低声说:“抱歉。”   她没有多问,跟随着女人的脚步离开。   而就在她离开之后,一道沉重的锁链声响在黑洞洞的月洞门深处,悄无声息地融进了雨声中。   ——   回到学校,已经是中午。   她一出现在食堂,所有人就齐刷刷地看向了她。   她面不改色地坐在餐桌上,脸上不见丝毫难堪。   林称心在H大并不是什么籍籍无名的人。   当初林称心是保送进的H大,这么多年还是各种奖学金的常客。   一年前的文艺汇演,她一支舞优雅灵动,好像一株清雅出尘的芙蓉。   从那以后,所有人都记住了她。   除此之外,她还弹的一手好琴。   据她以前的高中同学说,她更是在市级绘画赛中拿过大奖。   这样一个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的人,必然出生在条件优渥的家庭,受过出色的教育。   可事实上,大家都知道林称心几乎没有一天不在打工。   连每天排满了课她也能从晚上挤出几个小时去兼职。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有本钱接受如此出色的教育。   直到某一天学校里传出了林称心的流言,众人才知道原来林称心是林氏糕点的大小姐。   没有人不知道林氏糕点的事。   那是一个几十年的老字号,诚实守信,在H市很多人的心中都拥有独特的味道。   可就是这样诚实守信的林氏糕点却突然被曝出食品安全的问题。   这几乎是致命的打击。   没有靠山,只凭一个小推车慢慢把这股味道根植在H市每个人心里的林氏糕点,仅一个月就宣告破产。   巨大的赔偿金为林家带来了庞大的债务,还有员工的工资也压得他们抬不起头。   林父就这样一病不起,林母又突发意外去世,不到三天,重病的林父也撒手人寰。   这一切都发生的很突然,彼时,林称心才高三,而她的弟弟妹妹才刚学会爬。   林称心就这样从一个高高在上的大小姐迅速跌入泥潭。   她要兼顾学业,要养育年幼的弟弟妹妹,还要背上足以将她压垮的债务。   一个明珠落入泥尘,或许会让人怜惜,可更容易让人升起邪恶阴暗的快意。   即便前年林氏糕点得到澄清,可死去的林父林母再也不会回来,曾经的林氏招牌也彻底没落。   没人知道林称心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   总之学校里的人在知道这一切之后,看向林称心的眼神就变了。   不再充满倾慕和欣赏,而是参杂了更多像旁观者一样的评头论足。   今天林称心当着众人的面上了一辆价值不菲的车,此时那些眼神落在她身上写满了各种阴暗的猜测。   而视线中心的林称心目光沉静,丝毫不在意。   这些真正的“身外之物”和钱比起来就是个屁。   她站起来,把餐盘放进回收处,头也不回地走出食堂的大门。   便宜难吃的大学食堂,这是她最后一次来了。 第2章 第 2 章   1   当天下午,林称心的卡收到了一笔八位数的转账。   她眼睛一亮,没有丝毫犹豫,立马打出一个电话。   “蒋医生,如果有合适的肾源,请尽快帮我妹妹安排手术!”   她抿了下唇,似乎想把什么东西咽下去,又想把什么东西吐出来,带着沙哑的颤音说:“我有钱了。”   短短四个字,让电话那头的中年女人不禁鼻头一酸。   当年她亲眼看见林称心的母亲盖上了白布,而站在医院走廊的林称心怀里抱着一个小孩,手上还推着一个婴儿车,青涩的脸上带着磨难席卷而过的茫然。   她那么年轻,单薄的肩还是个需要庇护的孩子。   但她很快就回过神,抬手擦去了眼里还没掉落的泪,带着两个年幼的弟弟妹妹去看了母亲最后一眼。   只是没想到过了三天,同样的场景再次上演,这次送走了她的父亲。   一个人的成长来的是如此迅速,又如此猝不及防,生活不会留有任何缓冲的时间,磨难也不会让人有任何防备。   没两年,小妹妹也患了病。   这次是蒋医生亲自接待了这个女孩。   当初青涩又光鲜亮丽的女孩短短时间就蒙上了尘,唯独那双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亮。   “医生,我会想办法挣钱,请一定要治好我妹妹!”   眼前飞快地闪过这两年女孩的样子,蒋医生心中一叹,轻声开口。   “好。”   挂断电话,林称心抬头看向天空的晚霞,从心底涌出来的雀跃让她的双眸格外明亮。   这一刻,她觉得无论做什么都是值得的,陈家也好,陈家大少爷也好,都没有给她心里带来任何的阴霾。   林称心吐出一口浊气,转过身,却忽地对上一双不知道看了她多久的眼睛。   她眉头微皱,很快又展平,开口说:“程聊,有事吗。”   名叫程聊的男学生直直地看着林称心,问:“你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上这么贵的车,你知道那些人在背后怎么议论你吗。”   突如其来的质问让林称心觉得莫名其妙。   程聊是林称心的高中同学,甚至是同班同学,家世普通,长相普通,只有每次出成绩的时候,大家才会多看一眼程聊的名字,但也仅此而已。   比起光芒万丈的林称心,这是一个各方面都不太起眼的人。   可对方在林称心家里出事之后就频繁的出现在林称心的面前。   高中毕业那天,对方站在她面前说了一大段似是而非的话,听的她眉头直皱。   她直言自己是不是有让人误会的地方,对方却自说自话的表示会帮她,会成为她的依靠,会一直陪着她!   对于态度越发激进的程聊,林称心直接打断,“不用了,你帮不了我。”   从那以后,两人就不再有任何的交集,却不想对方和她上了同一所大学,甚至同专业。   不过林称心很忙,两人碰面的时间并不多,连说过的话也寥寥无几。   林称心直视着程聊的眼睛,开口说:“那不是别人。”   对上程聊猛然变化的眼神,林称心淡然地开口:“那是我未来老公家里的车。”   说完,她径直擦过对方的肩离开。   程聊愣在原地,随即神色大变,急忙转身看向林称心的背影,可林称心头也没回,很快就大步消失不见,空荡荡的道路下只有风吹过树叶晃过的影子。   ——   幼儿园的大门打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萝卜头像个炮弹冲进了林称心的怀里。   林称心抱着弟弟,脸上绽放了灿烂的笑容。   “称安,今天开心吗。”   小萝卜头脸颊红扑扑的,抬头看着林称心说:“开心,今天中午我吃了两碗饭!”   “真棒。”   林称心摸摸弟弟的脸蛋。   幼儿园的园长站在后面一脸微笑地看着她。   林称心从后面拿出一个行李箱,看着园长说:“麻烦您了。”   “没什么麻烦的,能帮到你我很开心。”   园长有一双漂亮的蓝眼睛,是个端庄和蔼的修女。   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林称安眼里出现了不安的神情。   林称心蹲下身体,摸着弟弟的脑袋说:“称安,这段时间你先跟着园长奶奶一起住。”   林称安瞳孔震动,脸上立马出现了紧张的表情,但还是乖乖的没有打断她的话。   “姐姐要结婚了。”她露出一个笑容。   后方的园长眼眸微动,神情悲悯地看着林称心,可还是什么都没说。   林称安紧紧地抓住了林称心的衣服,眼里有泪光闪过。   他不知道姐姐要结婚是什么意思,却懵懂的意识到了他们即将要分开的不安。   “姐姐没有不要你,等姐姐安顿好了就会过来接你,到那时,称意的病应该也治好了。”   林称安眼睛一亮,“真的吗。”   “真的。”她认真地点头。   “那我听话,我等姐姐来接。”   林称安圆圆的眼睛里闪烁着水润的光。   林称心低头亲了亲弟弟的发顶。   这些年,林称心没有住校,而是带着弟弟妹妹住在便宜的地下室里。   他们孑然一身,却从未失去希望,是她把龙凤胎弟弟妹妹养大,教他们说话,教他们走路,这是她仅剩的两个亲人了。   她抬头看向对面的园长,温声说:“真的很感谢您。”   园长摇了摇头,温柔地看着她。   “我很高兴你愿意相信我。”   林称心笑了一下。   这一路上对她伸出援手的人很多。   在她手忙脚乱的不知道该怎么养育两个孩子的时候,是高中班主任和他的家人一起帮她照顾弟弟妹妹。   当妹妹生病的时候,是医院的蒋医生给了她很多关照,在她手足无措的时候,是幼儿园的园长一直帮她照顾弟弟。   还有大学的于教授,她很遗憾没能按照对方的意思继续读研,即便如此,对方也在尽力想办法帮她解决经济上的困难。   这一路上遇到的磨难很多,好人也很多。   看着园长拿着行李箱带着一步三回头的弟弟离开,林称心站在原地,直到弟弟的身影再也看不见,她才转身离开。   手机上发来妹妹苍白瘦削的小脸,蒋医生说妹妹很坚强,等有了合适的肾源就会给妹妹安排手术,手术一定会成功,妹妹也一定会变得平安健康。   林称心收好手机,抬头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之后,她眼神坚定的大步离开。   ——   大四的宿舍早就空了,所以林称心走的那天没人来送她。   只有在她走出校门的时候,于教授打来了一个电话,问她有没有找到工作。   她看向前方那辆熟悉的黑车,笑着说:“找到了,一份足够大方薪水又高的工作。”   于教授很欣慰,说相信她只要肯努力,她的才能无论到哪里都不会被埋没。   林称心笑了笑。   她努力并不是因为她想努力,也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只有努力才能让生活变得更好。   当然,给人当老婆这份工作她是第一次干,没什么经验,但她相信自己能干的很好。   没一会儿,于教授又担心地说:“虽然我知道你在经济上比较困难,但也不要太委屈了自己,有什么问题随时都可以联系我。”   “不会的。”   她不会委屈自己的。   林称心抬起下巴,眼里闪烁着精光。   付出多少,自然就要得到相应的报酬。   至于其他的,那是另外的价钱。   挂断电话,林称心脸上扬起一个得体的微笑,抬脚上了车。   宽敞的校门后面,几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林称心的背影,其中一双眼睛透着浓浓的不甘心。   ——   ——   林称心本以为陈家来接她是为了安排婚礼的事宜,却不想处处都带着不对劲。   不,是很不对劲。   林称心从被接过来开始就没有见过其他人,整栋空旷的陈宅更是没有一点喜乐声。   而婚礼就这样在寂静中诡异的开始了,就像一个神秘又诡谲的仪式。   她被套上了一套婚服,还盖上了红盖头,就这样被牵着走进了内院的正厅。   她从来没想过中式婚礼可以如此诡异。   这场沉默无声的婚礼没有宾客,没有见证人,却肃穆的像是一场陈家独有的仪式。   而那位陈大少爷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月明星稀的夜晚下,只有正厅那几道漆黑的影子映在地上,衬上摇晃的烛影,就像一个个阴暗的怪物。   林称心抿紧了唇。   正厅一共坐着三个人。   上位是陈先生和梁女士,左下位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是陈二小姐,今年刚二十,听说陈家还有一位小少爷,才十八岁,还在上高三,没有在这里出现。   这么看来,这陈大少爷的婚礼似乎没有那么重要,应该说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得到重视。   她眉头一皱,心里重新对这位陈大少爷的价值进行了评估。   站在正厅中心的林称心直着腰,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她只能透过下面的空隙看到前方两双并排的腿。   “我陈家富贵几百年,时刻谨记家族教诲,不坠家声,不要求你严于律己,但一定要克恭克顺。”   有些粗哑的声音在上方响起,在这个寂静的夜里透着一股阴森森的冰冷感。   林称心眉眼微动,嘴上谦恭地说道:“是。”   “上茶!”   一道尖利的嗓子划破了夜空。   林称心眉心一跳,心里猛地升起一股怪异的不安。 第3章 第 3 章   1   一杯暗红色的茶端到了她面前。   四周格外安静,带着连空气都停滞的压抑。   看着杯中红得格外浓稠的茶,林称心的心脏跳的飞快。   种种诡异的不安在此刻到达了巅峰。   她紧抿着唇,手指用力,拿着茶杯不知道该喝还是不该喝。   可明明四周没有声音,却在寂静中透着浓浓的阴郁,像是无声的压迫与催促。   片刻之后,林称心深吸一口气,眼神坚毅。   都到这一步了,干了!   她一口喝尽,忍着涌上来的腥气咽了下去,瞳孔却在不停地震动。   上方传来没有感情的声音。   “不管你能不能挺过去,陈家都不会亏待你。”   什么意思!   林称心猛地抬头,胃部却一阵翻涌。   刚刚喝下去的茶不受控制地涌到她的喉咙口,她张开嘴,吐出来的却是浓稠的血。   这茶,有问题!   她伸出手,眼睛发红的想要看清前方的人,摇晃的盖头却挡住了她的眼睛。   最终,她的手无力地落在了冰冷的地上。   而坐在前厅的三个人都垂着眼眸,没有情绪地看着倒在地上的林称心,三张被阴影蒙住的脸在此刻像是来自地狱的鬼怪。   ——   林称心好像看到了自己的父母。   只是父母两人却震惊地看着她,挥着手要赶她走。   她满心都是回到父母身边的喜悦,完全没听清父母在说什么,只一味地诉说着这些年的艰苦与对他们的思念。   慢慢的,母亲抱住了她,父亲也心疼地摸着她的头发。   沉醉在重逢中的她却忽然想到什么,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她结婚了。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脱掉鞋子开始抽她的屁股,父亲也有些没回过神,可看到她挨揍,还是习惯性地挡在她身前。   林称心又疼又爽,只觉得好久都没被这么揍过了。   “爸,妈,我好想你们。”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湿润地看着他们的脸。   父母两人的眼睛泛着红,但母亲还是毫不手软的狠狠抽了她一下。   “到时候被人欺负了可别只会哭鼻子!”   她才不会这么懦弱!   狠狠的一巴掌抽的她大脑断片。   一道白光闪过,她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睁开眼睛,挺尸般从床上坐了起来。   四周一片寂静,她瞬间恢复了清醒。   看着周围陌生的摆设,一种空落落的怅然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她揉了揉眉心,叹出一口气,忽觉身上冷得过分,阴冷的空气一寸一寸的往她身体里钻,像寒冰透进了她的骨头缝。   这时她才注意到四周无比昏暗,门窗紧闭,不知道是天还没亮,还是光线全都被厚重的窗帘隔挡。   她抬手摸上自己的嘴唇,干涸的血迹凝成了块,带着挥散不去的腥气。   除此之外,她身上并没有任何不适,只有一点,饿的厉害。   她看了眼身上的婚服,有些怕冷地裹紧了领口,正当她掀开被子准备下床的时候,一道拖拽的锁链声在门外响起。   寂静的黑暗中,沉重的锁链声阴沉沉地打在了人心里。   林称心立马“咻”的把腿缩回去,整个人裹在被子里,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门口,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门被推开,透过外面的灯光,一道又高又瘦的影子长长的落在地上。   林称心用手捂住眼睛,又偷偷张开一条手指缝看过去。   她什么都不怕,就是怕鬼。   听说死去的人变成鬼之后会维持死亡时的样子,父母去世那段时间,她一边希望父母能来看她,一边又在心里暗戳戳的期盼着父母最好能打扮一下。   她怕她受不了。   然而事实上,父母只在梦里来过一次,还看不清脸。   她松了口气,可又觉得伤心。   门外的灯从卧室的门口延伸进来,让门口那个长的有些扭曲的影子延着光线爬到了床上。   林称心一动不动,透过指缝直勾勾地看着那个高瘦的身影。   背光的阴影下,她看不清对方的脸,黑乎乎一片,只看出来对方很高,很瘦,长长的头发落在身后、肩侧、胸前,对方走动时,光影晃动,显出几分光怪陆离的怪异。   慢慢的,她看清了对方的身形,对方穿着一身长袍,手上端着一个托盘,脚步缓慢地走进门,林称心这才知道那道锁链声来自哪里。   她瞳孔震动地看着那双赤.裸的脚,像捆绑犯人一样粗.重的镣铐沉沉地锁在了对方的脚上。   哗啦。   哗啦。   哗啦!   林称心咽着口水,分不清是震惊、荒谬,还是恐惧,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越怕越移不开视线,也越想要看清。   高瘦的身影停在了床前,遮住了门外的光,只有几道细芒落在林称心的脸上。   林称心的视线从对方的腿慢慢上移,看到对方陈旧的长袍,瘦骨嶙岖的手……   她猛地一颤,盯着对方黑色的指甲看了片刻,又看向对方突起的喉结、还有下巴……   没等她看清,托盘放在床头的桌子上发出“哐”的一声,林称心猛地一颤,睫毛飞快地颤动,立马像只警惕的松鼠把脸藏进了被子里。   沉重的锁链声重新缓慢又阴沉地响起,林称心悄悄拉开被子,注视着那道像个鬼的身影。   然而就在走出门的那刻,对方突然回了下头,林称心立马把脑袋缩回去,屏住了呼吸。   长长的影子落在床上,遮住了门口的光,没一会儿,光线消失,房门吱呀一声关紧,人影不见了。   过了好一会儿,林称心才从被子里露出脸,用力的呼吸。   刚刚那是一个怎样的人。   不,那是一个人吗。   林称心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高得吓人,瘦得可怕,手上的皮肤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指甲像是淬了毒一样泛着黑色,尖利的像是杀人的刀。   即便只有短短一眼,她也看见了,在对方皮肤上那一条条红的像血一样的痕迹,像是蔓延开的血丝,又像是用血攥刻的符咒,从对方的袖口延伸出来,从手腕长至手背,乃至细长的手指,甚至从领口深处攀爬至脖颈,一直到下巴还在寸寸生长。   不敢想象,对方的脸上是否也有如此惊悚的痕迹。   她手脚冰凉,呼吸停滞,越回想冲击性越强,那些画面也在脑海里更深刻。   这位陈大少爷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怪物。   是的,怪物。   除此之外,林称心找不到任何合适的词来形容。   那条粗重的锁链也变成压在她心里的巨石,究竟是怎样的人才会被套上如此冰冷可怕的镣铐。   想起那双赤.裸的双脚没有血色,只有被磨出的淤痕与长年累月难以消除的陈疤。   林称心脸色苍白,意识到自己可能进了个狼窝。   想到昏死前听到的那句话,她确信之前喝的那杯茶一定有问题。   极有可能陈大少爷之前那两位老婆就是这样没挺过去。   林称心摸着自己的胸口,心脏跳的飞快,是被惊的。   但莫名又想到自己的身体好像很不错。   居然只是吐口血就没事了。   她深呼吸了几口气,尽力让自己恢复冷静。   难怪这陈家那么大方,原来家里藏着这么大的秘密。   她眼里闪着灼灼的光,用力握紧了拳头。   等妹妹做完手术,她就想办法跑路!   不过现在还是先解决饿肚子的问题。   她摸摸自己的肚子,转头看着桌上的清粥小菜,又向着关紧的门口看了一眼,随后端起碗用鼻子闻了闻,再伸出舌头试探地舔了舔。   咂咂嘴,尝到了点咸味,还有混着肉沫的香味。   她眼睛一亮,肚子咕咕地叫起来。   不管了。   她拿起勺子吃了满满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睛。   真香。   对面挂在墙上的钟表滴答滴答地转动。   其实,并不是天还没亮,也不是所有的光线都被门窗阻挡。   而是林称心已经睡了两天两夜。   现在已经是第三天的晚上了。 第4章 第 4 章   1   此时,另一边的正厅亮着惨白的灯光,佣人们一个个越过屏风,垂眉低首的把饭菜放上桌,又沉默着退出门槛。   灯光下,坐在上位的陈先生眉深目邃,脸上带着不苟言笑的阴郁与威严。   他不动筷,坐在座位上的梁女士与二小姐也没有动。   直到一个中年男人从门外走进来,在陈先生身边低声说了句话。   “醒了?好,好,好。”   陈先生一连说了三个好,眼中冒出一道精光,嘴角也扯出一个笑,只是这张脸不常做出如此生动的表情,哪怕是笑也像是假人一样僵硬怪异。   梁女士眼眸微动,吊长的眼尾在灯下划出一条阴影。   “看来她和陈家有缘分。”   “还真给她攀上高枝了。”旁边响起一道冷笑。   二小姐和梁女士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狭长的眼与单薄的唇在嗤笑中更显几分高傲。   围坐在餐桌旁的三人脸上带着不同的表情,眼里也闪烁着意味不同的暗光。   在这个宽阔的空间内,四周还贴着没撕的“囍”字,门上挂着红色的丝绸,三个端庄的影子映在华贵的屏风上,在这夜色中却让人心里直发凉。   穿过镂空雕花的窗,残月穿不透浓稠的夜,没能在路上留下清明的痕迹,只有一盏盏灯笼照亮了幽深的长廊,像一个个脚印拐进了深不见底的后院。   ——   吃饱喝足的林称心呈大字躺在床上,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喟叹。   她睁着大眼睛看着乌漆麻黑的床顶,完全清醒的大脑开始计算起这里面的利与弊。   陈家如此不计成本的给陈大少爷娶老婆,这里面一定有什么目的。   她病急乱投医,算是自投罗网,可也不能完全怪她,毕竟她抱着老实给别人当老婆的念头,陈家却带着欺骗和算计,真要算起来还是陈家的错更大。   毕竟她是正经过日子的人,陈家看起来可不像。   而那位陈大少爷……   她皱了下眉。   更不好说。   啧。   林称心腾地坐直身体,一双眼睛在夜色中闪烁着灼灼的光。   她不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至少得要来一点好处。   而她有筹码,虽然这个筹码不知道价值多少,但至少她活着,前两个女人死了,代表这位陈大少爷的老婆不是谁都有本事当。   这就是她的筹码。   摸爬滚打了好几年的林称心深知一个道理,那就是面对特定的人特定的事的时候,沉默并不是高明的隐忍。   想起自己吐的那口血,林称心的心里又升起了一股怒火。   要不是她身体好,她就死了!   即便她进来为的就是陈家的钱,可不代表她要把自己的命赔进去。   一千万买她的命远远不够。   她没有这么廉价。   林称心眼里聚起两团火,冲动之下,她起身走到门口侧耳倾听,没有听到外面的动静,她立马打开门跑了出去。   出去之后她才发现这里就是她曾经看到的月洞门深处,一道又一道门就像一个又一个牢门,将这个偏僻的院子锁在了寂静深处。   她眸色微深,迈开腿向着前方的出口跑了过去,穿过一道又一道门,过来送衣服的佣人看到她的身影,神色一惊,连忙追在她的身后。   她用余光看了一眼,立马向着有光的地方跑。   这里的路线远比想象中要复杂,但林称心还是跑到了之前举行婚礼仪式的正厅。   看到右侧的屏风,她深吸一口气,跑过去说:“你们骗我!”   一声大喝打破了陈宅长年累月的幽静。   追过来的佣人上气不接下气,死板的样子也多了些生气,甚至还在心里默默想着这位林小姐在床上躺了两天两夜,居然还这么有精气神。   两位主人没说话,二小姐倒是冷笑一声,斜着眼睛看向林称心。   “真是没有涵养。”   她冷嗤道:“你也配让陈家骗,要知道,原本像你这样的人连我们陈家的门槛都够不到,能让你进陈家的门已经是你的荣幸了。”   林称心没有情绪地睨了二小姐一眼。   “上一边去,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林称心根本不与二小姐争辩。   二小姐高傲的神色一变,横眉冷竖的样子立马显出几分狰狞。   “你……”   “你们骗我,我嫁的根本不是陈大少爷!”林称心抬着下巴大喊。   梁女士眉头微皱,直视着她的眼睛。   “那就是我们陈家的大少爷。”   “那你告诉我,你们陈家的大少爷怎么会是那幅样子,我看你们就是想骗婚,故意哄骗我这种年轻貌美的女人进门,不知道想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林称心掷地有声,守在外面的佣人全都脸色苍白地低下了头。   “胡言乱语!”梁女士动了气。   林称心却根本不怕,直勾勾地盯着梁女士说:“那你说,如果那是陈大少爷,他为什么会是那幅样子。”   骤然逼近的锐利让梁女士瞳孔一缩,转头移开了视线。   这时,一直巍然不动的陈先生转头看向了林称心,氛围立马悄无声息的发生变化,连四周的空气都变得无比阴冷。   陈先生沉着一张脸,声音粗哑地说:“你嫁的就是陈家的大少爷。”   他盯着林称心的眼睛,带着危险的警告。   林称心对上陈先生幽冷的眼神,呼吸有一瞬间的急促。   想吓唬她。   林称心转头看向地上的花瓶,不行,太重了,又看向架子上的古玩,太贵了。   最后她看向那张餐桌,走过去抓着桌布用力一扯,乒铃乓啷的碎裂声响彻了整个黑夜,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外面的佣人浑身一颤,神色大惊,纷纷低下头,没一会儿,心里又产生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   陈家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林称心!”   二小姐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   似乎没想到林称心敢做出这么出格的举动,陈先生和梁女士变了脸色,一时间竟被震在原地,脸上带着阴冷的表情。   林称心呼出一口气,又摆出恶狠狠的眼神看着那一家人。   “我心甘情愿嫁给陈大少爷,可你们陈家却不是真心实意来对待这场婚事。”   回过神的梁女士眼神冷的吓人,尖着嗓子说:“来人,把大少奶奶给我拉下去!”   外面立马走进来两个膀大腰圆的女人,看到满地的狼藉皆是一抖,随即默契地低头不语,架着林称心的胳膊往外拖。   林称心踢着腿不停地挣扎,喊叫道:“你们陈家不怀好意,不知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我可不是外面那些好骗的人,别想随便糊弄我!   “要是你们不给我一个交代,我就……”   路过镂空雕花的窗,里面站着的三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林称心的声音也离正厅越来越远,两个佣人正想听听林称心想怎么样,却见林称心忽地站直了身体,一脸冷静地说:“不用扶了,我知道路在哪。”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自己抬脚离开,徒留下两个佣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而走在前方的林称心神情凝重地看着前方。   对方怎么都不说陈大少爷是怎么回事。   这个陈家还真是诡异。   ——   走进幽幽暗暗的月洞门,林称心平复了一下情绪,深吸一口气之后一鼓作气地走了进去。   一路走过来,她已经知道了这个院落有多偏僻,恨不得和前面的庭院全都隔开,避瘟神都没这个避法。   想到陈大少爷那幅尊容,林称心也给自己做了一下心理建设。   或许是太过偏僻的原因,这里的灯都不如外面亮,晦暗的总像是蒙着一层灰色的雾,鬼气森森的更显阴冷。   林称心探出脑袋看了眼前方空空荡荡的长廊,立马飞快地跑向自己之前住的那间房。   只是刚打开门她就呼吸一滞,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一股寒气从地面钻进她的脚底,直接冲到了她的天灵盖。   只见梳妆台的位置坐着一个高高瘦瘦的人,黑沉沉的融在黑暗里,长长的头发垂落在身后,发尾参差不齐。   听到门口的声音,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人慢慢转头看向了她。   之前那张没有看清的脸在此刻被林称心看了个分明。   她屏住呼吸,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一般,无论如何也无法转动眼睛。   如她所想,那张苍白的脸上也刻着符文,从下巴一直到了下眼睑,像是两条鲜红的泪。   除此之外,那双黑幽幽的眼睛冰冷死寂,没有丝毫温度,看她如在看一个死人。 第5章 第 5 章   1   剧烈鼓动的心脏在林称心心里疯狂叫嚣。   快跑!   快点跑!   可她冻僵的死腿怎么都动不了。   她僵在原地,无法呼吸,直直的对着那双眼睛,好半晌之后,残存的理智控制着她抬起僵硬的腿走了进去。   她不能跑。   不跑还有转圜的余地。   跑了就完了。   她刚迈进门槛,门就无风自动,“哐”的一声在她身后关紧。   心脏用力收缩,她脸色苍白地站在原地。   她后悔了。   还是跑吧。   她后退两步,紧紧地贴在冰冷的门上,以此来汲取微弱的安全感。   而她看着前方那个蒙在阴影里的身影,丝毫不敢移开视线。   好像她只要有一秒没看到对方,那个诡谲的身影就会消失到她看不见的地方,再一个闪现逼近到她的面前。   光是想想都觉得毛骨悚然,她眼睛睁得大大的,眨也不敢眨。   在她死死盯着不放的目光下,坐在椅子上的人站了起来。   林称心下意识后退,“砰”地踢上门槛,发出的声响在寂静的氛围中格外清晰刺耳,仿佛敲到了心脏上。   她手脚冰凉,恨不得贴在门上。   此时的她整个人都呈现出警惕的姿态,像只随时都会因为受到惊吓而炸毛的猫。   看到对方向她走来,她立马缩起身体,闭着眼睛说:“等一下!”   锁链声停止了。   林称心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胸膛剧烈的起伏。   她抖着声音,尽力稳住情绪说:“我知道规矩,但是不是太快了,我们今天才第一次见面,是不是应该再互相了解一下,多培养培养感情……”   她咽着口水,心脏跳到了她的嗓子眼,只差一点就要跳出去。   对方没有说话,空气安静了片刻,林称心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停滞的锁链声却再次响起,径直向着她走来。   “等一下!”   “我说了等一下!”   锁链声越来越近,带着极致的压迫感。   林称心又急又怕,满头冷汗,竟是口不择言道:“你这人讲不讲道理,就那么急吗!”   她破罐破摔地睁开眼睛,正对上一张苍白的脸,还有那双俯视她的眼睛。   刹那间,她连心跳都停止了,只觉得空气稀薄到无法呼吸。   站在她面前的人高了她一个头不止,目测要有一米九往上。   林称心普普通通的身形在对方面前渺小的像一株小草。   她仰着头,瞳孔震动地看着面前近在咫尺的人,空白的大脑完全无法清晰地描绘面前人的样子。   只有那双黑幽幽的眼睛像摄人心魄的黑洞刻进了她心里。   她艰难地滚动着喉咙。   早知道,在没进门那一刻就跑了。   对方向她抬起了那只瘦骨嶙峋的手,鲜红的符文,苍白的肌肤,还有尖利的黑色指甲,在昏暗的阴影中格外惊悚。   林称心立马缩起脖子,用力闭紧了眼睛,像只受到惊吓的小动物,一张脸煞白无比。   可没有任何触及到她皮肤的触感,只听到吱呀一声,门开了。   林称心身后一空,踉跄一下绊到了门槛,她连忙反手紧紧地抓住门框,勉强稳住了身体。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闭着眼睛,就这样维持着滑稽的姿势紧贴着门框,听着锁链声沉重又迟缓的从她身边路过。   飘起的发丝擦过林称心的肩,轻的像羽毛,可还是让林称心情不自禁地绷紧了身体。   哗啦哗啦的锁链声就这样一直走上长廊,直到消失在黑暗深处。   好一会儿之后,林称心才睁开眼睛,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她仿佛死里逃生一般用力喘着气,扶在门框上的手软趴趴地垂落在地。   所以,刚刚对方走过来只是为了开门。   那之前还关什么门。   就是为了吓唬她吗!   极致的恐惧过后转换过来的就是怒气。   她抬手擦了擦有些湿润的眼睛,吸了下鼻子,一双眼睛火光冲天地瞪着门外。   没一会儿,她咬着牙,手软腿软地撑起身体。   然后她看到了前方椅子上那一叠崭新的衣服。   她愣了一下,片刻之后,她转头看了眼外面幽深的长廊,浓密的睫羽轻轻颤动了一下,抬手拉上了房门。   哼。   ——   另一边,一片狼藉的地面被收拾干净,可溅在衣服上的油污还是明晃晃地展示着刚才那不可思议的一幕,将三人的端庄尽数撕裂。   “真是不可理喻,简直是无法无天!”   二小姐难以接受的发出尖叫,脸色无比狰狞。   “她算什么东西,我要给她一个教训!”   二小姐的声音极其尖利刺耳,就在她想要冲出去的时候,梁女士冷冷地看向她。   “够了!”   二小姐恶狠狠地回过头,却看到了陈先生在阴影下格外阴冷的脸。   空气立马安静下来,二小姐抿紧了唇,沉默地走了回去。   梁女士转头看向陈先生说:“我会教好她一个儿媳妇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陈先生却说:“这是一个聪明的姑娘,不用逼的太紧,先给她点甜头。”   惨白的灯光下,陈先生的眼神冰冷阴郁,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却散发着诡谲的寒意。   站在原地的二小姐低着头,似乎想到了什么,身体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而梁女士面无表情,眼中闪过一道冰冷的寒芒。   ——   林称心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忽地从梦中惊醒坐了起来。   她看了眼周围的环境,松了口气,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没一会儿,她抬起头,转头看向旁边的窗。   金色的细芒穿过窗帘的缝隙照上她的脸,闪过她的眼睛,映出一道琥珀色的光。   之前晚上没看清,现在才发现这个房间很大,既有古色古香的韵味,又有现代化的建设。   嗯,挺神奇的。   昨天泡在浴缸里的时候,她就有种现代科技和传统建设碰撞的割裂感。   不过还好,起码表明她还生活在现代世界。   她转头拿起手机,看到上面的日期,她叹了口气。   昨天晚上她才知道原来她躺了这么久,难怪一醒来就这么饿。   上面跳动着各种还款成功的信息,还有蒋医生的消息。   看到蒋医生说合适的肾源没有那么容易找到,她垂着眼沉默了片刻。   随后她低头摸了把脸,深吸一口气下了床。   她伸手推开了房间的门,春末的空气还有些凉,但明媚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还是让她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喟叹,扑面而来的光线也在瞬间驱散了昨夜挥散不去的阴凉。   她看着前方宽阔的庭院,铺满落叶的石桌石椅,还有投下阴影的树枝,呼出了一口浊气。   这里虽说荒凉,但又有种别样的宁静。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抬脚走了出去。   一条长廊过去有不少房间,但都没有住人,还都上了锁。   那些房间连锁芯都生了绣,不知道荒废了多少年。   她回忆起昨天锁链声消失的方向,一间房一间房地找了过去。   她不觉得陈家真的就是给孤独寂寞冷的陈大少爷找个老婆这么简单。   这里面一定还有别的打算。   虽然暂时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打算,但一定和陈大少爷有关。   她不能真的坐以待毙。   要不然真到了要她付出代价的那一天,她就完了。   看到一间没锁的门,她停下脚步,向着镂空雕花的窗看了进去。   只看到昏暗的室内从窗外投进了几道光,卷着细灰照亮了里面一排排的书架,然而还没等她看清,身边就响起一道声音。   “大少奶奶,该用午膳了。”   林称心一个激灵回过神。   这里的人走路都没有声音吗。   她看向前方低着头面无表情的中年女人,是那天给她带路的人,她平复了一下呼吸,抬着下巴问:“去正厅吃吗。”   对方抬眸看向她,“不,在大少奶奶自己的院子。”   听到这个称呼,林称心浑身不自在,总觉得自己好像穿越时空来到了一个压抑阴暗的大宅院里。   “知道了。”   不知道是不是穿少了,她总觉得后背有些发冷。   转身离开的时候,她又看了眼镂空的窗。   什么也没看见,她皱了下眉,收回了视线。   而在她离开之后,一个坐在阴影里的身影抬起眼看向了窗外,目不转睛地看着林称心离开的背影。   等林称心洗漱完出来,桌上已经摆了不少精致的菜肴。   看到那些精美的摆盘,她不禁啧啧称奇。   以前她家还富裕的时候也没这么讲究过。   见对方上完菜就要离开,林称心出声道:“不用叫大少爷过来用饭吗。”   中年女人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大少爷不用饭。”   她看着中年女人那张像假人似的脸,眼神清亮,直勾勾地问:“是从来不用,还是今天不用。”   中年女人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   “从来不用。”   林称心呼吸一停。   不吃饭,怎么活。   她心脏跳的快了些,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   中年女人站在门口,直直地看着林称心。   “既然大少奶奶进了陈家的门,就要遵守陈家的规矩,以后没必要,就不要出君子院的门了。”   君子院就是她现在待的陈大少爷的院落。   听到这句话,林称心眉心一跳,直视着中年女人说:“如果我不听呢。”   中年女人眉眼一沉,正要说什么,林称心又说:“知道了。”   “不过……”她把玩着桌上的茶杯,轻声道:“我妹妹还在住院,我心里实在不放心,不知道她的医药费够不够,护工有没有尽心照顾她,我还有个弟弟,现在还寄住在别人家,我总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每每想到这些,我就抓心挠肝的难受,睡不着,吃不下,我一吃不下,就见不得别人吃好喝好,我睡不着,也见不得别人睡的香……”   她一脸算计的模样让中年女人皱起了眉。   “这些大少奶奶都不用担心,你只要安心陪在大少爷身边就够了。”   中年女人眼里闪过一抹厌烦,转身大步离开。   “早这样不就完了,白白浪费了昨天晚上一桌好菜,看来大户人家也不是那么懂规矩。”   林称心的声音在后面不紧不慢地响起。   中年女人脚步一顿,脸色迅速阴沉下来。   而当中年女人的身影消失之后,林称心脸上那幅精明算计的样子立马消失,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不能让陈家觉得她好拿捏,但也不能太过分。   她有所图谋,总比宁死不屈要好。   她重新拿起筷子,没一会儿又啧了一声。   早知道,不如直接问陈家要个肾。 第6章 第 6 章   1   这些年的苦日子过多了,林称心在吃上面养成了不浪费的好习惯。   更何况她青春期还没过完,还在长身体,自然不能亏待自己。   桌上的饭菜被吃的很干净,林称心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外面渐渐升高的太阳穿过树缝,投下了斑驳的阴影,在青石板的路上描绘出了一幅清晰的水墨画。   可能是吃饱了,她竟然有种岁月静好的惬意感。   这么多年过来,她都不知道有多久没好好地吃顿饱饭,坐下看看太阳了。   似乎掐准了她用餐的时间,几个佣人低着头从月洞门走了进来,默不作声的收拾起桌上的餐盘。   林称心回过神,无声地看着这些人。   没过多久,另一批佣人端着托盘鱼贯而入,将一套套衣物放进了柜子里。   除此之外,还有些女孩子的专属私密物品,以及一些日用品,包括各种首饰和化妆品都应有尽有。   在这方面,陈家并不亏待她,甚至可谓是贴心至极。   林称心站在原地,神色冷淡。   这些东西齐全到似乎她完全不用再出去。   放完东西,为首的女人垂头站在她面前,低声说:“早食在早上八点,中食是十二点半,晚食在六点半,每天都会有人将食盒送到,为了不惊扰大少爷和大少奶奶,平时不会有人过来,若大少奶奶有什么需要,敲响院子里的铃铛即可,夫人说了,只要大少奶奶能好好陪在大少爷身边,无论有什么要求夫人都会尽力满足。”   说完话,也不等林称心发问,女人直接转身离开。   其他人也跟在身后,像鱼一样丝滑地跨出门槛,顷刻间就走出月洞门消失不见。   林称心张了张嘴,把没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这下好了。   真的被软.禁了。   林称心扯开嘴角,抬脚走了出去。   ——   或许是被软.禁的事实让林称心重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态,她开始觉得昨天还是有些冲动了。   进入陈家之后发生的一系列事都让她一直处在精神紧绷的状态当中,现在冷静下来,她才觉得自己还是有点过于紧张了。   其实债务问题和妹妹的手术现在都能够得到妥善的解决,从陈家得到的钱还可以把弟弟妹妹养的很好,反正现在也出不去,那么暂时在这里生活下来也不是不可以。   这个念头一起就再也收不回去,再一看这个地方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刚刚那一顿真的吃得太好太饱了。   好像想通了似的,她深吸一口气,心里豁然开朗,开始想着在这里的这段时间怎么让自己把日子过好。   她花了点时间,将君子院里里外外地逛了个遍。   这里并不算特别大,也足够荒凉。   前面的院子好歹还铺了青石板的路,有石桌石椅,还种了几棵桂花树,细品也能品出些雅致和闲适。   后院则完全是杂草丛生,一口无人用的井荒在那里,天一黑,和无人造访的鬼屋差不了多少。   不过这些年的经历把林称心的内心磨砺的更加坚韧,她竟觉得荒凉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绕了整整一圈,对于自己暂时要安居下来的“领地”,她有了大概的了解,心里也不再发愁。   这时,卡里收到了一笔七位数的转账,林称心挑了下眉,更加心旷神怡。   她把里面的钱转了一半给园长。   第一次收到这么多钱的园长吓了一跳,立马打来电话,嘴里念了句虔诚的宗教语。   还没怎么样,对方倒是先祈求起上帝的原谅了。   ——“林小姐,即使现实充满磨难,我们也不应该听从恶魔的低语。”   林称心微笑着说:“园长放心,我纯洁的心灵始终信仰上帝。”   园长眼皮子直跳。   “您收着吧,这是我丈夫家里的一片心意,我怎么好意思回绝,这笔钱还请您好好收下,我弟弟年纪还小,请务必让他吃好喝好,补充最好的营养。”   林称心笑出几颗白牙。   她从小是富养长大,各方面的富养,经此一遭,她深知了身体强壮的重要性。   现在她有能力了,自然也要好好的养育弟弟妹妹。   “另外有一百万是我捐赠……不,是我丈夫捐赠给幼儿园的资金,希望能改善一下孩子们的生活。”   园长的幼儿园和做慈善的福利院差不多。   里面的孩子大多是像林称心家里这种情况,而在里面工作的除了一心向善的教徒就是志愿者。   园长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片刻之后,出声说:“感谢您的慷慨,感谢您丈夫的善心。”   林称心笑了。   “也要感谢上帝。”   “感谢上帝。”   挂断电话,林称心心情很好的把剩下的钱转给了蒋医生。   她不能只等医院的官方捐献渠道,如果可以,她也想用钱召集到一些捐赠者。   其实她是真的想过让陈家给她找个肾。   只是目前陈家的水不知深浅,她不敢太过分。   要点钱还没什么,过界了就不好收场了。   收好手机,林称心整个人都被头顶的阳光晒暖了。   她走出后院,在长廊上停了一会儿,抬脚走向之前那间书房。   趁着天亮,她还是要见一见陈大少爷,要不然天黑之后,她怕她没有勇气。   她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之后敲了敲门。   但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她贴在门上,清了清嗓子,低声说:“你在吗。”   四周安安静静的只有她自己的声音。   她不自在地咳了一声,随后又将整个人贴上去,一边侧耳倾听,一边试探地说:“我进去了。”   说完话,她有些唾弃了自己一句。   鬼鬼祟祟的,搞得像是偷鸡摸狗的贼一样。   她又咳了咳,声音大了些,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又或许只是想给自己壮胆。   “我进去了!”   说完,她一鼓作气地拉开了门。   只是里面却没有人,目及所处全都是书架。   她环顾一圈,抬脚走了进去。   之前在外面看着还不觉得,现在进来才发现,说是书房有些狭隘了,将之称为一个小型图书馆都不为过。   里面的书从历史典故到现代文学,几乎应有尽有,林称心甚至还看到了古时代的竹简,以及很多价值不菲的古籍。   她有些惊叹于这里的丰富,连鼻尖闻到的空气都充满了墨香。   绕过一个个高高耸立的书架,她没有找到陈大少爷在哪里,反而看到了一张书桌。   上面放着一本书,打开之后,里面的墨迹还是新鲜的,上面是用金墨抄的佛经。   林称心的心里不禁有一丝怪异。   她怎么都无法把陈大少爷那幅尊容和佛经联系在一起。   但上面的毛笔字写得很好,都说字如其人,光看这些规整俊逸的字,会觉得写下这些字的人一定是一个沉稳内敛的翩翩佳公子。   看着看着林称心的心静了下来,她站在桌旁一页一页地翻过那本书看了很久。   直到太阳照到她的脸上,她才回过神,在上面看到了一个名字。   ——陈孤君。   ——   林称心回到自己的房间,拉开门,却瞬间顿在原地。   里面坐着一个高瘦的身影,正对着门口,不知道在那里坐了多久。   在长发的掩盖下,那张脸被遮了大半,唯有一双眼睛透过发丝直直地看着她。   受到惊吓的林称心有一瞬间停止了呼吸,不过很快她就收敛好心神,抬脚走了进去。   但这次她学聪明了,她一只手用力地抓着门框,以防身后的门像昨天晚上那样突然合上。   对面的人注意到她的动作,转动眼眸看向了她把着门框的手。   林称心紧贴着半扇门,感觉到阳光照在她身上才有安全感。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之前天黑没看清,现在林称心才发现陈大少爷的头发是灰白色,黑发夹杂着白发,散发着衰老的气息。   她心口微动,不知为何生起了一丝别样的情绪。   好似这个人并不如外表那样可怕,尤其当阳光停在他的身前,并不仁慈地照耀在他身上的时候,坐在阴影里的他反而有一种难以言明的孤寂感。   她放轻了呼吸,微微试探着倾过身体,从发丝下面看向陈大少爷那张脸。   再次看到那些红色的符文还是觉得可怕,那些痕迹并不全然像纹身那样瑰丽,反而带着像诅咒一样的阴冷从脖子一直长到了脸上。   不过,如果不去看那些诡异的符文,陈大少爷有着一张极为清雅俊美的脸。   他有着和陈先生相似的眉深目邃,高鼻梁,嘴唇饱满、线条优美,脸部轮廓没有陈先生那么冷硬,下颌线清晰又并不锋利。   这一定是像他的母亲。   她知道,现在的梁女士并不是陈大少爷的亲生母亲,毕竟年龄对不上。   而陈先生二婚的事对外也不是什么秘密。   她越看越觉得这陈大少爷还挺俊俏的,心里的恐惧也散了不少。   林称心细细地看了很久,半个身体都探了出去,唯有身后的手还死死地抓着门框不放。   忽然,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了她。   林称心一个激灵,瞬间回过神,连忙后退贴住了门框。   片刻之后,她看着那张脸,咽了咽口水,出声问:“你今天晚上要在这里留宿吗。”   她看了,整个君子院都没有可供人休息的客房,只有这一间卧房能让人居住。   很显然,在她没来之前,这里是对方的地盘。 第7章 第 7 章   1   陈大少爷目不转睛的对着她看了很久,似乎对她问出的问题感到无比奇怪。   正好这时外面的太阳开始西沉,晕开了大片橙黄色的夕阳,变成一层绚丽的光晕笼罩在林称心身上。   林称心的瞳孔是漂亮的琥珀色,清透又明亮。   她直直地看着陈大少爷,眼睛又圆又大,上翘的眼尾像猫一样,有几分骨子里自带的骄傲,透着灵动,偶尔眨动着眼皮,长长的睫羽就像翅膀一样扇动。   陈大少爷移开了视线,没一会儿,又看向她,滚动的喉结发出了低哑的声音。   “你想离开吗。”   可以听得出来,陈大少爷很久没有开口说话了。   应当是如清泉般温润清朗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被沙石磨砺过那样沙哑。   林称心却松了口气。   能听懂话,也会说话。   看来除了长得诡异了一点,和人也没什么区别。   她放松了心情。   是人就好,是人就好。   陈孤君眼眸微动,看着女孩不知为何突然放松下来的脸。   “你的意思是我只要想离开,你就有办法送我离开吗。”她问。   陈孤君没有说话。   林称心却继续盯着他问:“那为什么你前两个老婆没有离开,反而死在陈宅了。”   陈孤君的眼睛黑的没有一丝杂色,在越发昏暗的光线中宛若深不见底的深渊。   他没有回答,那双眼睛似乎越过林称心看向了没有目标的远方。   可他的远方就是外面那层高高耸立的围墙。   于是他又收回了视线,垂下的眼睫投下一层阴影,彻底遮住了他的眼睛。   林称心紧贴着门,看着陈大少爷问:“其实你也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对吗。”   对面的陈大少爷没有反应,脸上也没有任何情绪。   他脚上那套粗重的锁链落在地上,生了斑斑锈迹,还有着拖拽摩擦的痕迹。   再一看那双赤.裸的脚上淤痕重的发紫发黑,这样一套冰冷沉重的镣铐已然是不知道戴了多少年了。   对上那双向她看来的眼睛,林称心忽然就没有之前那么害怕了。   大概是突然觉得对方也有些可怜。   “我暂时不会离开这里。”她轻声说。   陈孤君看着林称心,看着那张年轻明媚的脸在越发昏暗的余晖下,模糊了面容,却也描深了坦荡的轮廓。   他没有说话。   好似之前问的那一句已经是他最后的语言了。   好半晌之后,他向前抬起了指尖。   之前还一脸大无畏的人突然闭上了眼睛,背在身后的手也紧紧地抓着门框。   他动作一顿,神色平静地看着门外。   两盏灯骤然亮起,像洒落的星辉落在女孩的肩头。   他视线的终点又落在那张神色紧张的脸上。   静谧中,林称心小心翼翼地睁开双眼,抬头看向头顶的两盏灯笼。   火红的灯笼很旧了,此时晕开了浅浅的红色,透出有些昏暗的光。   但就像黑夜里的烛火,暗下来的四周还是被陈旧的红灯笼照亮,将她的影子拉长。   她有一瞬间感到惊叹,竟是盖过了那瞬间或害怕或震惊的情绪。   但当她转头再看的时候,前方已经没了陈大少爷的身影。   只有正对她的椅子空荡荡的有几分诡异。   而沉重的锁链声正向着荒凉死寂的后院远去。   她神色一怔,也就是在这时,送饭的佣人从外面鱼贯而入。   寂静的气氛被悉悉索索的声音打破,却也没有多几分生气,反而扰了些许宁静。   佣人们目不斜视的把饭菜摆上桌,又沉默不语地转身离开,似乎不想在这里多停留一秒,很快就消失在阴影深处。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站在原地的林称心内心却不知涌起了何种情绪。   ——   第二天一大早,林称心站在门外呼吸了一下清晨新鲜的空气,径直走到外面摇响了铃铛。   清脆响亮的铃声瞬间传了出去。   可能是死气沉沉的大宅院里很久没有这么热闹动听的声音了,没一会儿,佣人就赶了过来。   林称心双手环胸地站在月洞门中间,看着对方的脸说:“我要除草。”   来的是个年轻女人,看着她愣了一下,随后低着头转身离开。   很快,对方送来了镰刀、除草剂、除草机等东西,工具齐全,随她选用。   看到地上的东西,林称心挑了下眉,没说什么。   看来对方确实践行了那句“只要她陪在大少爷身边不随意出君子院的门,有任何要求都会满足她”的诺言。   这样她就放心了。   “当啷当啷!”   铃声又响了起来。   她慢悠悠地说:“我要种花。”   佣人又为她送来了各种各样的花种,还有工具,东西仍旧是放在月洞门的门口。   “当啷当啷!”   “我要能铺满房间的地毯。”   “当啷当啷!”   “我还要两个盆栽,一个花瓶,两个躺椅,一个摇篮,四个红灯笼,还有……”   堆在门口的东西越来越多,林称心再次摇响了铃,看着赶过来的人说:“帮我把东西搬进去。”   说完她就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后面的人面面相觑,最后带来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各自扛着东西跟了进去。   “躺椅放在树下,盆栽放在围栏下面,先给房间里的桌子垫上桌布,再放上花瓶。”   林称心拿过软垫坐在石椅上,不客气地说:“给我重新泡壶热茶。”   等佣人把茶水端过来,林称心又指挥着人把灯笼挂上去,两盏挂在书房外面,另两盏挂在主卧室外面,还有扛过来的地毯要严丝合缝地铺满整个房间。   佣人们摆别的东西还好,唯独挂灯笼和铺地毯的时候很紧张,头也不敢抬,一双眼睛更是不敢乱看,似乎生怕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坐在院子里的林称心神色淡然地看着这一幕。   这里枯枝落叶满地,一看就知道平时连打扫院子的佣人都没有。   不,说没有不太准确。   应该说平时根本不会有人过来。   林称心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看着佣人应她的要求将东西全都归置好。   但除草机一类东西搬进来之后却没有人动。   那些人只停在前院,后院连一步也不愿意踏进去,似乎那里有着更可怕的东西。   林称心眉眼微动,没说什么,只说了一句:“下去问你们的大管家要辛苦费吧,就说是我说的,要是她不给,就让她来这里找我。”   说完,她笑了一下,模样清丽动人。   “就算是下人,也不应该给人当牛做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对吧。”   众人没有说话,互相对视了几眼。   其中那名最先被她吩咐的年轻女人偷偷看了她好一会儿。   没过多久,众人看向林称心,齐齐弯腰说道:“谢谢大少奶奶!”   林称心笑的更好看了。   站在房顶上的陈孤君眼神冷漠地看着下面的林称心,不明白对方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在他眼里,对方和那两个很快死去的女人没有什么不同。   终究都会被这个地方吞噬,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坐在太阳下品茶的林称心突然感觉到什么,抬头向着房顶看去,却被高高悬挂的太阳刺得眼前一片白光。   她眯了下眼睛,好不容易恢复视线,却发现上面什么也没有。   不过有一棵老树长得极为茂盛高大,比起君子院光秃秃连几片叶子都没有的干树枝,那棵老树茂盛的能遮住半边天,茂密的枝桠从外面不知道谁的庭院探进了君子院,直接盖住了房屋的一角。   明明是整个君子院阳光最为强盛的地方,在老树的笼罩下,却蒙上了晦暗的阴影,挡住了阳光的照射,透出些阴冷。   林称心对着那块地方看了很久,心里想着,老树成精,就应该砍掉! 第8章 第 8 章   1   之后的两天,林称心花了点时间把前院收拾了出来。   其实她可以在两旁种上这个时节正在开的花,但看着这里没有丝毫生命力的荒地,不知怎么的,她又觉得应该要让种子在这里重新发芽才最好。   佣人送来的花种很多,林称心不挑,每种都种了下去。   弄完这些天已经快黑了,可能是夏天快到的原因,傍晚时的夕阳格外绚烂。   吃完饭,坐在吊篮秋千里的林称心享受了难得的惬意。   她看着天边沉下去的晚霞,心情格外放松,慢慢昏昏欲睡地闭上了眼睛。   清凉的风吹动了她的头发,她闭目酣睡的脸格外恬静。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黑暗慢慢笼罩了这个偏僻静谧的小院。   一双眼睛在不远处无声地看着林称心。   时间悄然流逝,黑暗尽数袭来,长廊上的四盏红灯笼齐齐亮起,在微风下摇曳出明亮的光,笼罩在林称心身上。   没多久,林称心颤动着睫毛,睁开双眼向着前方看了过去。   空荡荡的长廊上什么也没有。   她对着那里看了片刻,随后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走向房间。   树枝的影子安静地落在地上,月下的秋千在风中轻轻地晃了晃,四盏红灯笼静静地亮着光。   在幽暗的长廊深处,一片素雅的衣角被风轻轻吹起。   ——   要给后院除草是个不小的工程。   不过奇怪的是后院的杂草很多,却都泛着干枯的颜色,好像它们刚长成就死了。   除此之外,后院还种着几棵桃树,而现在这个时候应该正是桃花满地的时候,可这里别说桃花了,树干上光秃秃的连几片叶子都没有。   明明春天还没有过去,这里却看不到任何鲜活的新生命。   这让林称心感到心惊。   其实,卧房有扇窗正对着后院,若是这里桃花盛开,风吹起的花瓣想必会像雪花一样飘飘扬扬,十分好看。   可那扇窗被封死了,上面的钉子生了锈,可见已经封了很多年。   而这里目及之处,所能看到的一切都充满了长年累月的干枯与腐朽,就好像原本属于这里的生命力全都被抽走了。   林称心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重新恢复了精气神。   她没想把那些桃树砍掉,万一上面的花还会开呢。   她撸起袖子,拿起镰刀先把那些长得比较高的杂草砍了。   这些年林称心做过不少粗活,可除草这事还是第一次干,干下来才发现不是一般的累。   没多久,林称心就出了一身汗,头发也湿漉漉地粘在了脖子上。   她直起身丢下镰刀,换成了除草机。   可地上的泥土地坎坷不平,林称心驾驭不了越来越有自己想法的除草机。   好不容易除了几平方的地,却比她用镰刀还累。   她把除草机丢在地上,双手叉腰,满头大汗地喘着气。   可能是她累昏头了,她此刻想的竟然是陈大少爷或许有没有可以帮她除草的神力。   这个念头一出就一发不可收拾。   而明媚的阳光很容易给人勇气。   等林称心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书房的门口。   她敲了敲门,清了清嗓子说:“你在吗。”   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她贴在门上,探头探脑的透过上面镂空的缝隙往里看,试探着说:“我进来了。”   话说完,她伸手拉开了门。   而她身后的阳光立马穿过她的身体径直铺了进去。   里面没有人,但摊在桌上的书还没合上。   林称心围着书架转了几圈,随后她眼睛一转,退出去把书房的门关好,踮着脚走向卧房,眼疾手快的把门一拉,立马把脑袋探进去,只是里面却什么也没有看到。   她眉头一皱。   去哪儿了。   她退出去,围着院子开始找。   站在房顶上的陈孤君神情冷淡地看着林称心转来转去,甚至趴在地上往地缝看的行为,眼里没有任何情绪。   而哪里都没有找到人的林称心站直身体,拍了拍手上的灰,用力啧了一声。   忽然,林称心似有所感,抬头看向被老树遮住的屋顶。   然而上面什么也没有,只有老树轻轻晃动的树叶。   她看了片刻,随后抬脚走向后院,认命地叹了口气。   ——   这一干就干到了天黑。   可能是太累了,累到林称心对这个阴森的后院升不起任何恐惧的心理,连阴冷的风都只觉得凉快。   抬头看着天空零星的几颗星星,林称心开始反思,自己究竟为什么要做这些。   得过且过的混日子不好吗。   这里再荒凉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可她心里始终忘不掉陈大少爷那双幽深死寂的眼睛,宛若一滩死水,仿佛随时都会被黑暗吞噬。   说不清楚她是惧怕,还是对陈大少爷有那么一丝恻隐之心,又或是为了自己。   总之她很清楚人会随着糟糕压抑的环境失去生命力。   而她心里也还有着一丝始终放不下的警惕心。   这里太过死气沉沉,她怕她还没有等到出去的那一天,就会像这里的树和草一样,不知不觉的枯死。   人其实比想象中更容易放弃和认命。   她也未必真的就那么顽强和坚定。   所以她要做些什么。   一番自我安抚过后,林称心重新拿起锄头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过去。   后院的杂草已经被清理了大半,此时变成了一片干巴巴的荒地,那口井也越发显眼。   林称心不受控制的频频看过去,狭窄的井口在这幽幽夜色下好像有什么魔力在吸引着她靠近。   白天她没敢走过去,现在天黑了反倒心里越来越在意。   她情不自禁的向着那口井走近,离得越近,黑幽幽的井口越发神秘,散发着诡异的诱惑力,让人想一探究竟。   不知不觉中,她向着井口看了过去。   里面很黑,扑面而来的阴冷感顷刻间就笼罩了她全身。   她咽了咽口水,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井下,强烈的诱惑感让她想要把这口井看清。   她无意识的向前迈开了脚步,整个上半身都弯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道幽冷沙哑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别靠近那口井。”   她一个激灵醒了过来,立马呼吸急促的往后退了几步。   风吹干了她身上的汗,升起些许寒意。   她刚刚有那么一瞬间,很想跳进去。   回过神之后,寒意彻底钻进了她的骨头缝里,心脏也扑通扑通的胡乱跳动。   她回过头,看向站在月下的陈大少爷。   对方高瘦的身影在屋顶上好像一杆笔直的旗,头发在身后随风飘起。   她看不清陈大少爷的脸,但那些红色的符文却在清冷的月下有几分独特的神秘与瑰丽。   她对着那道身影看了很久,忽然开口:“你……”   可就那么一眨眼的时间,那道身影就消失不见了。   林称心:“……”   你能不能帮我把后院的草除干净……   ——   第二天清晨,林称心的腰疼的差点直不起来。   她好歹当了十几年大小姐,即便最苦最累的那段时间,她也没体会过这种感觉。   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她还是去干活了。   春天快要过去,她想在夏天来临前看到这里的种子发出芽。   这一忙又是一天。   当夕阳西沉的时候,林称心丢下锄头,继续思考昨天没思考完的人生。   她究竟为什么要独自在这里干活。   这里又不是只有她一个人住。   陈大少爷才是这里的主人,怎么说对方也该为这里的建设出一份力。   而且找点事干,总比天天神出鬼没吓人要好!   人只要有勇气,就很容易说服自己。   越想越冲动,林称心直接转身走向了书房。   打开门一看,里面没人。   她又走向卧房。   还是没人。   她掀开地毯,撩开桌布,退出去看向了屋顶。   没人,没人,还是没人。   她一个箭步搬起院子里的盆栽往下看,好像人会藏在那下面似的。   就在这时,她眼神一动,猛地抬头看向屋顶。   “抓到你了!”   陈孤君:“……”   他半个身体站在茂密的老树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林称心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可就是她抬手遮住光线的瞬间,屋顶上的身影又消失了。   林称心:“……”   她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   “你耍赖,我已经找到你了!”   女孩清亮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宅院。   另一个院子的佣人纷纷抬头看向君子院。   那里明明是整个陈宅最偏僻也最幽静的地方,这几天却越来越热闹了。   屋内的梁女士眼尾微挑,又神色不变地喝了口茶。   一边的二小姐冷笑一声。   “还真是能折腾。”   梁女士不冷不热地说:“再能折腾,也是一只跳不出去的蚂蚱。”   听到这句话的二小姐笑了。   梁女士转头看向二小姐说:“过段时间就是你的生日宴会了,去看看拟好的请柬吧。”   “是。”二小姐抬着下巴,露出一个自信又傲慢的微笑。   晚上躺在床上,林称心还是觉得不服气。   她这是为了谁,又不是只为了她自己。   而且两个人过日子,总不能只她一个人出力吧。   这里整天阴气森森的连佣人都不敢来,好好的人住久了都要出问题,更何况姓陈的本来就一身阴气。   她气着气着闭上了眼睛,在疲惫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而在梦中,她还在勤勤恳恳的给后院挖地。   此时的后院,一个长发垂腰的身影站在井圈上。   他看着坑坑洼洼的地,脸上不见明显的情绪。   随后他抬起指尖,尖利的黑色指甲轻轻一挑,一阵风吹来,将凹凸不平的土地吹开了条条清晰的沟壑。   做完这一切,他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睫,将手背在了身后。   过了片刻,他看向主卧室正对着后院被封死的窗,但只短暂地看了一眼,他的身影就消失不见。   空荡荡的后院,只有孤寂的月照着黝黑的井。   林称心做了一个晚上的梦,醒来之后,她还带着没散的脾气,却刚走到后院她就顿在原地,睁大眼睛看着前方平整的土地。   那里不仅一根杂草都没有,连地都翻好了。   林称心站在原地喃喃自语:“果然不管是人还是鬼,用的好了就是造福世人的仙。”   她眼睛一亮,整个人都清醒了,转头对着屋顶说:“谢谢你,陈大善人!”   她这个便宜老公真不赖!   坐在书房里的陈孤君动作一顿,若无其事地翻开了桌上的书,指尖却在状似无意的收紧。   窗外的阳光穿过镂空的缝隙铺在散发墨香的桌上。   片刻之后,那只拿着书的手还是轻轻地放了下去。   林称心把花种全都种了下去。   看着井然有序的后院,她格外有成就感。   就在她转身离开的时候,她的口袋里忽然掉出一包种子。   她捡起来,不记得这是哪来的,更不记得自己还漏了一包种子没有种。   上面没有标签,不知道是花还是别的什么,种子看起来也不太有活力的样子。   她回过头,看着那口井想了想,走过去把种子洒在了井口的边缘。   她没敢走太近,怕里面真的有鬼把她拉进去。   上次好险就栽了下去,现在大白天的看着那口黝黑狭窄的井,还是觉得分外吓人。   种子围着井口洒了一圈,不知道能不能开出花。   听天由命吧。   她拍了拍手,扛着锄头往回走。   ——   花瓶里的几只花早就在几天前就枯萎了。   应该说连一个晚上都没有撑过去,凋零的速度快的可怕。   现在素雅的花瓶里只剩几只干枯的残枝,衰败的花瓣更是一碰就落。   林称心坐在院子里,借着最后的余晖继续做着前几天没做完的通草花。   黑夜降临,长廊上的四盏红灯笼齐齐亮起。   林称心收拾好石桌上的东西,抱着花瓶往回走。   刚来那一两天,红灯笼的光铺在地上还有几分阴气森森的诡异。   但可能现在余晖还没散尽,在温柔的夕阳下,笼罩在头顶的光竟是有些别样的风情。   回到卧房之前,她走到书房门口,轻轻地敲了敲门,放下东西之后心情很好地转身离开。   主卧室的门吱呀一声关紧,没多久,书房的门从里面打开。   一个高瘦的影子站在门口,长发从肩头垂落,一只瘦长的手拿起了放在门锁上的花。   那是一只洁白的兰花。 第9章 第 9 章   1   陈宅进进出出的人变多了。   有好几次,林称心都看到院子门外有佣人路过。   而外面喜气洋洋地挂上了不少精美的红绸,比她结婚那天还喜庆。   她站在院子门口,穿着一身刚干完活的衣服,挽着袖口,头发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看起来既干净又利落。   看到有佣人路过,她出声问:“今天外面怎么这么热闹。”   路过的佣人正是之前来过院子送东西的年轻女人。   听到林称心的问题,对方停下脚步,向着四周看了两眼,小声说:“明天晚上宅子里会为二小姐举办生日宴会。”   林称心挑起眉。   “还有,小少爷今天回来了。”   林称心双手环胸,意味深长地说:“看这阵势,好像不止是生日宴会这么简单。”   年轻女人看了看周围没人,低声说:“二小姐毕竟也二十一岁了,还有小少爷也成年了,明天会有很多的青年才俊与亭亭玉立的小姐过来,所以……”   言尽于此,女人立马低着头离开。   林称心懂了。   可那位小少爷今年才十八岁,还有一个多月就要高考,这么着急就要联姻?   这陈家打的什么主意。   想到这里,她眼里闪过一抹暗光。   看着前方披红挂彩的画面,她又发出一声冷笑。   ——   傍晚,林称心坐在院子里做通草花。   长廊上的四盏灯笼好像长了眼睛似得在她身后亮起,发出轻悠悠的红光。   宅院里的人即便忙起来也是沉默的,可那些悉悉索索的声音还是带着不一般的热闹,只是那一切都与这个偏僻幽暗的院子没有关系。   这里好像完全被排斥在外,说冷落都有些轻了。   夕阳很快下沉到看不见的地方,不,不是看不见,而是被高高耸立的围墙挡住了。   林称心抬头看向前方消失的余晖,出声说:“这围墙是不是太高了。”   站在长廊上的陈孤君一同看向那面墙。   他可以看向更高更远的地方,可他的视野早就习惯了一面墙外是更高的墙,再多的花团锦簇也与他无关。   风吹动了林称心垂落到颊边的发丝,露出了她清丽的侧脸。   陈孤君转动视线,对着那张脸安静地看了很久。   他背在身后的手拿着那株洁白的兰花,在夜色下纯洁无瑕。   这时,外面传来一些声音。   林称心回过神,起身向着院子外走了过去。   原来是送饭的佣人和小少爷撞到了一起。   今天宅子里太忙,送饭的人来的晚了些,小少爷碰见了,才知道家里多了个大嫂。   林称心觉得有些好笑。   这避之不及的态度不知道的还以为君子院是什么遭人厌弃的牢房。   不过,这小少爷意外的和陈大少爷有些像。   就像另一个更年轻也更有生命力的他。   林称心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大嫂。”   才十八岁的少年穿着白衬衫,身上有着干净的少年气,爱笑的脸又带着这个年纪应有的温和与阳光。   林称心眼眸微动,对着少年多看了两眼。   她见过每个阴郁冷漠的陈家人,连佣人都和这里的气质如出一辙,却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有活力的“活人”。   但此时此刻她的脑海里最先想起的却是陈大少爷。   对方那幅诡异孤寂的样子实在太过深入人心。   以至于她难以自控的开始将对方与面前的少年进行对比。   一个像小树一样茁壮成长,另一个……   她想起那些干净又工整的佛经。   或许,陈大少爷本应像青竹一般俊雅又充满风骨,但现在林称心能想到的却是在孤傲的秋风中独自凋败的花。   她回过神,心下莫名涌起些情绪。   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陈大少爷。   陈孤君,陈孤君。   连名字都那么单薄孤寂。   她神色不变,微笑着问:“小少爷怎么在这里。”   在林称心打量对方的时候,小少爷也在看林称心。   他没想过这位大嫂这么年轻,和姐姐的年纪也相差无几。   而对方站在月洞门中间的身影是那么挺拔,说话的时候下巴微抬,那双漂亮的眼睛就这样自信又坦荡地看着他,挑起眉的时候更是自然而然的流露出灵动的生气。   小少爷双眼明亮,笑着说:“听说大哥结婚了,所以我特意过来看看大嫂。”   林称心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张还有些青涩的脸,回以微笑。   “难为你还惦记你大哥。”   小少爷愣了一下,似乎不知言外之意,只看着她笑。   很快,小少爷看到了她手里的通草花,有些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林称心挑了下眉,“通草花,喜欢吗,送给你。”   她把新做的一支蝴蝶兰送给了小少爷。   拿着手里的花,小少爷很开心,眉眼弯弯地看着她说:“谢谢大嫂。”   还真是一个爱笑的人。   林称心微笑道:“不客气,只要你有时间能多来看看我和你大哥就好了。”   听到这句话,小少爷脸上出现了为难的表情。   她状似无意地问:“怎么,很为难吗。”   “父亲母亲平时不让我过来打扰大哥,说大哥生了病,需要安静的环境静养。”   生病?   生病能生成那副鬼样子。   林称心对陈家人的鬼话向来会掂量七分。   “怎么会,我看你大哥的身体挺好的。”她笑眯眯地说。   那么高的屋顶咻一下就上去了。   “是吗。”小少爷脸上带着些许疑惑,随即,他亮起眼睛说:“那我……”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中年女人就像个幽灵一样出现在小少爷的身后。   “小少爷,夫人找你。”   林称心抬起眼,和对面中年女人的双眼对视。   空气安静下来。   小少爷抿了下唇,面带犹豫。   他对这位大嫂很有好感,心里很遗憾没能和这位年纪相差无几的大嫂多说两句话,可他也不敢违逆母亲的意思。   片刻之后,他失落地说:“大嫂,我先走了。”   离开的时候,小少爷张了张嘴,小心翼翼地看了中年女人一眼,还是没能说出下次再来看她的话。   林称心却大方地笑道:“下次见。”   小少爷眼睛一亮,笑着走了。   而中年女人则目光沉沉的多看了林称心一眼。   等人离开之后,林称心脸上的笑容立马消失。   “这陈家还挺会区别对待的。”   明明长着相似的脸,可这位小少爷却被养的如此意气风发。   呵。   她冷笑一声,转身往回走,却忽地看到了站在月洞门深处的陈大少爷。   对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高瘦的影子蒙在黑暗中,像一个幽幽的鬼影。   林称心呼吸一滞,好半晌之后,才拍了拍自己受到惊吓的小心脏。   “你……”   她话还没说完,对方就消失了。   “……”   林称心站在原地,仰头闭了闭眼睛。   很快,她的心里腾地冒出一股火。   亏她刚刚还在为对方打抱不平。   想到这里,她眼里闪着灼灼的光,大步走了过去。   今天她非要治治对方喜欢吓人还不喜欢听人说话的毛病不可!   几次三番的谁受得了!   只是等她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院子,却没有看到人,反而看到了放在石桌上的一支兰花。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向紧闭的书房。   什么意思,不喜欢?   她拿起那支花,眉微微皱起。   这可是她最用心做的一支花,特地来感谢对方为他们共同生活的院子出了一份力。   “我辛辛苦苦做的,你说不喜欢就不喜欢?”   林称心还在气头上,拿着花走到书房门口,二话不说就把花从镂空的窗丢了进去。   “不喜欢你也给我收着!”   做完这一切,林称心之前被吓到而憋火的心情才好了不少。   她拍拍手,转身大步离开。   而安静的书房不知过去了多久,才有一只修长的手捡起了地上的花。   高瘦的身影一动不动,垂落的长发遮住了那张脸。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最后将手里的花轻轻地放进了笔筒里。   ——   林称心抬头看着外面的乌云,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   明明前几天还是阳光明媚的好天气,她还以为夏天会提前到来,今天却突然阴了下来,已经是大中午的时间,天色却暗的和傍晚没有区别。   如此昏暗的天色总给人一种阴郁与压抑感,连林称心的心头好似也压着一口郁气。   她呼出一口气,拿起花洒给前院的种子浇了水,又走向后院。   天气阴沉沉的,看起来不会下雨,可这风吹得人很不舒服。   之前林称心担心会不会有杂草夺走了种子的营养,先一步比花种长出来。   可现在看来完全没有这个问题。   别说杂草了,这里的地死气沉沉的连新生命诞生的迹象都没有。   林称心一边浇水,一边细心观察泥土的情况。   她不是什么专业人员,可这里的泥既没有干到成块,也没有湿哒哒的一手水,按理说怎么也不该什么也长不出来。   虽然花花草草看起来娇嫩柔弱、一折就断,可它们的生命力同样很顽强。   悬崖峭壁都能有小草生长,没道理这里什么也长不出来。   “别白费功夫了。”   清冷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称心正愁着,听到这句话顿时心生不满,回头看向站在后院门口的陈大少爷。   好好的说什么扫兴的话。   “这里什么也种不活。”   林称心看着陈大少爷那张诡异的脸和那双没有一丝光的眼睛,片刻之后,她眉眼微缓,重新把种子埋好。   “我不信。”   她说的那么毫不犹豫。   陈孤君站在屋檐下,神色平静,漆黑的眼眸并未对这句话产生什么情绪。   总归待不了多久对方就会知道做这些事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这里就是一片埋葬枯骨的坟地,种子种不下去,也不会有花开。   连人也会逐渐被抽走生命力。   他看着林称心那张专心致志的脸,转头移开了视线。   “陈孤君。”   迈开的脚步顿在原地,锁链声骤然停止。   林称心蹲在地上说:“你过来。”   陈孤君回过头,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林称心已经不怕他了。   她抬着下巴说:“这花是我们一起种的,你也应该一起努力。”   说完,她又加了一句。   “说不定就是因为你这种冷漠无情的态度,这里的种子才长不出来,花花草草也是能听到声音的,也能感觉到人的感情。”   陈孤君没说话,只用那双幽黑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等花开了,那就是你种出来的花。”她说。   或许是林称心那双眼睛太亮了。   陈孤君站在原地久久都没有离开。   即便他觉得林称心的话格外荒谬。   林称心并没有和陈大少爷完全划分界限的想法。   比起对方整天待在阴暗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吓人,她倒觉得对方不如和她一起努力建设这片荒地更好。   而且林称心觉得对方除了长得诡异了一点,其实远没有外表那样危险吓人。   那幅阴气森森的样子就是见光见少了,多晒晒太阳就好了。   林称心觉得这完全不是问题。   她站起身,径直走到陈大少爷面前,把手里的花洒递给他。   “去吧。”   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离对方这么近。   相差极大的身高差确实带来了不小的压迫感。   林称心的心里还是有些发怵。   但她还是稳住了自己的心跳,把花洒递出去。   “给。”   陈孤君没有动,只是眼睫微垂地俯视着她。   林称心抬着头和那双眼睛对视,不知哪来的勇气,她直接拉起对方的手,要把花洒塞进对方的手里。   可就在她碰到对方的那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人突然反应极大地避开了她的动作。   那张脸也迅速冷下来。   林称心愣了一下,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对方已经走了。   “喂!”   阴沉的锁链声越来越远,很快就“嘭”的一声关在了书房里。   林称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喃喃道:“碰个手而已,至于反应这么大吗。”   不过,对方的手好冷啊。   林称心皱了下眉头,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离开,不知道在想什么。   ——   晚上,陈宅灯火通明,雕栏画栋的宅院如诗如画般充满了张灯结彩的氛围。   远远的,林称心就听到了宾客的笑声。   可没有人来这里传话,连一盏灯笼都没有为这里亮起。   好像这个地方连同这里的人都一并被抛弃。   她站在院子里,看向那间只有两盏红灯笼的书房。   “你不觉得委屈吗!”   里面冷清的没有任何声音。   她皱起眉,“你不觉得生气吗!”   她不知道陈孤君到底是为什么戴上镣铐,甚至被“囚.禁”在这个地方。   如此待遇,说是千古罪人都不为过。   可一个人又能犯多大的错。   而她在这里这段时间,她总觉得陈孤君就像是承载或背负了什么东西,那些符文就是抹不掉的诅咒。   见到小少爷之后,她心里的感受更加明显。   陈家能把二小姐和小少爷养的这么好,却让陈孤君生活在暗无天日的地方。   世上没有如此不公平的道理。   她抿着唇,眼里带着火光,一边为陈孤君气不过,一边又为自己被幽禁感到不满。   见书房没有动静,她握着拳,转身走了出去。   没多久,书房的门无风自开,一道长长的影子被灯笼映在地上,面向林称心离开的方向。   林称心每迈出一道月洞门,视野就亮一分。   等她走到最外面的月洞门,前方隔着一个湖和假山的长廊,在夜色中闪烁的灯光比星辰还要亮。   不知为何,林称心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黑暗里,与前方的灯火通明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线。   并不是林称心不敢迈出最后一步,也不是太久没出去有了“近乡情怯”的情绪。   她只是忽然觉得愤怒,还有些嘲讽。   突然,她头顶亮起了一盏灯。   她抬起头,看向月洞门上方又老又旧的破灯笼,不比烛火亮多少的光轻轻地笼罩在她身上,落在地上就像一团小小的光晕。   她回过头,看向站在黑暗深处的陈大少爷。   “干什么啊。”她小声开口。   她本来准备要像个主角一样来个触底反弹的出场。   但现在这团光点亮在她的脚下,添了些无声的温情,还有点莫名可怜的色厉内荏。 第10章 第 10 章   1   从前厅到中厅的长廊全都极其奢华地铺上了落难花瓣的红地毯,挂在屋檐上的灯笼也像星辰一样耀眼明亮。   前厅和中厅都站满了客人。   只不过人分三六九等,宾客也是。   前厅的客人只能远远地见一眼陈家人,不过能有陈先生身边的大管家亲自招待,对于他们来说也已经十分荣幸。   毕竟,被拦在门槛外想进却进不来的人更多。   而中厅的客人则无论是身份地位还是财富等级都更上一个台阶。   他们更从容,也更光鲜亮丽。   现在,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都阴郁死寂的陈宅,此刻焕发了另一种骄奢淫逸的活力。   来来往往的佣人井然有序地端着各种精美的托盘呈上桌,又恭敬地退场。   眼前是假山池塘,旁边是亭台楼阁,处处灯火通明,宾客言笑晏晏,还真有一种醉生梦死的奢侈与华丽。   二小姐作为这次宴会的主人,就像只高贵的天鹅在人群中接受注目礼。   她高高在上地抬着下巴,修长洁白的脖颈上带着晶莹剔透的珍珠项链,光滑细腻的丝绸礼服描摹出优美的身体曲线,她戴着白手套,眼神高傲骄矜,站在人群中央明艳动人又光彩夺目。   雍容华贵的梁女士脸上也难得带上了一丝浅笑,虽然并没有显出几分温和,但也少了平时的冷漠刻薄。   听说陈家一直遵循着传统贵族的家风,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寻常。   众人都知道这场生日宴是什么意思,看到二小姐,全都主动的上前寒暄。   一场恭维下来,二小姐的脸上更加光彩明亮。   现场的青年才俊不少,气质各异的小姐同样也很多。   二小姐如鱼得水,小少爷却一脸烦闷,对着身边的中年女人说:“陈妈妈,我还小,是不是太着急了。”   面对这个从小带大的少年,中年女人神色温和,眼里也带着罕见的温情。   “小少爷,这是老爷和夫人的意思。”   可没多久就高考了,小少爷哪里有这个心思。   而且他看那些光彩照人的小姐们总觉得她们都长一个样。   今天陈先生并不在这里,梁女士又跟在二小姐身边,等中年女人离开,小少爷向着四周看了两眼,立马偷偷地退出人群,没几分钟就找了个角落躲清静了。   他是真的不明白,从他过完十八岁生日开始,父亲就一直要求他早点结婚生子。   就好像,这就是他人生中最要紧的事情。   他不理解,也觉得很荒谬,甚至从父亲极具压迫感的态度中产生了畏惧。   以至于他现在对结婚生子的事已经生出了恐惧,心里只想逃避。   ——   就在宴会进行到最和谐最热闹的时候,门外响起了阻拦声,只见一个女人光明正大地走了进来。   而当林称心跨进门槛的时候,外面的佣人就知道拦不住了,她们不敢破坏了里面的气氛,全都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外。   梁女士神情微冷,使了个眼色,门外的佣人立马如释重负地走了。   林称心一点也不见外地走到二小姐面前,笑道:“同住一个宅子里,二小姐办生日宴这么大的事,我这个做大嫂的居然不知道,实在是惭愧。”   周围迅速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齐齐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女人。   对方一身简单的装束,姿态随性,怎么看也不像来老实参加宴会的人。   二小姐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大嫂?莫不是陈家大少爷的……”旁边有人说了一句。   陈家的大少爷实在是个神秘的人物。   据说对方从小身体就不好,一直被拘在家里,连学都没有出去上过。   而外面的人只知道陈家有大少爷这号人,却从未见过大少爷的样子。   当然,关于陈大少爷,最让人熟知的还是前些时间两个新婚妻子都暴毙的事。   不知道是不是实在太不吉利,这次新婚居然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悄无声息的就把婚礼办完了。   其中一个人对身边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说:“听说前段时间你女儿来过陈家,怎么没谈成?”   中年男人面不改色地说:“年轻人的婚嫁讲究你情我愿,这不是有更合适的人吗。”   旁边的人笑笑不再说话。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陈家给那位大少爷找的都是些出身普通的女孩。   前两位是,这位更是。   都说落魄的凤凰不如鸡,这林氏糕点连凤尾都算不上。   现在没落了,一身的烂债,更是上不得台面。   此时进了陈家,总不会是一个缺钱就自荐枕席,另一个顺水推舟……   不过这个林小姐确实命硬。   有人眼里闪过一丝嘲弄,露出了似有似无的笑意。   是的,他们知道这位林家小姐。   察觉到旁边不怀好意的眼神,林称心转头看过去,就这样直白的对上了对方的眼睛。   对方神情微顿,站直了身体,眼神却没有收敛。   林称心没有说话,也不惧周围看向她的眼神,就这样面无表情地看着男人。   那身气势格外的光明磊落,竟有些让人羞于直视的锐利。   安静的空气下,对方一个身材高大的大男人,在林称心这样没有丝毫躲闪的眼神中居然不自在起来。   好像他成了那个被围观的人物。   就在周围的视线开始纷纷向男人看去的时候,男人拿起酒杯挡住了自己的脸,眼里闪过一丝羞愤。   林称心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没有打胜仗的喜形于色,依旧淡然,却气质鲜明到让人难以忽略。   “这么安静干什么,该吃吃该喝喝,我又不是来搅局的,只是以大嫂的身份过来庆贺而已。”林称心挑起眼尾,直视着面前的梁女士和二小姐。   有位衣着华丽的小姐说了一句:“那怎么不见你的贺礼?”   “怎么没有。”   “哪里。”二小姐冷笑一声。   林称心抬着下巴,理直气壮地说:“我的一腔真心。”   空气安静了两秒,随即人群里有人笑了。   看着二小姐难看的脸色,林称心勾起嘴角,充满玩味地说:“怎么,你是觉得我的一腔真心不够贵重吗。”   眼看着二小姐就要发作,梁女士向旁边使了个眼色说:“请大少奶奶入坐。”   中年女人立马向林称心走去。   林称心瞥了眼对方伸过来的手,避开说:“大庭广众之下别动手动脚的,免得让人误会你是想来威胁我。”   她迈开脚步,一点也不客气地坐在了主宾客的位置。   中年女人眼神微冷,片刻之后,她沉默着退了回去。   这一场闹下来,气氛已经变得有些怪异。   人群里有不少人在互相使眼色。   大概是没想到这位林小姐会是这么个莽撞又疯癫的性格。   林称心可一点也不在意他们怎么想。   有时候发疯可比讲道理有用多了。   “可惜了,你们大哥不能来,要是他能看到这么热闹的场景,他一定很高兴。”   坐下还不消停的林称心露出了一个微笑。 第11章 第 11 章   1   空气有些许凝固。   实在是二小姐的脸色太过难看,在灯光下竟有几分狰狞。   梁女士不愧是当家人,这个时候还能喜怒不形于色,她侧目看向林称心,出声说:“有大少奶奶记挂大少爷就足够了,毕竟心意值千金。”   在场的人互相对视了几眼,没有说话。   “各位不必拘束,今天借此喜宴,陈宅会开放一个珍宝阁,听说在座有不少鉴宝家,待会儿还请移步前去鉴赏。”   听到这句话,众人眼睛一亮。   谁不知道陈宅家大业大,古玩珍宝数不胜数,光是珍宝阁就不下十间,每间都带有罕见的奇珍异宝。   现在谁还记得刚才的插曲,气氛很快又变得其乐融融起来。   梁女士扫了林称心一眼,狭长的眼尾在光影下有一丝冷意,不过很快她就看向了二小姐。   接收到她的眼神,二小姐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之后,再次走入了人群中。   二小姐又变成了那个光彩夺目的天鹅,在人群中高贵的接受众人的追捧。   独自坐在宴席上的林称心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明亮的灯光打在她的头上,却像是和前方热闹的场景进行了分割。   同一盏灯,站在人群中的二小姐却和她不是同一束光。   她收回视线,被发丝遮住的眼眸看不清情绪。   见纷争结束,小少爷轻轻的来到林称心身边,轻声说:“大嫂。”   “小少爷。”林称心没有回头,语气淡淡的,兴致不太高。   小少爷笑了一下,没有介意。   没一会儿,他想到什么,拿出一支钢笔说:“上次拿了大嫂的花,不知道该回什么礼,又想到我还没有给大哥和大嫂送上新婚礼物,想来想去就送上我最喜欢的钢笔,希望大嫂不要嫌弃。”   林称心转头对上少年那双明亮的眼睛,片刻之后,她微笑道:“我替你大哥谢谢你。”   还真是个被宠大的小孩。   林称心垂眸看向手里的钢笔。   小少爷见她接了,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   孤零零的桌上没人用餐,林称心倒是不嫌弃。   她一边吃着桌上的饭菜,一边状似无意地问:“听说小少爷也开始考虑结婚生子的事了。”   提到这件事,小少爷皱紧了眉头。   “这都是父亲和母亲的意思,我完全没有这个想法。”   小少爷语气里的排斥不像作假,林称心瞥了对方一眼说:“该不会是急着要你续香火吧。”   毕竟看陈大少爷不像能生的样子。   生出来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   想到这里,林称心还真的在脑海里转了一圈。   随即她啧了一声,挥散了脑海里的奇思怪想。   可能是酒喝多了。   这样想着,她又垂眸抿了口酒。   而听到她这句话的小少爷神情一顿,随即那张白净的脸迅速涨红。   这话题对于这个刚成年的少年来说显然有些出格了。   林称心看在眼里,忍不住在心里哼笑一声。   外面有钱人家的孩子都玩出花了,这陈家的小少爷还纯情的像什么都没见过似得。   这陈家的家风还真是奇怪。   说古板,这“相亲大会”又办的这么热闹,说开放,整个陈宅又总弥漫着一股子封建余孽的味。   “我也不知道,只是父亲好像很着急。”小少爷低下了头。   林称心想起陈先生并不算年长的模样,出声说:“当初你父亲生下孩子的时候也很年轻吧。”   小少爷看向林称心。   陈大少爷比小少爷大了十岁,生下小少爷的时候陈先生还正值青壮年。   小少爷呐呐地张开嘴,“好……好像是的。”   他眼里带着茫然,不知怎么的,他竟然抖了一下,一种莫名的寒意涌进了他的心里,让他产生了一丝没来由的恐惧。   他想起每年祭祖的时候,那屋顶高耸摆满了牌位的祠堂全是陈家的列祖列先。   里面的人却都是早早的就去世了。   其中有两排牌位盖在红布下,父亲不准他多看,说他什么时候能当家,他就能看了。   年少的他不懂事,还仰着小脑袋问父亲什么时候才能让他当家。   父亲眼神幽幽地看着他说,生了孩子的时候。   那时,父亲转头看着上面排列整齐的牌位,说:“新者生,老者死,才能让我们陈家绵延不绝。”   小时候的他不懂父亲那句话的意思,只是仰头看着父亲蒙在阴影里的脸和看不清情绪的眼睛,总觉得说这句话的父亲似乎带着沉沉的重担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郁。   对于他结婚生子的事,父亲既急切,可似乎也并不全然的开心。   甚至看向他的眼神还有一种残忍的怜悯。   “小少爷在想什么。”   林称心的声音突然响起,小少爷回过神,才惊觉自己竟出了一头的冷汗。   他有些发虚地喘出一口气,强扯出一个笑说:“没什么,大嫂还没参加过家里的祭祖仪式吧。”   祭祖?   林称心来了兴趣。   小少爷苍白的脸恢复了些精神,看着林称心说:“祠堂就在后院,只在重大节日才开放,里面都是陈家声名赫赫的列祖列先,每位祖先都在陈家的传承上做出了杰出的贡献。”   说到这里,小少爷脸上带着难掩的骄傲。   祠堂啊。   林称心眼里闪过一丝深意。   “尤其,尤其是那些……”   小少爷又想起了那些被红布盖住的牌位,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不知怎么的,每每想到那个画面,好像那些牌位下面有无数双黑幽幽的眼睛在看着他,好似连他的心魄都要勾走,令人心惊胆战。   他擦了擦头上的汗,轻出一口气说:“到那时大嫂会见识到的。”   看到小少爷的种种异样,林称心对陈家的祠堂上了心。   “看来那是个盛大的日子,陈家的人都会在场吧。”   “不。”小少爷脸色有些奇怪,“大哥不在。”   林称心吃饭的动作一顿。   小少爷似乎也觉得不合理,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从没见过大哥去祠堂。”   甚至,小少爷从小到大都没见过大少爷几面。   仅剩的记忆就是小时候无意中路过君子院,看到一个高瘦的人站在阴影里,似乎在看着他。   可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不出来。   他想进去,却被拦住了。   从那以后,他就被告诫不能去君子院打扰大哥。   那里似乎成了一个禁地。   小少爷的脸色不太好看,似乎说的多了,那些记忆触及到了一些他幼年模糊的阴影。   这时,中年女人的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   “小少爷,夫人让你去珍宝阁陪那些客人鉴赏古玩。”   说话的时候,中年女人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林称心。   小少爷回过神,发现厅院里的宾客不知道什么时候都离开了。   他立马站起身,“大……大嫂,我先离开了。”   “去吧。”   林称心看着对面中年女人的眼睛。   小少爷离开之后,中年女人没有跟着一起离开。   反而在她之后走进来两个膀大腰圆的女人。   林称心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说:“多谢款待,收获良多。”   ——   “嘭”的一声,林称心被推进了一间乌漆麻黑的屋子。   林称心踉跄一下站稳了,转头一脚踹上房门。   “不知道本小姐细皮嫩肉的精贵着吗!”   外面冷冷清清的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远处宾主尽欢的笑声依稀传递了过来。   林称心垂下眼,慢慢蹲下身体,伸出手接住了从门缝外透进来的光,微垂的眼睫投下了一层晦暗不清的阴影。   片刻之后,她用力攥紧了拳头,像是把那团光抓在了手里。   “有什么了不起的。”   不知过去了多久,林称心站起身,隔着门缝看着外面耀眼的灯光。 第12章 第 12 章   1   等宾客全都散尽,梁女士带着二小姐往回走,却忽见里面有佣人急匆匆地跑来跑去。   她脸一沉,“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   “着火了,里面着火了!”佣人脸色苍白地喊。   梁女士神情一变,立马大步走了过去。   等人用力把门推开,只见林称心坐在椅子上,正对着地上堆起来的帷幔扇风。   闷出来的烟随着打开的门散了出去。   林称心看着来人说:“晚上太冷了,我想烧个火取暖。”   看到这一幕,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梁女士都冒出了青筋。   “林称心,你真是胆大妄为!”   林称心不紧不慢地站起来,看着梁女士说:“是你们太大惊小怪了。”   梁女士站在门口,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林称心。   “看来,你还不明白陈宅是什么地方。”   说完这句话,梁女士转身走了出去。   二小姐转头离开,同时冷冷地看了林称心一眼。   ——   宽敞明亮的中厅已经被收拾干净,又恢复了平日的庄严。   梁女士坐在上面,眼神冰冷地看着被推进来的林称心。   二小姐面带冷笑,眼神倨傲,旁边的小少爷则是有些不安,却也不敢上前,只暗暗看向林称心,眼里带着担忧。   林称心看着这三堂会审的架势,心里一个咯噔响起。   “天晚了,我再不回去,陈大少爷就要担心了。”她张嘴就来。   梁女士扯开嘴角,脸上露出一个冷笑。   随后她抬起指尖,外面立马响起了脚步声。   只见垂眉低首的佣人弯着腰走了进来,双手呈上一根藤条。   林称心眉心一跳。   什么意思。   家法?   想抽她?   这陈家还真是诡异的没边了。   “陈家的家训一向严格,绝不允许有人乱陈家的家风。”   梁女士戴上手套,拿上了结实的藤条。   林称心抿了下唇。   还挺讲究。   偌大的中厅灯火通明,气氛却格外冰冷沉郁。   坐在上座的梁女士一双比深潭还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称心。   她戴着洁白的手套,与她冷肃的脸上那张鲜红的唇形成阴森的对比。   四周的空气好似都冷了下来。   林称心深吸一口气,抬着下巴说:“我哪里乱陈家的家风了。”   她一副铁骨铮铮的样子,其实心里已经开始打突了。   毕竟这场景她也是第一次见。   小时候她并不算听话,没有上天入地那么厉害,但也算得上一个肆意妄为的小魔女。   可即便如此,每次她妈揍她也没舍得下过死手。   更何况她爸疼她跟疼眼珠子一样,她妈每次挥下来的拖鞋多数都打在她爸身上。   林称心长这么大,真正受过的苦只有失去父母那几年。   想到这里,她垂下了浓密的睫羽。   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想些伤春悲秋的事情,情绪也不稳定。   梁女士冷冷地看她一眼,狭长的眼尾流露出几分阴冷的刻薄。   “是不是不由你说了算。”   话音刚落,立马有两个女人上前想要摁住林称心的肩。   小少爷抿紧了唇,紧张地抓着椅子扶手,可还是没敢出声。   二小姐脸上则露出了得意的表情。   “你们这是虐待,家暴!”   林称心咬着牙根,死也不愿意跪!   气氛变得越来越紧张。   就在林称心想着要不要来个硬的,干脆闹大点的时候,一道声音似乎从很远传了过来,幽幽的透着沙哑。   “林称心,回来。”   风从门外吹进来,佣人猛地回头,看着空荡荡的门口,一股冰冷的风吹进了她们后脖颈。   外面黑漆漆的没有人,却带着毛骨悚然。   在场的人都变了脸色。   小少爷面露震惊,还有些疑惑。   而二小姐在听到声音的那一刻,身体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连忙低下了头。   更耐人寻味的是梁女士脸上也有些畏惧和忌惮。   林称心默默的将这些人的脸色都收入眼底。   “放开!”   她挣脱了压制她的手,直起身说:“我说了,他没我睡不着觉。”   说这些话,她丝毫不觉得脸红。   只这么一会儿功夫,她又觉得自己行了。   见没人说话,她整理了一下衣服,看着前方说:“没什么事我就回去睡觉了。”   说完她也不等人反应,立马转身离开。   梁女士的声音在身后阴冷的响起。   “从明天开始,每天过来请安。”   林称心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大步走出了门。   现场一片寂静,没人敢阻拦,也没人敢说话。   林称心刚开始还一副气势非凡的模样,走着走着她就小跑了起来。   一直跑到君子院的门口,她才停下脚步,一边喘气,一边拍了拍胸口。   院门外那两盏破灯笼还亮着。   她抬起头,看到里面有一个黑幽幽的身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她现在已经不觉得怕了。   甚至比起外面那些陈家人,此刻的陈大少爷还有种诡异的亲切。   她呼出一口气,快步走了进去。   别的不说,她这便宜老公的本事还真的不赖。   她每近一步,里面的人影就远一分。   对方不愿意靠近她。   当她走到前院,哗啦哗啦的锁链声已经走上长廊,就要关进漆黑的书房。   “陈孤君。”她张开嘴。   背对着她的身影停下了脚步。   林称心眼神下移,看向对方脚踝上的镣铐。   粗重的锁链融在了黑暗中看不太清晰,却带来沉重的束缚感。   对方站在那里没有动,等着她把话说完。   或许今天真的有点不对劲。   天气不好,心情也不太稳定。   林称心不知道外面热闹的时候,独自在院子里的陈孤君在想什么。   小少爷说从没有见陈孤君去过祠堂。   会不会陈孤君从出生起就连这个院门都没出去过。   林称心抿了下唇,忽觉身上有些冷。   如果真的是这样。   那太残忍了。   林称心吃了世事无常的苦,可那点苦从未磨灭掉她曾享受过的甜。   而林称心也不否认冲入宴会的那一丝冲动有陈孤君的原因。   实在是太令人气愤,也太令人委屈了。   林称心没有沉默着挨欺负的道理。   但好像现在连她自己也有些难过了。   什么也没改变,反而她尝到了落寞的味道。   她张了张嘴,有很多话想说。   有用的没用的,都想在此刻胡乱说些什么。   可没有符号的话涌到喉咙口,最后只变成一句。   “谢谢。”   声音很轻。   变成院子里最常见的风撩起了陈孤君身后的长发。   他动了一下,动作缓慢,似乎要回头。   林称心站在原地,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可过了片刻,他只是迈开脚步,高瘦的身影迟缓地进入了书房当中。   那一刻,那头灰白色的头发飘起来的时候,陈孤君的背似乎有些弯。   他明明才二十八岁,却好像已经老了。   林称心在原地站了很久。   她看向长廊上那孤零零又宁静的四盏灯笼,起伏的心静了下来,变成无言的沉默。   随后她低下头,看向绑在手腕上的红绳。   那上面本来有个金子做的长命锁,但被她卖掉了。   最后变成了弟弟妹妹生日那天吃的蛋糕。   那是弟弟妹妹第一次吃蛋糕,也是至今唯一一次。   她想爸爸妈妈。   也有些想弟弟妹妹了。   书房里的陈孤君透过镂空的窗,目不转睛地看向外面垂头站着的林称心,漆黑的眼眸像夜晚幽静的湖泊。   过了片刻,他指尖轻轻一勾。   不知道哪个院子里的桃花被风吹散,粉色的花瓣像雨一样飘飘洒洒地越过墙头,在月明星稀的夜晚乘着风飘落进这个荒芜之地。   林称心抬起头,眼里亮起了细微的光。 第13章 第 13 章   1   清晨。   “嘭嘭嘭!”   一个人影在门外探头探脑。   没一会儿,试探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你在吗,我进来了。”   话音刚落,书房的门从里面打开,林称心站在门口,愣愣地收回了还没摸到房门的手。   她捏了捏手指,把花洒放在门口说:“待会儿记得给我……给我们的花浇水。”   说完,她又不放心地交代,“别浇太多,免得浇死了,我回来要检查的。”   留下花洒,林称心转身离开,只是刚走没两步,她又猛地回头。   没逮到。   书房门开着,花洒还留在外面。   她有些遗憾地啧了一声,大步走了。   在她离开之后,一只手从门内伸出来拿起了门口的花洒。   ——   林称心端着托盘站在中厅,门外站着佣人,全都低着头沉默不语。   她站了三分钟不到,见还没有人来,拿起托盘里的茶杯喝了口茶。   突然听到门外的脚步声,她立马把热烫的茶水咽下去,把茶杯摆好,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梁女士身后跟着二小姐和中年女人,神态冷漠的从林称心身边路过。   等人坐好了,林称心弯下腰把茶水呈上去。   “夫人请喝茶。”   梁女士坐在上面没动,低垂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林称心。   二小姐嗤笑一声,“茶水这么烫怎么喝。”   “不烫啊。”她小声说。   “你说什么!”   “我吹吹?”她抬起头,挑了挑眉。   可以看出来二小姐不会管理情绪又不善言辞了。   她梗着脖子对林称心怒目而视,可一句话都没憋出来,冷哼一声移开了目光。   林称心把茶杯放上桌说:“趁热喝吧,凉了就苦了。”   梁女士扫她一眼,手一挥,茶杯从桌上滚落,溅出来的茶水瞬间浸湿了林称心的袖口。   “既然怕凉,那就趁热打扫干净。”   梁女士坐在上位,高高在上地看着林称心。   二小姐露出了一个嗤笑。   林称心眼睫微垂,片刻之后,她慢慢地弯下腰。   梁女士又说:“反正袖子已经脏了,就不必浪费抹布了。”   说完,梁女士冷笑一声,“总归陈家在钱上没有亏待过你,想必不至于一件衣服都耗损不起。”   贪财的报应来了。   林称心毫不在意地蹲下身体,用袖子擦着地上的茶水。   反正衣服也是陈家准备的,她不心疼。   “夫人说的是,那就劳烦夫人多为我准备几套衣服,我皮肤娇嫩,就喜欢穿贵的。”   她抬起头,漂亮明亮的大眼睛就这样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梁女士。   这对她并不算羞辱,反而顺竿爬的为自己要来好处。   梁女士收起了脸上的表情,垂眸看着这张年轻的脸。   对方的姿态是顺从的,态度是淡然的,可眼里的倔强又是刺眼的。   这张没有妆容的脸素雅清丽,没有被打磨的眼睛灵动美丽。   那么真实,又那么有活力。   梁女士扶在椅子上的手用力收紧,不知道透过林称心的脸在看谁。   林称心的眼神就像刺一样看进梁女士深不见底的眼里。   片刻之后,她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说:“也不知道大少爷有没有想我。”   “你不必用大少爷来压我。”   年轻的姑娘很聪明。   能屈能伸,却也不愿意真的吃亏。   只要找到一点机会,就会牢牢地抓在手里。   “没有呀。”林称心抬起头。   梁女士:“……”   她腾地站起身,冷冷地留下一句:“晚上我要吃上你亲手做的菜。”   离开的时候,二小姐故意带翻了桌上的茶杯,对着林称心露出一个冷笑。   宽敞的中厅空下来,只有溅在地上的茶水留下一地狼藉。   林称心站起来,一脚踢开地上的碎片。   “真浪费。”   她大步往外走,门外的中年女人拦着她说:“大少奶奶,地上的茶水你还没清理干净。”   “你家二小姐手不稳打翻了茶杯,关我什么事。”   她头也不回地走出门。   ——   陈宅就是一个大型的中式园林。   占地面积之大,路形之复杂,很容易就会在里面迷失方向。   林称心没找到陈家的祠堂在哪里,反而拐进了一个花团锦簇的院子。   刹那间,林称心以为自己走进了皇宫的后花园。   里面绿草嫩芽,遍地繁花,处处都充满了让人心旷神怡的生命力。   林称心不自觉放轻了呼吸,被里面的生机勃勃扑了一脸的生气。   “大嫂?”   听到声音,她回过神,看向手上拿着书的小少爷。   “你怎么在这里。”小少爷看到她很惊喜,连忙快步走了过来。   林称心看着对方问:“这是你的院子?”   小少爷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对,是不是太花哨了。”小少爷抬眸看了她一眼。   “不,很漂亮。”   说句万紫千红都不为过。   小少爷笑起来。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算是冬天,这里的花也不会枯萎,小时候我觉得太多花了,闹着不愿意住,可父亲怎么也不准我换,后来住着住着我也就习惯了。”   小少爷笑的一脸无奈,林称心的眼神却暗了下来。   一个院子连杂草都干枯腐败,死气沉沉的没有丝毫生气,一个院子却花团锦簇,处处都透着生机勃勃。   诡异,太诡异了。   要说这里面没鬼,林称心不信。   “大嫂,你怎么了。”   对上林称心带着审视的眼神,小少爷小心翼翼地开口。   “没什么,你能送我一株花吗。”看着里面的姹紫嫣红,她微笑着问。   “好啊!”   小少爷欣然答允。   他放下书,挽起衣袖,亲自从里面把花种移植出来。   林称心看了眼书的封面,不是什么现代文学或者专业技能的书。   她不经意地问:“宅子里有专门看书和查阅资料的书房吗。”   “你是说藏书阁吗。”   藏书阁。   还真符合陈家的风格。   “对。”   小少爷回头看着她说:“有啊,就在后院的书芳斋,大嫂想去的话随时可以过去。”   “谁都能去?”   小少爷有些奇怪地看着她,好似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当然。”   “好,谢谢。”她笑了一下。   小少爷把一株洋牡丹包好,有些害羞地看着她说:“大嫂,给你。”   饱满圆润的洋牡丹姿态高贵,洁白的花瓣纯洁又高雅,美的沁人心脾。   林称心把花接过来,笑着说:“谢谢。”   “不客气。”小少爷看了她一眼。   她拿着花礼貌地告别,走出去很远,小少爷还站在院子门口一直目送着她的背影。   ——   回到君子院,林称心眼神明亮地说:“陈孤君,你快出来。”   她现在真是一点客气也不讲了。   清亮的声音响遍了整个院子,很快,一道形似鬼魅的身影出现在长廊的阴影处。   林称心冲着对方招招手:“你来。”   陈孤君:“……”   今天没有出太阳,但也不像昨天的阴天,蓝天白云,是个凉爽的好天气。   她站在前院的石桌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陈孤君,一只手欲盖弥彰地背在身后,一只手向着陈孤君招了招。   “你快来。”   好半晌之后,陈孤君才缓慢地迈开脚步,拖着镣铐慢慢地踏入了明亮的光线下。   林称心目不转睛地看着陈孤君,看着那张不人不鬼的脸没有遗漏地暴露在光下。   她眼中没有任何异样,专注地看着他。   灰白色的头发,红色的符文,苍白的皮肤,高瘦的身形,在这个荒凉的院落就像是一个孤独的鬼影。   那双眼睛格外黑,像一口沉寂的深潭找不到波澜。   但林称心的眼睛很亮,像盏灯照亮了陈孤君的身影。   她看着对方停在自己面前,仍旧不愿意靠太近,她也不介意,笑着把身后的花拿出来。   “你看!”   鲜艳夺目的洋牡丹颤颤巍巍地掉落一滴水珠,雪白的花瓣娇嫩动人,比雪莲还要清贵。   陈孤君那双漆黑又死寂的眼睛微微震动,好像幽静的湖水荡开了波纹。   那瞬间,林称心心口微动,不知道为什么,也同时漾开了一层涟漪。   这一刻,陈孤君注视着花朵的眼神比花还要动人。   她轻声说:“我们一起把花种下来吧。”   陈孤君回过神,看着她没说话。   风吹动了陈孤君鬓边的白发。   许久之后,他沙哑的声音响起。   “种不活的。”   林称心眉头微皱。   “不种怎么知道种不活。”   她不喜欢听这种话。   她抱着花走到陈孤君面前,陈孤君却仿佛被扑面而来的生命力刺激到一般,竟身体后仰想要转身离开。   林称心莫名生了一股气,强行去拉陈孤君的手。   “难道你不想摸摸这株花吗。”   陈孤君动作一顿,就这么一瞬间的功夫,林称心拉住了他的手。   林称心眼眸微动。   很冷。   还有瘦削的骨节竟干枯的硌手。   陈孤君被林称心柔软的温度烫了一下,神情微变,立马要把手甩开。   可林称心倔脾气上来,陈孤君不要,她非得他要!   她不依不饶的去拉陈孤君的手,势要把花送到陈孤君手里。   挣动中,长长的指甲即将划上林称心的手心,陈孤君眼神骤变,立马蜷起指尖,尖利的指甲却划破了自己的指腹。   一滴红发黑的血滴落在花瓣上。   刹那间,清贵纯洁的花迅速被抽干了生命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零。   林称心瞳孔一震,手僵在了半空。 第14章 第 14 章   1   冰冷的空气从四面八方袭来。   林称心呼吸停滞,手中的花脱力掉落,枯死的花瓣留下一地残骸。   陈孤君眼睫微垂,在原地寂静无声地站了很久。   随后,他缓慢地转过身,拖着沉重的镣铐离开。   而就在他迈开脚步的那刻,一只温热的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很用力,甚至还有点颤抖,可以感觉到对方剧烈起伏的心绪。   他身形一顿,站在原地没有动。   那只手慢慢摸到了他的手心,要去摸他的指腹。   他指尖微颤,转过身,垂眸看着站在他面前的林称心。   女孩脸上还带着未褪的苍白,可眼神却异常认真。   他微抿着唇,高瘦的身体站在原地不再动。   陈孤君的手又瘦又长,带着没有生机的苍白,而无论是鲜红的符文,还是漆黑的指甲都诡异的让人心惊。   林称心呼吸有些急促,心脏不受控制的乱跳。   不怕不太可能。   毕竟她以常人生活了二十多年,猛然见到如此超脱常理的现象,受到的冲击可想而知。   但见到陈孤君独自转身离开的那刻,她还是突然涌起一股想要好好看一看的冲动。   她拉着陈孤君的手,慢慢地摊开对方的手心,看到那道伤口时,她忽地睁大了眼睛,扒拉着陈孤君的手指,不可置信般摸了又摸。   尖利的指甲像最尖锐的刀,充满危险的毒,陈孤君垂眸看着林称心震惊又疑惑的脸,微微蜷起尖锐的指甲,像收起刺的刺猬。   “不见了。”   林称心发出惊叹的声音。   陈孤君指腹上的伤口不见了。   也不是完全不见了,而是刚刚还渗出血的伤口现在只有一道愈合后浅浅的痕迹。   而那点痕迹也在肉眼可见中消失。   哇。   林称心睁大了眼睛。   那陈孤君岂不是全身都雪白光滑,没有一点疤痕。   肤若凝脂,洁白无瑕!   哇!   林称心的脑子逐渐走上歪路。   试问,谁不羡慕这种伤口自动愈合还不留疤的能力呢!   看着林称心亮晶晶还带着垂涎的眼神,陈孤君眼睫微抬,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   “别动!”   林称心扣住陈孤君的手指,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只手。   她好像一点也不觉得那淬了毒的指甲可怕。   陈孤君:“……”   短暂的沉默片刻,他毫不留情的把自己的手抽走,转身离开。   林称心顿了一下,抬头看着陈孤君的背影,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又觉得此时问出来好像对陈孤君是一种残忍。   于是涌到嘴边的话变成:“花你不要了吗。”   陈孤君停下脚步,抬起眼皮,眼眸幽深地看着前方。   枯萎了,留下还有意义吗。   林称心对着陈孤君的背影看了片刻。   随后她蹲下身,掐断了洋牡丹的根,起身看向陈孤君说:“虽然枯萎了,但也永久的保留下来了,用来当书签不是正好吗。”   听到这句话,陈孤君回过身,目不转睛地看着林称心。   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第一次对林称心产生了波澜。   他想不明白,这个年轻的女孩一直都这样吗。   从不气馁。   永远都那么个性鲜明。   林称心把折下来的花放进陈孤君的手心,轻声说:“这株花本来就想送给你。”   陈孤君心头一震。   他垂眸看着手里的花,微抿的唇什么也没说,片刻之后,他收紧指尖转身离开,大步迈开的脚步拖拽出粗重的锁链声。   这次,林称心没有再叫住他。   走到书房门口时,陈孤君突然回了下头,林称心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那眼神并没有特别强烈的情绪,却让陈孤君无法直视。   他转过头,走进书房的动作头一次失了从容。   一直目送着陈孤君的身影消失,好一会儿之后,独自留在原地的林称心凝眉看着地上的枯枝败叶。   那一丝未散的腥味不知道为什么有种异样的熟悉。   她咽了咽口水,胃部忽然有些不适。   ——   晚上,林称心端着一锅大杂烩走向中厅。   路上有根豆角掉在了地上,林称心用余光看了一眼,没有看到人,眼疾手快的把豆角捡起来丢进了碗里。   她面不改色地跨进门槛,把菜放上桌。   浪费是可耻的。   站了没一会儿,外面响起了脚步声。   陈先生和小少爷都来了,看到她,小少爷眼睛一亮,对着她笑了一下。   一动不动的林称心正在装贤惠媳妇儿,没有回应小少爷的笑容。   一家人坐下之后,看着桌上那锅大杂烩都沉默了。   “这是什么东西。”二小姐皱着眉一脸嫌弃。   林称心说:“大锅菜。”   小少爷好奇地问:“什么叫大锅菜。”   就是把所有的菜都放在一个锅里炖。   林称心是这么理解的。   “就是一个锅里的菜涵盖了所有的营养。”她微笑着回答。   “你倒是省事。”二小姐冷笑一声。   陈先生对着那碗大杂烩看了很久,实在难以下筷。   如此粗鄙的菜就不应该端上桌。   他皱着眉说:“重新上菜。”   小少爷张了张嘴,想说既然辛辛苦苦地做了,尝尝味道也没什么。   可看着陈先生阴沉的脸色,他还是低头把话咽了回去。   梁女士眼神冰冷地扫了林称心一眼,手一抬,等在屏风外的佣人立马走了进来,低着头把桌上的菜端走了。   林称心面露遗憾。   可惜了。   很快,一个又一个精致的菜肴呈上桌,井然有序的摆满了整张桌子。   现在的林称心当然没有和他们一同吃饭的资格,只能在旁边为他们端茶倒水。   而陈家人吃个饭实在是麻烦。   要漱口、净手,还要布菜。   用餐期间不能发出不雅的声音,每份菜也不能夹第二筷,显得人贪吃。   林称心本来饿着,看着他们吃饭的样子,饿着饿着就完全没胃口了。   等陈家人用完餐,一直站在旁边的林称心被指使着上前收拾碗筷。   陈先生全程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用完餐就走了。   好一个大男人的做派。   显然他一个一家之主并不想干涉这些“婆婆妈妈”的事情。   林称心收拾碗筷的时候,小少爷有些不好意思,站起来搭了把手,可梁女士一个眼神,小少爷就惴惴不安地坐了下去。   二小姐倒是不客气,把擦完嘴的手帕丢在桌上,眼神倨傲地看了林称心一眼。   “把碗筷洗干净再回去。”梁女士不紧不慢地开口。   走出门的林称心脚步一顿,在心里啧了一声。   ——   林称心不是没干过这些活。   最缺钱的时候,她也去餐厅刷过盘子。   白天当服务员,晚上当洗碗工,一天能挣两份钱。   可那是用金钱购买她的劳动力,虽然很廉价,但她愿意。   而这不代表她也愿意当顺从的媳妇伺候恶婆婆。   更何况今天白天损失了一件衣服,陈家并没有如约给她送新衣服。   她已经觉得自己亏了。   算起来,从进陈家开始,她一共只拿了两次钱。   第一次是她进陈家给陈大少爷当老婆的卖身钱。   第二次是将她“软禁”在君子院的精神损失费。   自那以后,她就没得到什么好处了。   坐在厨房刷碗的林称心开始在心里算账,算着算着她看向了面前光滑洁净的餐盘。   是个价格高昂的好盘子。   三分钟之后,洗干净手的林称心走出厨房,开始围着庭院绕圈圈。   不知道走到哪里,她抬起头,眼睛一眯。   书芳斋。   找到之后才发现这里是一整个独立的庭院。   走进院门,里面的面积竟比君子院还要宽敞,有着数十间大小不一的书房,其中最大最宏伟的那间叫藏书阁。   她避开端着茶水的佣人,放轻脚步不远不近地跟着对方身后。   看到对方推开一扇亮着灯的房门,她停在拐角处,靠墙站着,看向院墙外茂密的树枝。   那棵老树似乎茂密的过分可怕了。   她没有看到那棵老树在哪里,却能处处看到那棵老树茂密的枝桠。   听到脚步离开的声音,林称心收敛心神,轻声走了过去。   她很淡然,看得出来做这种事她一点也不慌,心理素质异常强。   书房里亮着灯,陈先生正在写字,梁女士在旁边研磨。   好一个十分相敬如宾的画面。   “本来以为她家道中落,能学会夹起尾巴做人,是个顺从听话的人,却没想到这么顽劣不可控。”   林称心竖起耳朵。   哦,在夸她。   陈先生用力落下一笔,眼也不抬地说:“只要不闹出大事就随她。”   林称心眼眸微动。   接着,陈先生又说:“反正时间快到了,她也没多少好日子了。”   一个笔走龙蛇的“命”字赫然出现在纸上。   林称心心神一凝,皱紧了眉头。   “这段时间就别让小之出去了,之前看的那些小姐,尽快给他定下来一个。”   林称心想了想,小之应该是小少爷。   对方高中还没毕业,这么着急?   “是。”   陈先生转头看向梁女士,深邃的眉眼投下一层晦暗不清的暗色。   “你怪我吗。”   梁女士研磨的动作一顿,没有说话。   她微垂着头,瘦削的脸上看不清表情,只有光晃过的阴影。   “这是命。”她说。   然后她拿起了陈先生写好的字。   陈先生站在桌前,轮廓清晰的脸在光下透出几分毫无温度的冷然。   “是,这是命。”   站在门外的林称心不知为何,心里涌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第15章 第 15 章   1   回到君子院,林称心还在满脑子想着书房外面偷听到的话。   什么叫“反正时间快到了,她也没多少好日子了”。   盘腿坐在床上的林称心怎么都睡不着,心脏扑通扑通的乱跳,整个人都心烦意乱。   她转头看着那扇被封死的窗,眉头紧皱。   可能是心烦,她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她光着脚下床,踩着柔软厚重的地毯走到窗前,二话不说就开始撬。   “梆梆梆”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急促又粗暴。   独自站在后院里的陈孤君转头看向那扇窗。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嘭”的一声,断裂的木块溅开碎屑尽数坍塌,一双手和一个散着头发的脑袋从里面栽了出来。   被封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窗就这样全部塌了。   谁见了不说林称心有把子力气。   新鲜的空气涌进肺部,稍微缓解了林称心内心的躁郁。   她呼出一口气,抬手撩开面前的头发,对上了前方陈孤君的眼神。   她神情一顿,怔怔地看着陈孤君。   井圈上的陈孤君长身而立,面前是漆黑幽深的井口,四周是平整的荒地。   一轮幽幽的圆月挂在天空,清冷地洒下银辉,好似四周的空气都披上了一层银纱。   月下的陈孤君长发微扬,双手背在身后,姿态端正,那瞬间,他身上那些可怕的痕迹全都离他远去。   他只是一个孤独的又端庄的让人心驰神往的君子。   林称心呼吸微轻,眼也不眨地欣赏着眼前的美景。   美人在骨不在皮,她今天算是彻底明白了。   整个古色古香的陈氏庭院,只有看起来最不像人的陈孤君身上有着端方君子的气质。   她侧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就这样趴在窗台上目不转睛地看着陈孤君的身影。   她没有去想对方大半夜的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口危险的井边,轻和的风吹过她的脸,这一刻,突然放松下来的她觉得什么话都不说最好。   林称心不说话,陈孤君自然也无话可说。   他缓慢地转过头,继续寂静无声地站在井圈上,高瘦的身影清冷又修长。   看着陈孤君的背影,趴在窗台上的林称心好像在心里想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纷乱的心绪在寂静的空气中逐渐放平,她慢慢昏昏欲睡地闭上了眼睛。   没多久,站在井上一动不动的陈孤君侧头看了眼林称心恬静平和的睡脸,眼眸微动,又转头看向后院干枯的桃树。   若是这个时候桃花纷扬,一定很美。   他抬起头,眼神沉静地看着天上的月亮。   ——   第二天早上,林称心被光线刺激地睁开眼睛,眉头紧皱地直起酸麻的身体。   忽然一条柔软的毯子从她身上掉落,她愣了一下,捡起毯子看向窗外的后院。   陈孤君已经不在了,只剩一口独自在阴影中的井。   她轻出一口气,一只手搭着窗台,侧坐在桌子上没有动。   升高的太阳要比其他地方花更多的时间,才能越过那高耸的院墙将金色的光洒遍整个后院。   她安静的没有动,一直看着荒凉的后院,直到太阳越过那口井,整片大地都变得金灿灿,她才缓慢地收回视线。   短暂的时间里她什么都没想,只是清空思绪享受了片刻的静谧。   洗漱完,重新变得精神饱满的林称心走出房门,照例拿着花洒过去敲响了书房的门。   “记得给花浇水。”   她探头探脑的往里伸长了脖子。   门内,陈孤君静静地看着夹在书里的枯花,听到外面的声音,他缓慢地抬头。   可他没有动,直到透过镂空的窗看着林称心大摇大摆离开的身影,他才在片刻之后站起身,走到门口准备去拿花洒。   只是门刚打开,林称心却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眉眼弯弯地看着他说:“抓到你了!”   陈孤君神情一顿,伸出去的手还停在半空。   独自玩“捉迷藏”游戏玩的开心的林称心带着胜利的笑容走了。   好一会儿之后,陈孤君弯腰拿起地上的花洒,垂落的长发遮住了他微抿的嘴角。   ——   “什么,不用来了。”   端着茶的林称心站在中厅,睁大了眼睛。   梁女士绷紧的脸显然压抑着怒气。   “昨天晚上让你洗碗,盘子全都碎了就算了,为什么柜子里的也都碎了!”   林称心眨着眼睛,诚实地回答:“我想多做一点,既然要洗,那就干脆全都重新洗一遍。”   今天早上众人才发现厨房居然没有一个完整的碗盘。   佣人吓得瑟瑟发抖,谁也不敢承担责任。   哪怕中年女人知道之后急忙让人出去采购,可也错过了早餐的时间。   一大早,陈先生什么话也没说,就这样铁青着一张脸走了。   “是我小看了你。”梁女士抬起下巴,眼神阴冷地看着林称心。   听到这句话,林称心神情惶恐。   “夫人可别这样说,是我做的不好,我一定及时改正。”   “改正?”   梁女士冷笑一声。   “是的,我粗手粗脚没做过这些事,夫人信任我,将这些事全都交给我一个人做,却没想到我全都弄砸了,昨天晚上怕夫人责怪,所以没敢让人禀报,本想糊弄过去,可回去想来想去,心里实在不安,一夜都没睡好,今天一大早就过来请罪了。”   林称心弯下腰,态度谦卑的把茶请到梁女士面前。   梁女士没说话,目光沉沉地盯着林称心的眼睛。   而林称心眼神明亮,清澈的瞳孔里没有丝毫杂质,一颗心诚恳不已。   梁女士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来是信还是不信。   林称心真诚地说:“这茶是我亲自烧水泡的,泡的不好,但还是请夫人赏脸尝尝。”   过了片刻,染着红色指甲的手指端起了茶杯,放在唇间轻轻地抿了一口。   确实泡的不好。   却真实的应证了林称心没说假话。   梁女士什么也没说,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林称心却立马义正言辞的表真心。   “今天晚上我一定让夫人和老爷满意。”   那幅信誓旦旦的模样就差没当场发誓了。   说完也不等梁女士回应,她态度恭谨的弯下腰离开。   跨出门槛的时候,梁女士突然在背后说:“你想要什么。”   林称心脚步一顿,眼眸低垂地开口:“我知道进了陈家的门,以后我就是陈家的人了,但我弟弟妹妹还小,我没办法陪在他们身边,心里实在放心不下……”   身后传来一声略带讥讽的冷笑。   林称心抿着唇,低垂的头看不清脸上的情绪。   “下去吧。”   林称心在原地站了片刻,沉默地走了。   等林称心的身影消失之后,梁女士看着前方说:“你觉得她说的话几分真几分假。”   这小姑娘心里的弯弯绕绕比想象中还要多。   中年女人垂头站在梁女士身边,低声说:“她对弟弟妹妹的真心不像作假,更何况,她确实是为了她妹妹才进了陈家的门。”   “是啊,所以闹来闹去,还是想要钱。”   梁女士发出一声嗤笑,很快又变得面无表情。   她直直地看着前方那扇敞开的门,高高的门槛像一座高山,却也像阴阳两隔,拦住了外面的光。   梁女士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蒙在阴影中的双眼终究是融不进门外的光半分。   走在路上的林称心啧了一声,想着晚上还是得真的干点实事了。   要不然她就失去了光明正大走出君子院四处探查的机会。   这样想着,手机突然收到了一百万的转账。   她停下脚步,轻声说:“变小气了啊。”   她照例把钱分两半转了出去。   手机很久才打开一次,上面又多了很多感谢的信息,都是曾经给他们林家工作的员工。   之前的债已经用那一千万清空了。   她还额外对一些欠了工资的员工进行了补偿。   对于他们,她真心的感谢对方没有在他们家最困难的时候闹着来要钱。   甚至有人还暗中接济了她和弟弟妹妹。   她对着那些信息看了很久,正要把手机放进口袋,上面却又传来一条消息。   是一位从他们发家就跟着他们的老师傅。   对方问她想没想过重新把林氏糕点的招牌做起来。 第16章 第 16 章   1   看着上面的消息,林称心愣在原地。   片刻之后,她收起了手机,什么也没有回复。   她眼神沉静地看着前方,脸上丝毫看不出对这件事的反应。   ——   君子院有独立的厨房,只是荒废了很久,连灶台都塌了,还是以前那种用泥做的土灶房。   今天的天气很好,君子院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比往年都要热闹。   二小姐站在院子外,隔着一扇月洞门,侧着身体往里看,多一步也不愿意往里面踏,好似避讳什么,又好似畏惧什么。   看着里面折腾的人,她嗤笑一声说:“不知道在搞些什么东西。”   她看不上林称心这种小门小户,尤其对方愿意为了钱卖身进陈家的门,更让她觉得这种人市侩到上不得台面。   看了一会儿,她的视线控制不住地看向长廊上那四盏崭新的红灯笼。   整个庭院只有这两间房挂着新灯笼,其他的房门都被锁死了,屋檐上的灯笼早就破旧风化,只剩下一点尸体般的残骸,不知道哪天就会被风吹得灰飞烟灭。   而红艳艳的四盏新灯笼,在这种枯朽的氛围中就像阴森古宅里唯一的烛火那样鲜明,让人控制不住的去想里面住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风吹动了灯笼下的流苏,二小姐呼吸微滞,哪怕站在艳阳高照的阳光下,她还是觉得后背窜上一阵凉意。   关于这里,她只在小时候无意中走进来一次。   那已经是很多年前了。   那时家里人教导她哪里都可以去,唯独要避开这里。   可精美的小皮球咕噜噜地滚了进来,在昏暗的余晖中越滚越深,她天不怕地不怕,骄傲的觉得在这个宅子里就没有她不能去的地方。   于是她不顾佣人的劝阻,带着反叛心一股脑跑了进来,只是还没等她把皮球捡起来,一只手就先一步帮她捡起了地上的皮球。   弯着腰的她瞳孔震动地看着停在她面前的双脚,苍白瘦削的脚上套着粗重的镣铐,青紫色的淤痕和狰狞的疤好似脚踝上的肉烂了又愈合,长长久久的重复这个过程,又丑陋又可怖。   而在她怔愣的过程中,那双手把皮球递给了她,尖锐的黑色指甲仿佛能戳穿她的眼睛,她脸色苍白,回过神后浑身都在止不住的颤抖。   等她看清那皮肤上的符文,她心脏一缩,更是连尖叫声都发不出来,直接昏倒在地。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她只看到一张少年模样的脸,垂眸站在原地,无声地看着她。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敢踏进这里半步。   而那个她心爱的小皮球则被她用力剪破,连同上面精美的刺绣全都划烂,最后丢进火里烧成灰,她才觉得堵在心里的那口郁气顺畅了不少。   她知道那位是她同父异母的大哥,但她从未把对方当大哥。   那是一个被诅咒的怪物。   想到这里,二小姐呼吸有些急促。   关于家里的事,她知道的比小少爷要多,除了知道那位大哥存在的意义,她还知道之前那两位“大嫂”就算不在新婚当夜暴毙,也活不了多久。   想到这里,脸色有些苍白的二小姐平复了一下呼吸,直直地看向坐在院子里悠哉悠哉喝茶的林称心。   她眸色微冷,眼里有对林称心看不上眼的倨傲,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怜悯。   最后,她看了眼这个荒凉偏僻的院落。   当年匆匆一眼,印象里这个地方比噩梦还要阴森可怖,仿若无人造访的鬼屋。   而现在这里还是一样的荒凉,可在阳光下似乎驱散了一些阴气,护栏下那两盆枯死的盆栽种上了颜色鲜亮的通草花,通草花没有生命,却为这个死寂的院落增添了一些活力和生气。   她又看向了林称心,眼中明明暗暗。   察觉到二小姐的眼神,林称心回过了头。   二小姐却飞快地移开了视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注视着二小姐离开的背影,林称心眼里闪过一抹深思。   厨房收拾好了,林称心大手一挥,十分大方的给每个人都发了红包。   用的还是现金。   花的还是陈家的钱。   佣人们喜出望外地走了。   他们不再怕这个偏僻荒芜的院子,甚至期待着下次有这种好事还要来。   离开的时候,年轻女人路过林称心身边低声说:“老爷夫人住在兰亭院,二小姐住在朝阳院,小少爷住在长生院,其中长生院是正院。”   说完话,对方低垂着头面不改色地走了。   谁也看不出短时间内对方说了这么长一段话。   而林称心神色不变,好像什么也没有听到。   直到所有人都离开之后,林称心才心中一凛。   长生院。   好大的名头。   也不怕折寿。   那天林称心只看到了万紫千红、花团锦簇的一幕,没有细看院门上的刻字。   现在回想起来,才惊觉那个院落不仅方阔明亮,似乎方位也很正。   而君子院最偏,背光,位于最阴的地方。   要是放在地图上,应该就是……   林称心凭借记忆转动着身体,忽地瞳孔一震。   正西方。   再想到二小姐的朝阳院,如果只凭字面意思理解,那就是光线最明亮,一天之中太阳升起的——正东方。   那么兰亭院不是在正前方就是在正后方。   鉴于还有一个最神秘宏大的祠堂,兰亭院在正前方的可能性最大。   那么那棵老树……   她抬起头看向盖在屋顶上的绿枝,心中猛地涌起一股不可思议的感受。   那棵老树或许就种在后院的祠堂里,肆意生长的枝桠牢牢地将这些院落笼罩其中,疯狂地汲取生命力。   林称心呼吸一停,只觉得头昏脑胀。   她闭上眼睛缓了缓,低头揉上眉心。   光是这样胡乱的猜测,她就油然而生起一股巨大的压抑感。   铺天盖地般的压迫感让她喘不上气。   可这还都只是猜想。   她并不知道二小姐和陈先生的院落具体在哪里。   或许,没有她想的这么离奇。   她呼出一口气,勉强平复了些许心绪。   现在还有很多事都理不清楚,不过刚刚那短暂的猜想已然在她心里留下了动荡。   总觉得藏得最深的秘密,一经揭开,会是一个颠覆认知的结果。   林称心有些烦闷地啧了一声。   不过,还是先解决她自己身上的问题吧。   那句“她没多少好日子了”像把断头刀悬在她的头顶。   不弄清楚,她晚上睡觉都睡不安稳。   ——   听到林称心离开君子院的脚步声,陈孤君放下手中的书,抬眸看向窗外。   门外的敲门声刚止住没有半刻,耳畔似乎还残留着女孩离开前清亮的声音。   “我在厨房给你留了东西,当然,我可不是贿赂你帮我收拾厨房。”   踏着落日的余晖,他站在重新修缮的厨房里,看向灶台里还没熄灭的火星,又转动眼眸看向桌上的糕点,酥脆的在油纸上留下了香甜的碎屑。   他抬起骨瘦如柴的手拿起温热的糕点,垂下的睫羽投下一层浅淡的阴影。   闻着厨房里酥香甜蜜的味道,他那双漆黑的眼眸流转着浅浅的涟漪。   他似乎并不了解他这位年轻的“妻子”。 第17章 第 17 章   1   看着桌上的糕点,二小姐冷笑一声,“折腾了一天,就折腾出了这个?”   身为陈家的小姐,她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   几块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糕点也好意思端上陈家的餐桌。   林称心看她一眼说:“这是我为老爷和夫人做的,没有二小姐的份。”   二小姐脸色一变,立马瞪向林称心。   “你……”   林称心却面不改色的把糕点放在陈先生和梁女士面前。   “想必老爷和夫人也知道我林家是做糕点发家的,手艺虽然比不上名扬中外的大师,但在H市也有一席之地,我身无长物,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这几块糕点就是我全部的诚意。”   说完,林称心就恭谨地退到了后面。   或许是林称心说的太真心实意,梁女士没有第一时间让人把这些“上不得台面”的粗粮拿下去。   二小姐冷哼一声,“巧舌如簧。”   但她还是控制不住地看向了桌上冒着热气的糕点。   其中一碟糕点看起来就是普通的蛋黄酥。   不过这是用柴火烘烤出来的,能闻到一点烟火气,表皮酥黄,不见一点焦黑,味道香而不腻,空气中处处弥漫着那股烘烤出来的酥香,光看光闻就能知道一口咬下去有多酥脆,可想而知这火候把握的有多准。   二小姐情不自禁地咽了下口水。   除了这一碟蛋黄酥,还有一碟蒸出来的糯米团,此时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不过婴儿拳头大小,白白胖胖的糯米粒粒分明,却又粘在一起,看起来分外柔软。   在灯光下,细看还能看到里面有深颜色的馅,不知道是甜是咸,但只是看着就已经能感觉到那柔软香糯的口感有多好了。   二小姐又咽了下口水,抬眼却看到林称心在看着她笑。   她脸一红,冷哼一声移开了视线。   “那就尝尝吧。”陈先生纡尊降贵地抬起了眼皮。   见陈先生发话了,一直没说话的小少爷立即迫不及待的用刀叉切开了糯米团。   他尤爱这种软糯甜蜜的糕点。   一口下去,小少爷眼睛一亮,看向林称心说:“这是花生酱。”   捣碎的花生酱从切开的糯米里流了出来,瞬间迸发出香甜的气味。   小少爷用上叉子,糯米团又软又糯,粘稠的花生酱从叉子上流了下来,散发出一股甜香,看的小少爷一脸心疼。   要不是从小遵守的餐桌礼仪不准他做出失礼的行为,他真想直接舔上去,拿在手里吃。   “只是普通的花生酱,怎么能做得这么香。”小少爷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喃。   浓稠的花生酱还带着热气,和洁白柔软的糯米混在一起,甜而不腻,吃在嘴里,更多的是花生的香甜和糯米的糯与软。   爱甜的人会极喜欢这种糕点。   而即便是不爱甜的人也能尝尝那令人惊艳的口感。   忽然“咔擦”一声脆响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陈先生对上众人看过来的眼神,面不改色的把嘴里鲜咸酥脆的蛋黄酥咽了下去。   小少爷吃在嘴里,眼睛却看着陈先生,期盼他能从嘴里说些什么。   可陈先生只是板着一张看不出情绪的脸,一口一口把整个蛋黄酥都吃干净了。   另一边的梁女士吃的更斯文一点,用手半遮着唇,似是不想像陈先生那样发出引人注目的声音,只轻轻咬了一小口。   可她低估了蛋黄酥表皮的酥脆。   很轻的一声“咔擦”声从她唇间响起,她动作一顿,对上众人齐齐向她看过来的目光。   梁女士面无表情的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放下手说:“不错。”   小少爷一脸失望。   他立马伸出手自己拿来吃。   而要面子的二小姐已经不知咽了多少口水,一双眼睛来来回回的在糯米团和蛋黄酥上打转。   吃上蛋黄酥的小少爷睁大了眼睛。   好香好酥好脆,里面的咸香很好的中和了外皮的酥甜。   他现在知道为什么父亲不说话了,他也不想说话,只想一口接着一口全部吃完。   吃完一个不算,小少爷还想吃第二个,一旁坐立不安的二小姐也终于忍不住伸出了手。   这时梁女士却说:“餐前糕点不宜吃太多,拿下去吧。”   等在屏风外的佣人立马低着头走进来,把剩下的一块糯米团和蛋黄酥端走了。   二小姐僵住的手难堪地收了回去,脸上带着羞愤难当的表情。   小少爷则一脸可惜。   很快,鱼贯而入的佣人把精致的菜肴放上了桌。   只是刚刚尝过香甜的糕点,心里还意犹未尽,看着这些每天都吃的山珍海味,突然就没了胃口。   小少爷几乎把兴致缺缺写在了脸上。   他不想动筷,难得有些闹脾气般拉下了脸。   然而梁女士对着他冷冷一瞥,他立马挺起腰背,端正坐姿,抿唇拿起了筷子。   站在后面的林称心嘴角一勾,眼里闪烁着骄傲的精光。   再富贵逼人的家族吃上她林家的糕点也要流连忘返。   而这还只是最普通的糕点。   其他还有雕花刻字,蒸、炸、烘、烤、焙等各种各样的糕点,除了外观好看,味道只会更好。   忽然她想起手机上收到的那条消息,脸上的表情一收,眼睫又垂了下去。   ——   这一顿饭结束的很快。   可能是看在那几块糕点的份上,梁女士没有为难她,甚至破天荒地说了一句:“今天做得不错。”   林称心低下头说:“夫人喜欢就好。”   嘴上这样说,她脸上却并不因这句高高在上的赞赏而有任何波澜。   退出中厅,她在路上遇到了还没离开的二小姐,对方看到她,姿态高傲地说:“看不出来你还有几分本事,但你别想凭几块糕点就能拿捏人心。”   她扬唇笑道:“我自然没这个意思,但若是二小姐想尝尝……”   二小姐眼眸微动,抿了下唇,故作矜持地抬起下巴,想说要是林称心专程为她做,她也不是不可以赏脸尝一下,可下一秒却听到林称心说:“现在去到佣人的餐桌上,应该还能尝到最后一口。”   说完她就抬脚离开,二小姐被羞辱的脸色涨红,一时恼羞成怒,声音刺耳地说:“你少在这里嚣张狂妄,你以为陈家是什么地方,轮得到你这个小门小户出来的人撒野!”   林称心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轻笑一声。   “小门小户,小门小户做出来的东西,你们不也喜欢到一口都停不下来吗。”   想到自己在饭桌上的表现,二小姐气红了眼睛。   她又恨又怒,口不择言道:“你以为你有多了不起,为了钱连自己都能卖,不过是个为了钱不择手段,出卖身体和灵魂的市侩小人罢了!”   二小姐呼吸急促,死死地盯着林称心,骂完这一段十分畅快,迫不及待的想要看到林称心脸上羞愤欲死的表情。   可惜,林称心毫无波澜。   “对啊,要不是为了你们家的钱,谁乐意进你们家的门,你应该好好反省一下,除了钱和地位,你们家还有什么让人趋之若鹜的地方。”   她的态度不冷不热,十分不以为意。   二小姐被气的连呼吸都不顺畅,胸中堵着一口郁气,一时头脑发热,脱口而出道:“你以为你拿的是卖身钱,却不知道那是你的买命钱!”   林称心脸色微变。   看到这一幕,二小姐终于觉得出了一口恶气,目光灼灼地盯着林称心说:“你以为你没有像前面两个女人暴毙是一件幸事,却不知道这才是你真正踏入地狱的开始,还有三天,再过三天,你就会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二小姐燃着火的双眼淬满了毒。   果不其然,林称心脸色大变,失态地问:“你什么意思!”   二小姐冷笑一声,“你以为和你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是什么东西,那是一个怪物,真正吃人的怪物!”   她声音尖利,好似她亲眼见到了一样。   “不可能!”林称心急切的反驳。   “三天后就是一个月的最后一天,到了那天……”   “二小姐。”   中年女人如一个幽灵在长廊的拐角出现。   二小姐一个激灵,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恢复了清醒,脸色也苍白下来。   只见对面的林称心褪去了脸上的惊慌,神态一派冷静。   显然刚刚对方是在故意激她。   不知道中年女人听到了多少,对方面无表情地看着二小姐说:“二小姐,夫人找你。”   二小姐身体一抖,想到什么,咬着牙根恶狠狠地瞪向林称心。   “你……”   “你真笨。”林称心笑道。   二小姐一张脸通红,气的连话都说不出来。   她狠狠地跺了下脚,不甘心地转身离开,林称心的声音又在后面不紧不慢地响起。   “那是你大哥,不是怪物。”   二小姐气的想说什么,却对上了前方中年女人的眼睛,她一抖,紧抿着唇把话咽了下去。   离开的时候,中年女人眼神阴冷地看了林称心一眼。   那里面含着阴森的深意,还有冰冷的警告。   等人离开之后,林称心神态淡然地转身离开。   早不来晚不来,刚好掐着最后的时间来。   啧。 第18章 第 18 章   1   厅内灯火通明,房顶高悬,却莫名透着一股冰冷无声的阴郁。   看到坐在厅内没什么表情的梁女士,二小姐心头一颤,好半晌之后,才艰难地迈开脚步跨进了门槛。   “母亲。”她低着头,小声开口。   梁女士没有说话,二小姐却冒出了冷汗。   没一会儿,梁女士起身走到二小姐的面前,慢条斯理地脱下了手上的戒指,二小姐屏住呼吸,抬起头,“母亲……”   “啪!”   重重的一巴掌打的二小姐偏过头。   门外的中年女人瞳孔一震,立马低下了头。   “下次多动动脑子。”   梁女士表情平淡地戴上戒指,语调冷漠地说:“上次宴会给你的名单都是家世不错的少爷,尽快从里面选一个。”   留下这句话,梁女士头也不回地迈开脚步离开。   捂着脸的二小姐低垂着头,单薄的肩膀轻微的颤抖。   细看才发现她睁大了眼睛,那里面并不全然是恐惧,还有像红血丝一般弥漫的愤怒与怨恨。   “二小姐……”   “滚!”   ——   林称心回到君子院,破天荒地看到陈孤君站在前院的枯树下。   他双手背在身后,抬起头透过枯枝的缝隙看着天空。   林称心不自觉地慢下了脚步,轻轻地走到陈孤君的身后。   她张牙舞爪地张开嘴,正要吓人,长身而立的陈孤君却突然回头看向了她。   对上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她兴致缺缺地收回了手。   没意思。   而在她转开视线之后,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眸泛开了浅浅的涟漪。   “对了,糕点香吗。”林称心突然眉眼弯弯地回过头。   陈孤君移开了视线,没一会儿,又看向林称心。   “嗯。”   林称心笑的更开心了。   “你吃了吗。”   陈孤君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林称心也不介意,仍旧笑弯了眼睛。   陈孤君站在枯树下,眼神专注地看着林称心的脸。   刚刚他在天上没有看到的星星,在林称心眼睛里看到了。   林称心还记挂着二小姐说的话,只是现在时间还早,不太适合出去偷鸡摸狗。   想着今天出了太阳,最近气温也开始增高,林称心拿着花洒和小铲子,准备去给地里的花松松土。   “走啊。”   林称心回头看向陈孤君。   ——   静谧的夜色下,陈孤君拿着花洒,静默不语地看着蹲在地上铲土的林称心。   哪怕这么长时间地里的种子都没有发芽,也不见林称心有任何的失落与懈怠。   她仍旧认真的对她亲手种下的种子充满期待。   清亮的月色穿透枯枝,在荒凉的后院映出张牙舞爪的影子。   陈孤君高瘦的影子与枯枝融在一起,跟在林称心身后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不显怪异,反而有几分青松长竹的孤冷与宁静的守候。   忽然,他问:“你很喜欢花吗。”   这还是陈孤君第一次主动问林称心问题。   林称心有些惊讶,随即笑着点点头。   “喜欢,以前我家无论是前院还是后院全都种满了各种颜色的花。”   她眼里带着明亮的光说:“那是我爸给我妈种的,很漂亮。”   陈孤君有些沉默。   他不想让这个女孩眼里的希望落空。   可没人比他更清楚,这里没有种子能发芽。   良久,他问:“你喜欢插花吗。”   虽然那些花送过来活不了一天,但也可以让女孩的眼里添上鲜亮的颜色。   林称心却摇了摇头说:“我不喜欢插花。”   她把土重新堆好,手上沾满了泥巴也不在乎。   “插花再好看,也不过是把花剪掉,强行框在花瓶里,哪里有花自然生长的样子好看。”   她抬起头说:“我喜欢花开的样子,不是喜欢花放在花瓶里的样子。”   陈孤君问她的问题,小时候她妈妈也问过她。   那时她爱上了漂亮的花束,还央着妈妈送她去上过插花课。   妈妈没有拒绝她的请求,送她去了。   然而没上过几节课她就觉得索然无味,无论她怎么裁剪,都觉得那些花不如家里的花好看。   后来她才知道,从花被剪掉根开始,花就死了。   死掉的花怎么可能好看呢。   但她很喜欢插花课的老师,她不想做一个在老师眼里只有三分钟热度的孩子。   最后妈妈问:“你喜欢插花吗”。   她想了想,说不喜欢。   妈妈看着她的眼睛问她为什么。   她说花死了,那就不是她喜欢的花了。   妈妈让她把这句话说给老师听,认真的向老师表达自己心里的想法。   她说了,老师很惊讶,温柔地说她的想法很好,老师支持她有自己独立的看法,并且送给了她一包种子。   后来她种在后院里,在夏天开出了蓝的、紫的、粉的、白的飞燕草。   沉浸在回忆里的林称心没有注意到陈孤君一直注视着她的眼神。   那里面有着细微的波澜,像风吹过映着月色的湖泊。   突然林称心回过神,察觉到时间不早了,她还要去干正事。   她连忙站起来,陈孤君却突然说:“如果开不了花,你会怎么办。”   “会开的。”她笃定地说。   陈孤君看着她,没有说什么,那双眼睛却把想说的都说了。   林称心忽然有些生气。   她不喜欢总是三番四次听到那些气馁的话。   “从我出生起,这里就没有开过花。”   陈孤君不紧不慢地收回视线,这样说着,他依旧用花洒浇了水。   林称心瞥一眼陈孤君脚上的镣铐,出声问:“那你脚上的镣铐是从你出生起就戴在腿上了吗。”   陈孤君动作一顿。   女孩是个很聪明的人,总能见缝插针的把话题转到自己想要的方向。   “是。”他眼眸微垂地开口。   林称心瞳孔一震。   “可你的脚会长大……”   陈孤君转头看向她,“镣铐也会。”   林称心忽然觉得呼吸有些沉重。   她难以理解一个孩子从出生就带着如此粗重的镣铐长大。   这比被剪掉翅膀的鸟还要残忍。   林称心深吸一口气,稳定了自己的心绪。   今天不是谈这些的好时候,她还有事要去做。   “你害怕吗。”陈孤君问她。   今天陈孤君的话似乎格外多。   “怕什么。”   “我。”   她看着地上属于陈孤君的影子,抬起下巴说:“不怕。”   而陈孤君看着林称心的侧脸,低哑的声音缓慢又幽冷。   “可我是一个怪物,一个会吃人的怪物。”   风吹动林称心耳边的鬓发,带来一阵凉意。   她心头猛地一跳,目光如炬地回过头,陈孤君却收回了视线。   长长的头发从陈孤君的肩侧垂落,遮住了他半张脸,高挺的鼻梁下是线条优美的唇。   他神色平静,眼睫垂落的阴影遮住了漆黑的眼眸。   这一刻,林称心忽然发现陈孤君的头发似乎比第一次见到时白了不少。   一种君子迟暮的苍凉突然涌上她的心头。   她看着陈孤君,掷地有声地说:“不怕。”   说完这句话,她迈开脚步离开。   陈孤君抬起眼眸,看着前方的枯树,又侧目看向林称心离开的背影。   他很久都没有收回视线。   无声的寂静中,那双幽黑的眼眸在短短一瞬间里似乎涌起了无数种无人能看懂的情感。   ——   夜半三更,万籁俱静,路上到处是守夜巡逻的佣人。   林称心没想到晚上的陈宅这么严防死守。   她没有那么专业的能力避开这些人,刚离开君子院就觉得寸步难行。   只见对面一个佣人直直的向她走来,她越退越深,直接退到了假山后面。   就在她想着要不要下到池塘里的时候,突然一阵怪异的风吹来,那个佣人揉了揉眼睛,转身向着另一个方向走了过去。   林称心从假山后面探出脑袋,松了口气,想着今天的黄历恐怕不宜出行,不如回去算了。   可站在原地犹豫片刻,她还是走了出去。   毕竟,来都来了。   她走的小心翼翼,而那些佣人每次都能巧妙地避开她所在的方向,一路上顺畅的近乎诡异,就好像每次都能恰到好处的出现一点“差错”。   聚精会神的林称心没空思考其他。   她一路都心惊胆战,好不容易走进书芳斋,她已经出了一头的汗。   等她看到其中一间书房还亮着灯时,她立马呼吸一停。   本来想进去找一些有关陈宅的资料,却没想到这个时间还有人在。   好像逮到大鱼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贴上墙壁。   里面的人正是陈先生和梁女士。   也不知道是不是今天林称心的运气格外好,她来的时机恰到好处。   “小清的事放一放,先把小之的事定下来。”陈先生低沉的声音响起。   梁女士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才听到她说:“小清今天口不择言差点闯下大祸,留她在家也是添乱,不如早点订下来,让她出去……”   “我说了,小清的事先放一放,她还有用。”陈先生的声音顿时散发出阴冷的气势。   梁女士不再说话了。   门外的林称心蹲在地上皱起了眉。   “大少爷的事能成吗。”梁女士忽然开口。   林称心立马聚精会神地竖起耳朵。   “嘭”的一声,是茶杯重重放上桌的声音。   “不能成也要成。”   陈先生眼神冰冷地看向垂眸看不出情绪的梁女士。   今天梁女士的话实在有些多了。   梁女士头也不抬,继续说:“可我见大少爷好像格外喜欢她,大少爷会不会不愿意。”   “她身体里有他的血还能活下来,那就代表她是一个合格的祭品,到了那天,本能会让他失控,这不是他想不想的事,而是他能不能控制自己,我陈家几百年来不止这一个个例,最终只会有一个结果,那就是每个祭品都会物尽其用。”   陈先生的声音阴冷刺骨,字字清晰,有对家族几百年来的自信,也有对梁女士口无遮拦的警告。   “还有,我陈家的女儿只有招赘,没有嫁娶。”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好半晌之后,梁女士的声音缓慢地响起。   “是。”   蹲在门外的林称心压抑着呼吸,瞳孔止不住地震动。   里面没有指明是谁,但林称心却在瞬间就听懂了。   新婚那天,她喝的不是茶,是陈孤君的血。   难怪,这么腥。   难怪,她会觉得熟悉。   胃部一阵翻涌,她捂着嘴什么也吐不出来。   刹那间,很多画面电光火石的从她脑海里闪过。   暴毙的那两个女人,瞬间枯死的花,还有陈孤君避开她的动作。   林称心突然觉得喘不上气,连血液都透着冷。   说不上是恐惧还是愤怒。   她整个人都在抖。 第19章 第 19 章   1   不知道在外面待了多久。   林称心扶着墙站了起来,咬着牙根迈开脚步离开。   她眼里点着两团火,在夜里烧的格外亮。   一路上都没有碰到其他人,林称心很顺利的回到了君子院。   只是站在门口,她猛地止住了脚步。   眼前好不容易习惯的地方忽然变得阴森可怖起来。   枯树的影子在地上像张牙舞爪的怪物,空荡荡的庭院荒凉诡谲,连迎接夏天的风都带着不同寻常的阴凉。   林称心一个激灵,只觉得毛孔都透着冷。   她转头看向前方那扇紧闭的书房,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感。   随后她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地走向挂着红灯笼的卧房。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她一股脑地冲进去关上了房门。   没一会儿,移动重物的声音响起,厚重的衣柜挡住了面向后院那扇打破的窗。   而门外的风吹动了红灯笼上的流苏,在地上摇摇晃晃。   这个夜很静。   好像和平时没什么不一样。   ——   林称心病了。   她说她病了。   不去奉茶请安,连房门都没有踏出去。   梁女士没有询问缘由,也没有派人来看她。   只有鱼贯而入的佣人送来了各种名贵的药材,又悄无声息的离开。   她去不去奉茶根本就不重要,是不是真的病了也不重要。   一切都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偏僻的君子院再次变得幽静荒凉,早上不再有人热情地敲响书房的门,不再有人进进出出的在院子里打转,也不再有人每天不厌其烦地念着种子快发芽的咒语。   夏天快到了。   可阳光却不如之前的春天灿烂。   浓浓的阴霾像乌云笼罩在君子院的头顶,遮住了太阳的光。   林称心坐在床上,捂着耳朵装作听不到外面的声音。   但移动的锁链声还是在后院响起。   她越不想听,越听得清晰。   除了锁链声,她还能听到浇水的哗哗声。   不多不少,是她之前每天出门都会认真叮嘱的水量。   陈孤君记住了。   林称心低着头,心里有些生气。   她气自己昨天太早做出承诺,今天却躲了起来,让她昨天信誓旦旦的“不怕”像个荒诞的笑话。   可她无法控制内心的震动。   昨天晚上听到的话就像魔咒一样环绕在她的耳畔。   她也只是一个普通人罢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锁链声停了。   她放下捂着耳朵的手,怔怔地看着前方。   没一会儿,她看向手机,妹妹的肾源还是没有着落,但在医院被照顾的很好。   医生说她的求生意识很强,每天都在积极配合治疗,在如此坚定的意志下,一定能迎来一个好的结果。   而原本瘦小的弟弟变胖了。   那张小小的脸白里透红,被养出了柔软的婴儿肥。   园长说弟弟很乖很懂事,连想她都只会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偷偷掉眼泪,不让任何人发现。   林称心一颗心用力揪紧。   她低头捂住了眼睛。   怎么办。   她第一次有了不知所措的情绪。   要逃跑吗。   这个想法产生的第一秒,天平的另一端落下了一根羽毛。   属于陈孤君的重量远没有天平的另一端重,存在感却强到难以忽略。   她将身体缩成一团,将自己的脸埋了起来,手指用力地抓着裤腿。   她不想做一个懦弱的人。   也不想辜负这些日子以来陈孤君那些看得见的温柔。   可她也同样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   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双眸,眼里闪烁着湿润的光。   没一会儿,她又再度闭上了双眼,放在膝盖上的手松了又紧。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   再等等吧。   她想跑也没有那么容易跑出去。   这句借口在心里落下,又为那片羽毛增加了一点重量。   ——   接下来的两天,林称心始终没有出过房门。   从昨天开始,也不再有佣人准时来送一日三餐。   林称心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饭,长时间的精神紧绷让她格外疲惫,靠在床头半昏半睡的失去了意识。   而偌大的陈宅里里外外都很安静。   这次的静和以往不同,透着浓浓的死寂。   好像整个宅院都在为什么做着准备。   忽然,林称心从梦中惊醒,睁开眼睛却发现天黑了。   她立即恢复清醒,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哗啦。   哗啦。   哗啦哗啦……   一阵又一阵锁链声在不远处响起,在这个静谧的夜中格外诡异。   她几乎是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陈孤君不会这样走路。   在最初吓到过她之后,陈孤君就会刻意控制腿上的镣铐,不会拖拽出如此可怕的声音。   可隔着两间房的书房此时却越响越剧烈,每一道锁链声都阴森的像是打在人心里。   突然“嘭”的一声,书房的门开了。   沉重的锁链声变近,几乎是瞬间就到了卧房门前。   清透的月下,门上映出了一道又高又瘦的身影。   林称心呼吸一滞,瞳孔止不住地震动。   强烈的压迫感带来无法自控的恐惧。   她手脚冰凉,脸色白的没有丝毫血色。   而门外的人一动不动,隔着单薄的木门直勾勾地看着她,像在狩猎一个猎物,带来阴气森森的压迫感。   她不知道陈孤君变成了什么模样,但透过门上那道瘦长的影子,她还是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阴冷与危险。   她向后挪动着双腿,睁着眼睛片刻都不敢移开视线。   厚重的花瓶就放在她的手边,随时都做好了碎裂的准备。   无声的静谧中,两方就这样隔着一扇门在漆黑的夜里对峙。   忽然,门外的人动了。   林称心心脏一缩,立马紧紧地拿上了手边的花瓶。   却见门外的人转身离开,“哐”的一声,掰断了隔壁的锁。   接着是推开的门传来年久失修的声音,还有磕磕绊绊的碰撞声与锁链声发出压抑痛苦的声响。   椅子倒了,瓷器碎了。   凌乱的锁链声变得更加刺耳。   林称心脸色苍白,用力捂住了耳朵,整个人都有些喘不上气。   那些声音让她心烦意乱,也让她紧张,仿佛有一只手无形地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咬着牙,低下头将身体缩成一团。   不知过去了多久,锁链声忽然停止。   林称心睁开双眼,慢慢松开了手,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   但她却好像听到了像困兽一般压抑痛苦的喘.息。   ——“他是怪物,一个吃人的怪物。”   ——“我是怪物,一个吃人的怪物。”   两道不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二小姐的眼里含着恐惧,还有在恐惧中滋生的怨恨,像是穿肠破肚的毒。   而陈孤君的眼神……   她那个时候没有看见陈孤君说这句话的眼神。   她怎么没有去看看陈孤君的眼神呢。   单薄的一墙之隔,是陈孤君做出的最后的努力。   林称心抿紧了唇。   她逐渐放下恐惧,眼神清亮地看着前方。   另一道声音在她心里坚定地响起。   陈孤君不是吃人的怪物。   ——   一直安静地坐到天亮,直到明亮的光线穿透门缝照了进来,林称心才移动四肢下了床。   落地的瞬间她腿一软直接跪坐在地上。   好不容易直起身又一阵头晕目眩。   她脸色苍白,眼下挂着浓郁的黑眼圈。   但她依旧目光如炬地看着前方,伸手拉开了门。   越过高墙的太阳发出耀眼的金光,照在林称心身上光芒四射。   她沐浴在阳光下,轻轻地喘出一口气。   片刻之后,她转头看向隔壁破开的门,断裂的锁在地上留下一地残骸,破裂的门板昭然若揭着昨夜的惨烈。   她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之后抬脚走了过去。   阳光总能给人带来不同寻常的勇气。   随着距离拉近,她能感觉到里面那股难以言明的阴冷与压抑。   阳光好像照不进这间房,只停留在门槛上。   林称心站在门口,看到里面的场景,忍不住呼吸一轻。   倒塌的桌椅,还有碎裂的瓷器碎片留下一地狼藉。   一个人影靠在墙角的阴影里,铺开的长发遮住了半边身体。   那头长发肉眼可见的变白了,长长地铺了一地。   而落在地上的双脚赤.裸着苍白的皮肤,拷着粗重的镣铐,鲜红的符文与紫得发黑的淤痕格外刺眼。   远远地看去,那就像一个垂垂老矣受尽折磨的囚徒。   林称心的手指紧了又松。   她直直地看着好像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陈孤君,眼神坚定地走了进去。   离得近了,她才看到对方的手腕上绑着鲜红的丝绸,紧的几乎要把那双手的腕骨勒断。   一夜之间,那头灰白色的头发花白如雪,长长地铺在地上,黑色的指甲也变得又尖又长,充满危险。   如此不像人形的外观充满超脱常理的惊悚,但在瘦削的躯体与自我束缚的动作下却只有可怜可叹的狼狈。   她屏住呼吸,蹲下身体,轻轻地撩开了陈孤君的头发,眼里闪动着清润的微光。   待看到对方绑在嘴上的布浸透出深红的血迹,她的心脏缩成了一团。   这一刻,已经彻底没有恐惧了。   2   她颤抖着继续撩开陈孤君凌乱的发丝,一种难言的情绪化作酸涩哽在了她的喉咙口。   陈孤君老了很多。   无论是眉毛还是睫毛全都变白了。   像是在一夜之间就被抽走了为数不多的生命力。   她很久都没有发出声音,似乎一张口,喉间的酸涩就会涌出去。   温暖的阳光慢慢从门槛外爬进来,轻柔地覆上林称心的背。   她放轻声音张开嘴,“陈孤君。”   金色的光驱散角落的阴影,落在陈孤君赤.裸的双脚上。   他睁开眼睛,颤动着睫毛,刺目的光线下,一滴鲜红的血从他漆黑幽暗的眼中滴落。   一个身影猛地出现在他面前,为他遮挡了无意伤害他的阳光。   林称心睁着眼睛,脸上带着恐慌。   “陈孤君,你……”   林称心无措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他脸上滑落的血珠。   陈孤君却好像听不到林称心的声音,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林称心震动的眼眸,那张脸带着慌乱和紧张,嘴唇微张,无声地说着什么。   耀眼的阳光就这样尽数笼罩在林称心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光。   那双清透的琥珀色眼睛,像漂亮的琉璃珠落在他的脸上。   接着,他嘴上一松,靠近的光团解开了他身上的束缚,带来阳光般温暖的清香。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空幽幽的心脏忽然有种涨满了的不适感。   “陈孤君,陈孤君!”   林称心眉头紧皱地看着陈孤君失神的脸。   一双温热的手贴上陈孤君的脸颊,很快又收回,陈孤君回过神,白色的睫毛轻轻颤动,心里骤然收紧又落空。   他对着林称心看了很久,随后移开视线,独自撑着墙站了起来。   那头雪白的长发垂到他的脚踝落在了地上。   陈孤君没有反应,林称心却先一步把头发捞了起来。   “太脏了。”她说。   陈孤君没说话,静默无声地迈开双腿往外走。   看到地上的碎片,林称心想说什么,却见陈孤君赤着脚踩了上去,地上没有任何血迹残留,陈孤君的脚上也没有伤口。   她屏住呼吸,随即平复了心绪,托着那头雪白的长发跟了出去。   陈孤君好似十分不适应外面过于明亮的阳光,踏着阳光的双腿又退回了阴影处。   他站在长廊的屋檐下,沉默着一动不动。   看着陈孤君安静的背影,林称心什么话也没说。   无声的静谧中,只见一道冷光闪过。   林称心一脸震惊地看着被陈孤君用指甲切断的头发。   手上托着的长发白如雪花,而离了陈孤君的身体之后,立马在肉眼可见中化成了飞灰消失殆尽。   她惊得睁大了眼睛,愣愣地握紧了空荡荡的双手。   片刻之后,她咽了咽口水,抬眸看向陈孤君的身影。   只见被斩断的头发又在视线中变长,只不过这次只到了后腰就不再生长,却白得格外刺目。   陈孤君背对着她没有动,似乎在等着她开口。   林称心直勾勾地看着陈孤君的背影,心里止不住的上下起伏。   她确实有很多话想说。   但涌到嘴边后却变成:“那天是你让我顺利地走到书芳斋的,对吗。”   陈孤君没有说话,不说话即是默认。   她眼眸闪动,走到陈孤君面前说:“你想让我听到那些话,想让我自己逃走。”   陈孤君转动视线,缓缓地看向林称心。   “是。”他发出沙哑低沉的声音。   看着陈孤君的眼睛,那里面似乎还残留着鲜红的血迹。   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她问:“为什么不走。”   只要她想走,陈孤君就能让她走。   得到这个答案,林称心放下一口气,却又在心里多了些柔软又沉重的东西。   她眼里的光亮如白昼。   “因为你不是怪物,所以我不能因为害怕就懦弱的逃走。”   她的声音清亮入耳。   陈孤君从一开始就很明确的想要她离开。   初见时的恐吓,后来避而不见的冷漠。   这些都是陈孤君做出的态度。   但也是陈孤君为她点亮了外面的灯,为她的花耐心地浇水,为独自落寞的她送来了一片纷纷扬扬的桃花。   除了最初让她受到过惊吓,在她住进卧房之后,陈孤君就再也没有踏进那间房半步。   他是一个沉默内敛的人。   他的温柔同样寂静无声。   陈孤君瞳孔微震,心头止不住地颤动。   麻木又僵硬的壳被金色的细芒穿透,出现了更大的裂缝。   他有些仓皇地移开了视线,不再看向那双明亮的眼睛。   但平静无波的心湖,还是在瞬间被巨石投出了叠荡起伏的涟漪。   “你呢。”林称心突然问。   “你为什么不走。”她目光灼灼地盯着陈孤君。   明明他想走随时都可以走。   陈孤君垂落的指尖猛地收紧。   他抬眼看着前方高高的围墙。   “我走不出去。”   说完这句话,他拖着脚上的镣铐一步一步地回到了书房。   林称心在后面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陈孤君的背影,胸中忽地涌起一团滚滚燃烧的火。   “是走不出去,还是已经万念俱灰,觉得出不出去都没有意义了!”   陈孤君脚步一顿。   他瘦长的背影被白发覆盖,露在外面的手腕与脚踝瘦骨嶙峋。   他的脊梁带着清风明月般的风骨。   可他佝偻的背又透着浓郁的槁木死灰。   他说不出口。   连张开嘴都觉得像是要用尽全部的力气。   最终,他只是拖着脚上的镣铐,迈进了书房的门槛,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不要再去做危险的事了。”   书房的门用力关紧,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可残破的门板却不再如之前那样坚不可摧。   林称心紧盯着书房的门,眼里闪烁着灼热的火光。   她一定会想办法把事情的真相弄清楚。   ——   清雅的中庭,一道急匆匆的脚步声向着书房疾行而去,扰乱了庭院的宁静。   书房内,陈先生刚落下龙飞凤舞的一笔,门忽地推开,错开的笔锋瞬间毁坏了整幅字的意蕴。   他皱着眉正要发怒,却见中年男人脸色苍白地说:“老爷,不好了。” 第20章 第 20 章   1   整个陈宅都笼罩在阴郁压抑的氛围中。   候立在两旁的佣人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陈先生脚步匆匆,脸色阴沉似水。   站在祠堂门口的梁女士与二小姐、小少爷几人也绷着一张脸,带着紧张与不安之色纷纷看向赶过来的陈先生。   而陈先生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们,径直走向祠堂,伸手推开了雕花红漆的大门。   只见一棵遮云蔽日的大树扎根在庭院的正中间。   其巍峨的树冠将整个祠堂都笼罩其中,繁茂的枝叶密密麻麻的不透一丝光,肆意生长的枝桠更是茂密惊人地翻越围墙盖住了屋顶上空。   那雄壮茂盛的姿态只看一眼就令人心底发寒。   这样一棵苍天巨树不敢说是神树还是鬼树,只知道从生长的那一天起,就扎根在陈宅中几百年从未干枯。   可现在,这棵树却掉了满地的落叶。   看到这一幕的陈先生瞳孔一缩。   “怎么会这样!”   他语气里的不可置信仿佛灭顶之灾一般将紧张的气氛推向顶端。   站在门外的佣人不敢抬头,从里面渗出来丝丝阴气钻入他们的毛孔,只是用余光看到粗壮的根须扎在门槛底部,便已经觉得胸中垒起了巨石般难以呼吸。   看着陈先生煞白的脸,小少爷眼里有些茫然。   他知道这棵树对陈家意义重大,却不明白父亲那幅天塌地灭的震动来自哪里。   可弥漫的凝重感还是像紧绷的弦拉住了他的心脏,令他感到了浑身发寒的不安。   二小姐同样白着一张脸,紧紧地攥紧了袖口。   她本能的向母亲靠近,试图躲开那窒息的空气。   只见梁女士神态冰冷,垂着头,闪动的瞳孔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地上的落叶,压抑紧绷的脸上竟不受控制地扯开了一个诡异的表情。   无意中看到这一幕的二小姐猛地一怔,忍不住脊背发寒。   可只是眨眼的瞬间,她再看的时候,母亲又是那幅冷冰冰面无表情的模样。   她悄无声息地松下一口气。   刚刚应该只是错觉。   可松下的那口气却跳在悬崖边缘,隐隐只差一点就要踩空。   陈先生猛地看向前方那扇深红的木门,大步走过去将门推开。   小少爷几人连忙跟在身后。   房顶高悬、光线昏暗的祠堂里密密麻麻的全是牌位和烛火摇曳的红烛。   而供台中间放置着一盏巴掌大小的长明灯,微小的烛光摇摇晃晃。   看到长明灯,陈先生无声地松了口气。   他颤抖着拿起香跪在蒲团上,以头点地,行了一个无比虔诚的大礼。   随后,他哑着嗓子说:“过来上香。”   二小姐和小少爷连忙各自拿了香,在庄严肃穆的祠堂里同时以头点地,姿态恭敬。   梁女士站在一旁,整个身体都蒙在昏暗的光线里。   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脸上不带任何情绪。   直起身的二小姐不经意间看到梁女士阴冷的眼神,心头猛地一跳。   等她再看,只见梁女士垂头静立,恭顺非常。   她松了口气,心里又有些难言的惆怅。   在她印象里,母亲可以进祠堂,却从来不准上香。   她问过父亲,而父亲只是居高临下地说:“她不够格。”   上完香,陈先生彻底松了口气,他看着前方整齐的牌位,眼神格外恭敬。   小少爷可能还不够成熟,他不太能明白父亲眼里深厚浓郁的情感,同时不明白那里面压抑的痛苦,更不明白这二者为什么能共存。   他顺着父亲的眼神向上看去,那里有他的叔叔、大娘、爷爷,还有更久远的祖先。   忽然,他瞳孔一缩,整颗心都用力缩紧。   为什么,他没有看到大伯。   小时候他听母亲提过一句,父亲有一个亲哥哥,不过在他出生时就死了。   可为什么这上面没有大伯的牌位。   现在想起来,他才发觉父亲从来没有提过关于那位大伯的事情,以至于他每年来祠堂上香的时候,竟然从没有注意过。   他的心脏咚咚咚的越敲越响。   一种没来由的紧张让他不受控制地抬起头,看向那两排显眼的被红布头盖住的牌位。   父亲从来没有告诉他那两排牌位的由来,他却偶尔能从父亲上香的态度中感觉到父亲对那些牌位的小心翼翼与忌惮,甚至那眼里的情感比对那些祖先还要复杂和浓厚。   跳动的烛火中,那些被红布盖住的牌位闪烁着影影绰绰的红光,幼时的阴影再度浮上心头,红布下仿佛有一双双漆黑幽暗的眼睛在看着他。   “轰”的一声,外面忽然响起一声惊雷,风吹起了红布的边角,像新娘掀起的盖头。   小少爷发出一声惊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都在抖。   “胡叫什么!”陈先生发出严厉地斥责。   又是一道震耳欲聋的雷声,伴着将天破开的闪电直直地落在祠堂的屋顶。   陈先生神色大变,二小姐也一脸惊恐地看向门外。   而小少爷捂着脑袋颤颤巍巍地抬起头,风吹起了红布的一角,露出入木三分的一笔,却还没等看清,小少爷就白眼一翻,抽搐着昏死过去。   二小姐和梁女士连忙回头,只见小少爷脸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   陈先生神色微变,冷声丢下一句:“真是废物!”   梁女士抬头看向陈先生,很快又垂下眼眸,用力捏紧了袖口,淡淡地说:“把小少爷带出去。”   外面走进来两个低着头的佣人,目不斜视的把小少爷背上背,又低头倒退着走了出去。   二小姐咬紧了唇,心里七上八下,只觉得这里的一切都诡异无比,恨不得现在就逃走。   她从来就不喜欢这个阴森的祠堂。   但这是陈家拥有几百年历史的祠堂,供奉着所有的祖先,她不敢失态,连恐惧也只能压在心里。   “院子里的落叶一片不落的给我收集起来。”   陈先生发了话,候在祠堂门口的中年男人立马恭敬地低头。   “是。”   终于,二小姐跟在后面退出了祠堂的院门,待看到那扇雕花的院门合上,她立马腿软地松下一口气。   就在她摇摇晃晃的时候,旁边的梁女士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臂,脸上的表情依旧冰冷沉稳。   她抿着唇,颤抖着站稳了身体。   外面的天色顷刻间就变得阴沉无比,雷电过后不见一滴雨,乌压压地盖在人头顶。   陈先生眼神阴郁,挺拔的身体不怒自威。   他侧目看向梁女士说:“看来你说对了。”   梁女士眼睫微垂,不言不语。   陈先生冷笑一声。   “他真的舍不得,可一个怪物也懂情爱吗!”   陈先生的声音震耳欲聋。   二小姐脑子嗡的一声,当即就腿软地站不直身体。   梁女士握着她的手臂,力道重的能把她的骨头捏碎。   她低着头,紧咬着牙根,颤抖着站直双腿,不敢有丝毫摇摆。   一滴冰冷的雨落了下来,天空阴如深夜。   陈先生抬起头,冰冷的雨珠滴落在他的眉心。   他的眼中交织着阴冷诡谲的情绪。   ——   刚放下豪言壮志要查明真相的林称心,在当天晚上就因为中午吃得太多犯起了肠胃炎。   她整个人因脱力脱水躺在床上,腹痛伴随着高烧,还有止不住的反胃感让她冷汗直冒。   强烈的不适带来了难以抑制的虚弱感。   听到外面的雨声,她不由得记挂起她的种子,恐怕要被雨水淹死了。   她咬着牙,弓着腰蜷起了身体。   黑暗从四面八方袭来,除了外面的倾盆大雨,周围静的没有一丝声音。   她不禁鼻头一酸,病痛带来的孤独与难过全都破开防御涌了出来。   就在她心疼自己的时候,忽然门从外面打开,一个瘦长的身影出现在风雨飘零的门口。   悄悄哭鼻子的林称心抬起头,眨了眨湿润的眼睛,听到了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这一声直接叹到了林称心的心里,自怜的悲伤变成了鼻尖发酸的委屈,不过很快又变成擦干净眼泪的倔强。   她坐起身体,屈着膝盖靠在床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陈孤君的人影。   对方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一股浓郁的中药味瞬间充满了林称心的鼻腔。   她不禁又有些反胃,但她忍住了。   陈孤君站在她面前,把托盘里的药递给她,一句话都没说。   林称心却看着陈孤君问:“你熬的?”   陈孤君抬起眼眸,低声应道。   “嗯。”   她吸了下鼻子,有些别扭的开心。   过了片刻,她转头看到陈孤君高高瘦瘦的身影,不禁抬抬下巴,看着床沿说:“站着干什么,坐。”   陈孤君没有动,只把还冒着热气的碗端给她。   这一个举动让林称心有些不高兴。   她皱着眉说:“站那么高干什么,我仰头看你特别费劲。”   陈孤君似乎叹了口气。   林称心没听清,只是眨眼间,陈孤君已经坐在了凳子上。   她顿了一下。   还挺在乎礼节。   冒着热气的碗送到了她面前。   她撑起身体,眉头微蹙,有些纠结的把碗端过来,手上的温度正好,显然已经放凉了。   短暂的沉默片刻,她深吸一口气,把苦涩的药一口喝尽。   止不住的反胃感很快被涌进去的暖流抚平。   她有些惊讶。   “给你。”   她把空碗递给陈孤君,用那双水润明亮的眼睛看着他。   陈孤君目光沉静地看着林称心的脸。   女孩没有一点扭捏,痛了不叫,怕苦也不说。   他把碗接了过来,手腕一翻,半个手掌都放进了袖子里。   见陈孤君默不作声地离开,林称心立马叫住他。   “等等。”   随后她看向陈孤君握住的手,心念一动,没有说话,而是掰开了陈孤君的手心。   尖利的指甲配合地慢慢张开,露出了手心里的一颗糖。 第21章 第 21 章   1   林称心神情一顿,抬眼看向陈孤君的脸。   陈孤君微不可察地抿了下唇,随即抬起眼,张开手心将糖递给她。   “甜的。”他说。   那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方糖。   没有精美的包装,没有晶莹剔透的模样。   林称心沉默片刻,拿起那块糖放进了嘴里。   她抬头看向陈孤君,扬起一个笑容。   “嗯,很甜。”   对上林称心那双明亮清透的双眼,陈孤君温良如玉的脸有片刻的失神。   很快,他移开视线,将收回的手放进了袖口。   空气很安静。   外面的雨声不似之前嘈杂,反而有种叮咚清脆的安逸。   林称心看着陈孤君的侧脸,轻声说:“你坐在这陪陪我吧。”   陈孤君转头看向她,窗外的闪电照亮了他的脸,却不显得可怕。   大概,是那双眼睛格外平和吧。   陈孤君没说话,在凳子上坐了下来。   林称心挪动着身体,躺上床,盖好被子,侧过身体一眨也不眨地看着陈孤君。   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以前我生病的时候,我妈会在床边拍着我的背哄我睡觉。”   陈孤君放在膝上的手动了动,只是看到十指上那细长尖锐的指甲,抬起的指尖很快又落了下去。   林称心又说:“我爸会在一边给我念故事书。”   哪怕她长大了,只要一生病,爸爸妈妈还是会在床边哄她睡觉。   陈孤君动了动唇,可没有发出声音就抿起了唇瓣。   林称心眉眼弯弯地笑起来。   她那双清亮的眼睛在黑夜中因笑容变得更加明亮。   她挪动着身体,越来越靠近床沿,似乎怕她掉下来,陈孤君伸出了手,见她躺好,伸出的手又停在半空,转而帮她拉起了被子。   “你的手真好看。”林称心轻声说。   陈孤君动作一顿,蜷起手指,似乎想把尖利的指甲藏起来。   林称心却从被子里伸出手握住了陈孤君的手。   “又细又长,一定很适合弹琴。”   她一点也不怕那非人般可怕的指甲,慢慢地抚开了陈孤君蜷起的指尖。   “你知道小提琴吗,我一直觉得小提琴比钢琴更优雅。”   这样说着,她轻轻地覆上陈孤君冰凉的手心,亲.密地握住了他的手。   随后她满足地笑起来,调整了一下姿势,放轻声音说:“辛苦你陪我到天亮了。”   话说完,疲惫如潮水涌来,她不受控制地闭上眼睛,侧着头昏睡过去。   临睡前,她心里还惦记着后院的花,不放心地呢喃:“种子真的要死掉了,我还想让你看到花开……”   她的脸因发烧红扑扑的,垂落的睫毛遮住了她那双明亮灵动的眼睛,此刻闭目沉睡的她带着让人心软的恬静。   陈孤君安静地坐在黑暗里,垂眸看向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柔软的触感与温热的体温突然清晰地传至他的四肢百骸,像流动的血液通向了他冰凉枯朽的心脏。   他僵硬着一动不敢动,却又控制不住地收起了指尖,慢慢地握住了那只放在他手心的手。   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只有滴滴答答屋檐滴落水珠的声音。   他看着那张熟睡的脸,就这样看了很久。   ——   “病了?”   陈先生转过身,看向梁女士。   “是的,听说病得很重。”梁女士垂着眼眸,淡声开口。   陈先生坐在椅子上,眼眸幽幽地说:“派个医生过去,再给她送去最好的药材。”   “是。”梁女士低头应下。   “小之呢。”陈先生突然问。   梁女士神情一顿,垂着眼说:“已经醒了,但还是很虚弱。”   “真是没用!”   陈先生用力拍上桌,“把他给我叫过来。”   梁女士抿着唇。   “是。”   小少爷脸色苍白,额头上还冒着虚汗,一双眼睛恹恹的没有精气神,说起话也有气无力。   “父亲。”   他站在厅堂中间,不安地看了陈先生一眼。   “之前让你接触的那几位小姐怎么样了。”   听到这句话,小少爷下意识地皱了下眉。   可看到陈先生严厉的眼神,他立马战战兢兢地缩了下脖子,支支吾吾地说:“没……没有联系了。”   “混账!”   陈先生的怒喝声如雷霆炸在小少爷耳边。   小少爷脸一白,竟是连站都站不稳。   看到他那幅样子,陈先生更是怒不可遏。   他恨铁不成钢地说:“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不管是谁,你必须给我选一个出来。”   小少爷抿紧了发白的唇,又惊又怕,同时还有反胃般的排斥感。   从上次姐姐的生日宴回来之后,他就不准再回到学校。   现在看来,他大概连高考都不能参加了。   这对于作为学生的他来说简直是莫大的打击。   可他连一句反驳都说不出口。   而父亲给他选的“未来妻子”全都是家世普通的女孩,他并不是看不起那些家世不如他的人,只是他们并无共同话题,那些女孩被教导着百般讨好和迎合他,相处下来他只觉得厌烦。   “老爷,小之身体还没好,先让他静养两天,再谈这件事吧。”   陈先生眼神锐利地看向突然出声的梁女士,只是梁女士瘦削的面庞冷淡如初,似是没有感觉到陈先生眼里的冷光。   但小少爷看到梁女士的手指无声地捏紧了身上的披肩。   厅堂里的氛围压抑而凝滞。   好半晌之后,陈先生收回视线,居高临下地说:“下去吧。”   小少爷如蒙大赦,忽觉后背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   ——   陈家的私人医生是个有些上了年纪的老先生,肩上挎着一个药箱,手上还提着一个中药盒。   中年女人陪同在老医生的身边,目不斜视地走进前院,一路走进主卧房。   医生人老话少,不该看的绝对不看,给林称心把过脉之后,咦了一声,突然想到什么,很快收回了手。   “大少奶奶只是有些低烧,好好休养,不出三天就能痊愈了。”   犹豫片刻,老医生又垂着眼说:“之前吃的药稍微调整一下剂量即可。”   中年女人在旁边眉头一皱。   不是说病得很重,哪里有力气下来熬药……   她心里咯噔一声,顿时抿紧了唇。   若有若无的中药味在四周飘散,仿佛有个人正在暗处无声地看着她。   她脊背一寒,维持着镇定说:“老爷特地嘱咐送来了不少名贵的药材,大少奶奶好好休养,争取早日康复。”   话音一落,几个低着头的佣人立马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燕窝人参,还有益气补血的药应有尽有。   林称心看的眼花缭乱,只觉得这陈家真是大方。   说完话,老医生不再停留,在中年女人的陪同下走出房门。   刚跨出门槛,旁边忽然传来一阵“吱呀”声,中年女人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只见之前重新修缮的厨房打开了一扇窗,从里面飘出了一阵烟。   中年女人心脏骤停,立马加快脚步走了出去。   老医生跟在后面,不停地喊:“慢点,慢点。”   放下东西的佣人正准备离开,林称心忽然说:“我看今天的天气不错,帮我把被子还有衣柜里的衣服都拿出去晒晒。”   几个人低着头,默不作声的过去收拾床铺,另几个人走向衣柜。   林称心坐在椅子上说:“你过来给我倒杯茶。”   年轻女人垂眸低首地走过来,抬手间,林称心把一对纯金耳环放进对方手里,年轻女人立马收紧手指,低声说:“听说祠堂出了大事,小少爷是被背出来的,老爷也发了火,这两天宅子里的人连气都不敢喘。”   飞快地说完这段话,年轻女人放下茶壶,转头拿起衣服跟着走了出去。   坐在椅子上的林称心则面不改色地抿了口茶水。   ——   临近中午的时候,太阳重新探出云层。   坐在躺椅上晒太阳的林称心转头看了眼打开的书房门,起身把躺椅往长廊上拖。   正在书房里看书的陈孤君听着外面的动静,面上不动声色,书上的字却一个都没有看进去。   最后他还是放下了手里的书,抬眼看向窗外,却见林称心正趴在窗台上对着他笑。   他神情微微一顿,转头移开了视线,没一会儿,又向着她看去。   “大少爷博览群书,专心刻苦,难怪治病救人也难不倒你。”   清亮的声音比银铃还清脆。   他抿了下唇,端方君子的姿态,放在桌上的指尖却在微微收紧。   女孩的身体到底是强健,只喝了三贴药就恢复了活力,话也多了起来。   “你一定是个天才吧。”   女孩还在不自知地说着撩人心弦的话。   陈孤君抬手,想要挡住林称心的嘴。   林称心却拉住他的手,眉眼弯弯地看着他说:“我们一起做灯笼吧。”   陈孤君对上那双不比星辰逊色多少的眼眸,仿佛那光要穿透他的眼睛。   ——   两张躺椅并排放在长廊的阴凉处,刚好避开了明媚的阳光,却又能感觉到雨后天晴的清爽。   躺椅前面摆着一张长方桌,上面放着准备好的红绸竹条。   林称心有在好好的照顾自己的身体,盖了张薄毯在自己的肚皮上。   她一边拿着竹条比划,一边说:“一共有八扇月洞门,每扇门上挂两个红灯笼……”   做灯笼她没经验,比划了好半晌才有了个雏形。   但她还是觉得自己颇有天赋,转头一看,却见陈孤君手里的小灯笼已经做好了。   林称心:“……” 第22章 第 22 章   1   侧目看到林称心脸上的表情,陈孤君眼眸微动,指尖轻轻的在灯笼下的流苏划过,五颜六色的流苏在阳光下顿时有种流光溢彩的美。   林称心:“……”   她张牙舞爪地扑过去。   “不准在我面前炫耀!”   陈孤君举高了手上的灯笼,垂眸看着林称心脸上不服气的表情。   那双眼里似有似无的笑意柔化了林称心的心,她停下动作,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   空气安静下来,拂过来的风格外温柔。   陈孤君看的入了神,忽然手里的灯笼被抢走,他才反应过来,顺着林称心的动作看去。   只见林称心拿着灯笼晃来晃去,高兴地说:“这是我的了。”   她拨动着五颜六色的流苏,在陈孤君面前得意洋洋的笑。   陈孤君眼眸深邃看着她明亮的眼眸,即便在阴影中,也璀璨的过分耀眼。   他眼睫微动,轻抿起嘴角,安静地做起手里的灯笼。   雪白的长发垂落在他的肩头,突然拂过来的风吹动他鬓角的长发,吹起他雪白的发丝越过他高挺的鼻梁,又随风落在胸前遮住了他半张脸。   一只手撩起了他颊边的长发,探过来一双晶莹剔透的眼睛看着他。   他侧目看去,又轻轻地收回视线。   在他不紧不慢的动作下,一只小巧玲珑的灯笼出现在他的手中。   旁边的声音带着小小的惊叹,还有着掩不住笑意的调皮。   “你好贤惠啊。”   陈孤君动作一顿,拿起竹片不轻不重地敲了下那只撩起他头发的手。   耳边传来了清脆的笑声。   没一会儿,活力十足的人又兴致勃勃地说:“我们在长廊的屋檐下挂一排风铃吧!”   他眼眸轻抬,没有说话。   但只要她想要,他总会满足她。   ——   老医生还是保守了。   根本不用三天,林称心就恢复了精气神。   甚至这两天各种红参燕窝地吃着,脸色都红润了不少。   她蹲在后院,有些愁眉苦脸地看着面前的地。   之前的大雨在泥地里砸出一个又一个坑,雨过天晴之后,阳光又将土地暴晒,直接干裂成了不规则的土块。   别说发芽了,估计里面好些种子都死了。   林称心叹了口气,直起身,还是用锄头松了土。   万一呢。   她总这样想。   忙完出来天还没黑。   可能是夏天彻底到来的原因,气温高了不少。   林称心从小身体好,不怕冷,但陈家的人似乎习惯了庄重严谨的装束,她穿在身上总觉得紧绷绷又黏糊糊的不舒服。   她不愿意穿得这么规整,好像连灵魂都不再自由,便亲自操刀把裤子剪了。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她径直过去把门打开。   端着托盘的陈孤君一看到她就顿在原地,视线从她挂着水珠的脖子移向她白皙的小腿,随后立马收回视线,目不斜视地看向前方。   林称心叹了口气说:“总感觉这么补下去会补过头。”   她其实有些不太愿意喝了。   只是陈孤君却觉得她的身体还不够好。   似乎在那天她说陈孤君博览群书、能力不凡之后,陈孤君就开始每天帮她炖补品了。   见陈孤君直挺挺地站着不动,一双眼睛越过她的脑袋看着前方,她顺着陈孤君的眼神回头,只看到那扇东拼西补的窗。   她有些疑惑,不知道一扇破窗有什么好看的。   “你要进来吗。”   她让开门口的路。   听到她的声音,陈孤独似乎才回过神,接过她手里的碗就要离开。   她看着空荡荡的手心,愣了一下说:“我还没喝。”   陈孤君脚步一顿,又把碗放在了她的手里。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抬起头问:“你怎么了。”   陈孤君不说话,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   她不明白,有些疑惑地看着陈孤君。   只是陈孤君始终眼观鼻,鼻观心的不看她。   好一会儿之后,林称心才意识到什么,神情一顿,睁大眼睛说:“这条裤子我只剪到膝盖。”   陈孤君说:“冷了。”   “我不冷。”   “药冷了。”   林称心:“……”   她一口将碗里的药喝完,看着陈孤君默不作声地接过碗离开。   “诶。”她叫住了他。   陈孤君停下脚步。   林称心却止住了声音。   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叫住陈孤君,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就脱口而出了。   陈孤君背对着她一动不动,似乎在等她说话。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随后向着陈孤君走了过去,却见陈孤君别过了脸,垂落在身侧的手也用力握紧。   看到这一幕,她眼眸微动,心里有些微妙的异样。   怎么这么容易害臊。   “你怎么像什么都没见过似的……”   她笑着拉住陈孤君的手,说到一半突然止住了声音。   陈孤君确实什么也没有见过。   他的世界只有这个院子这么大。   这样一个会默默抄写佛经的人,并没有见过城市的繁荣,也没有经历世俗的浮华。   书房里的书教他成为了一个内敛的端方君子,却也关闭了他的耳朵,锁住了他的眼睛。   她想说些什么,只见陈孤君抿紧了唇,脸上也带着一丝不同以往的表情。   她立马愣在原地。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陈孤君脸上看到这么生动的表情。   “原来你不是什么都感觉不到。”她喃喃自语。   不怪林称心有这种想法。   她从没有在陈孤君的身上闻到任何味道,陈孤君的皮肤也白的没有血色,甚至冰冰凉凉的感觉不到常人的温度。   她不止一次的想,陈孤君的身体似乎就像一个会动的活死人。   但现在,事实忽然有些偏差。   “那……那你……”   林称心张开嘴,视线控制不住地往下,不知想到什么,脸越来越红。   她曾经还想过……   陈孤君闭了闭眼睛,随后眼眸幽深地看向林称心。   他又不完全是个死的。   林称心手心一空,看着陈孤君径直走向书房,手上还端着碗,竟是连厨房都不去了。   “哎。”她张开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一会儿,她用力揉了揉自己通红的脸,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前方。   这么说,陈孤君也没有这么不正常。   她连忙闭起眼睛,再次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而回到书房的陈孤君坐在椅子上,抬手扶着额头,长发倾泻而下,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张抿紧的唇。   刨除那些不同寻常之处。   他也是一个成熟的男人。   不知想了些什么,他缓慢地放下手,一双漆黑的眼睛幽幽地看着前方,喉结止不住的上下滚动。   但当他看到自己的手,他立马神情一顿,周遭的空气也冷了下来。   他垂下眼睫,沉默地看着手背上那些刺眼的符文,慢慢地握紧了手指。   这时,外面响起了来来回回的脚步声,似乎有个人在长廊上不停地徘徊游走。   他侧头看向窗外,红彤彤的灯笼下,一道影子停在了书房的门口。   他心口一紧,猛地收紧了指尖,尖利的指甲立马刺破他的手心,渗出黑红色的血。   浓郁的腥味盖住了房里的墨香,他仰头闭了闭双眼,再睁开的时候,目光沉静,却又如幽静的湖泊深不见底。   而他眼里那丝丝微光已经彻底沉进湖底消失不见。   ——   林称心晚上睡的很不安稳。   早上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她却再也睡不着,总想忙些什么,便拿起浇水壶走到了后院。   虽然她也不知道那些种子到底死了还是没死,但她总抱着微弱的希望。   浇完水,天彻底亮了。   清凉的风吹散了那份躁动,她伸了个懒腰,一身清爽地走向前院。   只是刚走出去,就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佣人,那副样子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见到她,对方连忙说:“大少奶奶,老爷有请。”   林称心眉眼微动。   陈先生找她?   还真是稀奇。   她眸色微深,平淡地说:“知道了,我去换身衣服。”   离开的时候,林称心回过头,看到书房的门还没开。   只要院子里有其他人,陈孤君总是会避而不见。   说来也好笑。   他们惧怕的人,其实从来没有真正的威胁过他们。   走出君子院,林称心没有被带去中厅,而是去到了后院的书芳斋。   她神色淡然地跟着佣人的脚步。   走到书房的门口,佣人上前恭敬地敲了敲门,随后将门推开,站在门外请她进去。   林称心看了对方一眼,抬脚跨过门槛。   门从后面关上,挡住了探进来的光。   她瞥了一眼,脸上不动声色。   里面只有陈先生一个人,背对着她,面向墙上的一副字。   上面只有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   ——光前裕后。   但锐利的笔锋在这里似乎并不单单是一句赞扬,更像是一句警示。   不要让祖先蒙羞,更不要让后人唾骂。   林称心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转而看向宽大的书桌。   那里放着一个巨大的托盘,上面整整齐齐的摆放着数不清的叶子。   “一共三百六十五片落叶,代表三百六十五天,整整一年的光景。”   陈先生转身看向了她。 第23章 第 23 章   1   那些落叶半绿半黄,呈现出淡淡的衰败感。   林称心忽然想到什么,心脏猛地一紧,但她没有说话,而是直视着陈先生看向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陈孤君很像,轮廓深邃,眼尾狭长,瞳孔漆黑,是整张脸上最吸引人的地方。   但现在陈先生那双眼睛却泛着幽冷的暗光,黝黑的瞳孔下似乎暗流涌动。   “你能平安无事地活到现在,确实有几分本事。”   陈先生直直地盯着她,黝黑的眼眸潜藏着锋芒。   林称心抬起下巴,没有任何回应,她不知道陈先生找她过来难道就是为了夸她两句吗。   面对她的不言不语,陈先生并不动怒,反而说了一件不相关的事。   “他喜欢你,你喜欢他吗。”   听到这句话,林称心眼眸微动。   看到她的眼神变化,陈先生露出了一个笑容。   “你在乎他。”   陈先生坐了下来,抬着下巴呈现出上位者的姿态。   “你到底想说什么。”林称心淡声开口。   说来说去都是些她不想听的东西。   她到底年轻,还是显露出了一些情绪。   陈先生看到了她眼里的不耐,并不觉得冒犯,反而露出了更大的笑容。   他那张脸总是不苟言笑,阴郁深沉,此时笑起来只觉得格外僵硬诡异。   看着这张脸,林称心不禁分心的想,陈孤君笑起来会是什么模样。   大概比春天还要让人心动吧。   想到陈孤君,她有些出神,却感觉到了陈先生眼里的暗芒,她立马看过去。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和他相关的事吗。”   听到这句话,林称心的后背忽地升起一股寒意。   可陈先生却并没有往深处说,而是淡声道:“我想你已经看到了他的变化,你就不想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变成那幅样子吗。”   她凝起心神,平复了一下情绪,直言不讳地说:“和这些叶子有关吗。”   陈先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没错,陈家有棵活了几百年的老树,历经了数代变换,那棵树牢牢地系着陈家人的命运,扎根在陈家的地底深处,这棵树不仅象征着陈家的荣誉,还有陈家的命数!”   陈先生拍着椅子扶手站了起来,他目眦欲裂地盯着林称心说:“但现在这棵树开始落叶了,几百年来从不会枯败的神树出现了凋落之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在陈先生扑面而来的压迫感中,林称心有些难以呼吸。   她身体后仰,看向桌上那些落叶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无能,没有守住陈家几百年的富贵!”   说完这句话,陈先生突然泄了气。   他眼神飘忽,似乎在回看陈家的过往,又似乎在看向陈家未知的未来。   林称心看着陈先生的脸。   对方口口声声陈家屹立了几百年,字字句句不离陈家的荣誉与富贵。   可听在林称心耳里就是根深蒂固的偏执。   “所以,这和陈孤君有什么关系。”她目光如炬地问。   听到这句话,陈先生飘至远方的眼神猛地看向她。   那里面阴冷刺骨的暗潮让林称心不自觉的想要后退,但她稳住了,深吸一口气之后脊背笔直地站在原地。   “陈家和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陈先生每个字都很清晰,听在林称心耳里却感到了令人窒息的压抑。   她维持着面上的冷静说:“我听不懂,难道他就只是为了陈家而存在吗。”   陈先生的眼里闪烁着一团扭曲的火焰。   “保陈家富贵绵延,是他的使命。”   林称心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双拳,直视着陈先生的双眼说:“这是谁制定的使命,又是谁选定的他。”   对方却点到即止,不愿意再细说,而是移开了视线,坐在椅子上,淡淡地开口:“他要死了。”   林称心瞳孔一震。   陈先生看向她,脸上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   “你不是感觉到了吗。”   林称心松开了被刺痛的手心,怔怔地站在原地。   是的。   白发苍苍的陈孤君,现在似乎完全不能暴露在阳光下。   这些变化让人没来由的害怕。   “你就是他生存下去的机会,可惜,他好像并没有把握住。”   陈先生不愧是一家之主,始终游刃有余的将主动权牢牢掌握在手中。   看着林称心掩饰不住的神态变化,陈先生喝了口茶,眼里闪过一丝嘲讽。   情感,确实是拖累。   这样想着,陈先生的眼神却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里。   “你什么意思。”林称心语调冰冷。   陈先生重新看向她,眼里含着冷漠。   “你确实很聪明,知道自己和前两个女人不一样就开始为所欲为,但是这不重要,我允许你得寸进尺。”   这种尽在掌握的语气让林称心很不满。   她冷冷地看着陈先生,而她的眼神对陈先生来说不痛不痒。   “你喝了他的血还能活下来,代表你的身体不会对他的血产生排斥反应,接下来就应该是你反哺给他,只有这样,才能维持他短暂的生命,你也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吧。”   说完这句话,陈先生表情冷淡地说:“你很聪明,相信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对上陈先生的双眼,林称心凌乱的心绪忽然就冷静了下来。   她想起她来到这里听到的每一句话,一个清晰的脉络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陈先生真正的目的并不是在乎陈孤君的生死,而是在乎那棵和陈孤君的命牢牢系在一起的老树,更是在乎和老树相生相成的陈家。   林称心不再受他裹挟,她眼神清明地说:“别把我的价值说的这么廉价,你会来找我,就代表他不受你控制,你拿他没办法,而他的存在和陈家牢牢系在一起,他死了,陈家的命数也尽了,我说的对吗。”   陈先生眼神锐利地看着她,她却不畏惧,反而直勾勾的回看过去。   “所以,现在是你请我帮忙。”   她没有说“求”这个字,已经给了陈先生极大的面子。   “我自动送上门为的是你们陈家的钱,别和我谈感情。”她冷淡地说。   陈先生对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嗓音低沉地笑出了声。   “你在和我讨价还价?”   “我只是合理的表达我的立场。”她表情平静。   陈先生脸上露出了玩味的表情。   “他宁愿自己承受痛苦也不愿意伤害你分毫,不知道他听到你这句话会是什么反应。”   此时,偏僻幽静的君子院,站在长廊上的陈孤君轻轻地抬起了头。   他看向窗外刺眼的阳光,哪怕站在阴影里,那无孔不入的金光似乎也要刺破他的眼球。   一滴鲜红的血从他的眼中溢了出来,他闭上双目,再睁开的时候,一双漆黑的眼被血浸染成了血红色。   而他始终表情平淡,白发白眉的他任由风撩起他的衣袍,如一块即将风化的木碑。   片刻之后,他抬起手,指尖一弹,长廊的屋檐下发出了几声叮当的脆响。   “其实,他能有人的情感让我很意外。”陈先生看着她说。   听到这句话,林称心的心里很不舒服,有种几近作呕的恶心感。   她深吸一口气,毫不留情地说:“他是人,当然有人的情感,如此说来,他护佑着陈家还落得这个下场,不知他心里对你对陈家是什么想法,尤其,他还是你亲生儿子。”   陈先生神色一变,语气尖锐地说:“这就是他的使命,是他存在的意义,他没得选!”   “而我,不止一个儿子。”他神态冷漠。   林称心握紧双拳,在心里骂了句老不死的东西。   “你说他没得选,究竟是真的没得选,还是你们不给他选,为什么是他,为什么……”   “你想要的陈家都会给你,包括你妹妹的病。”陈先生神色冷淡地开口。   她立马止住了声音。   空气静了下来,她一颗心似乎也停止了跳动。   短暂的静谧过后,她艰难地张开嘴。   “说话算话。”   陈先生露出一个不以为意的表情。   “不过是一件小事罢了。”   林称心抬起眼看向陈先生的脸。   一条命在对方嘴里是如此无足轻重。   这就是钱和权带来的附加价值。   推开书房的门,阳光落在林称心的头顶,驱走了她身上的阴寒,却照不进她的心里。   她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耻。   如此轻而易举的妥协,让她之前的争论成了一个笑话。   而她无意以陈孤君为筹码,最终却还是以此变成她得到好处的条件。   当她字字句句以陈孤君为谈资的时候,对陈孤君何尝不是一种凌迟。   她仰头闭了闭眼睛。   可即便如此,陈先生还是对陈孤君为什么被囚.禁在君子院的事三缄其口。   什么狗屁使命。   她睁开双眼,看着碧空如洗的天空。   陈家究竟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   回到君子院,林称心听到了一阵清脆悦耳的叮当声。   她神情一怔,加快了脚步。   当她走进最后一扇月洞门,前面的一排风铃在她眼前晃出了波光潋滟的光。   小巧精致的风铃,整整齐齐地挂在长廊的屋檐下。   而陈孤君站在门前,静静地看着她。   对上她明亮的双眸,那张唇轻轻地笑了一下。   很淡,很浅,却很动人心弦。   林称心怔怔的回不过神。   她想错了。   春天哪里能和陈孤君的笑容相比。   风吹响了屋檐下的风铃。   林称心扬起一个笑容,心里却感到前所未有的难过。 第24章 第 24 章   1   傍晚,林称心坐在椅子上,怔怔地看着前面的风铃。   风很温柔,像只修长的手。   叮当的脆响像清澈的雨声,又像晶莹的珠玉落进了玉盘。   陈孤君站在她的身后,顺着她的视线一同看向那些小巧的风铃。   空气很安静,夕阳下,有种岁月静好的悠然。   林称心眼睫微动,笑着说:“做这些很麻烦吧。”   陈孤君垂眸看向她,没有说话。   她习惯了陈孤君的沉默,闭上眼睛感受着夕阳的光慢慢不再灼热。   这时一只手伸出来,轻轻地抚开她被风扰乱的碎发。   她心脏一紧,忽然有些鼻酸。   没一会儿,她睁开双眼,仰头看着陈孤君的脸。   她从没有细看过陈孤君身上的符文,每次看的时候,她总有种精神被扰乱的刺痛感。   现在也许是借着余晖的光,她忽然能够得以直视那些鲜红的符文。   只是她还是看不明白那些符文有什么含义,只觉得格外的红,像是用血刻上去,又更像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痕迹。   其实她想要知道真相,问陈孤君可能知道的更清晰。   但她却总是费力从这个深似海的宅院里探查秘密。   以前是她问了大概陈孤君也不会说。   现在是她不想问陈孤君。   她抓住那只伸到面前的手,细细地看着那些尖锐的指甲,默不作声地拿出了一把指甲剪。   “剪了应该不会死吧。”她看向陈孤君。   那只手很顺从,尖锐的指甲收在手心。   陈孤君神色淡然地看着她,极轻地挑了下眉尾。   她二话不说地剪了下去。   落下的指甲很快就在半空化成了灰。   而陈孤君的手上很快又生出更尖锐的指甲。   短暂的沉默片刻,她冷静地张开嘴说:“还挺酷的。”   陈孤君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轻轻地收回了自己的手,尖锐的指甲避开了她的手心。   天边的太阳完全消失了,连最后一点绚烂的余晖都看不见。   朦朦胧的天空挂上了一轮残缺的月亮,若隐若现地藏在云层里。   “要看月亮吗。”陈孤君问她。   她仰起头说:“好啊。”   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只见眼前一花,她就站在了房顶。   她张开嘴,发出“哇”的一声。   陈孤君侧头看向她的脸,眼眸微微闪动。   视野高了,连天空也变得更加辽阔。   她眼眸明亮地看着前方,越过高高的围墙,她看到了茂密的树顶,参差不齐的房屋,还有一盏又一盏明亮的路灯,以及通向远方的小路。   这就是陈孤君所能看到的最远的世界。   而这些对她平平无奇的景观,她看的很认真。   没一会儿,她拉着陈孤君往旁边站了站,谨慎地说:“别碰到那棵树的叶子。”   免得给碰死了。   陈孤君垂眸看了眼她严肃认真的脸,配合的跟着她的脚步移动。   离那根茂密的枝桠远远的,林称心才放下心来。   她坐在屋顶上,拍拍身边的位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陈孤君。   “来。”   陈孤君垂下眼眸,坐在了她身边。   她挪动着屁股,和陈孤君的身体紧紧地挨在一起。   陈孤君身体一僵,似乎很不适应,往旁边让了让。   她又挪着屁股跟了过去。   陈孤君再让,她再跟。   眼见着又要碰到那根枝桠,她拉住陈孤君的衣服说:“别动。”   陈孤君不再动弹,却还是直挺挺的浑身僵硬。   她不太高兴。   “你怕我?”   陈孤君侧目,对上她那双闪烁着亮光的眼睛,垂眸叹了口气。   罢了。   一切都随她吧。   她笑起来,挨着陈孤君的手臂,眼眸盈亮地看着天上的月亮。   陈孤君看着她的脸,似乎被她眼里的光闪了一下,眸子里也罕见的有了点色彩。   林称心看月亮,他看她。   没一会儿,林称心笑了起来,笑得很甜。   她侧头看了陈孤君一眼,紧贴着陈孤君的身体,轻轻地靠上他的肩。   但陈孤君太高了,她只能靠到陈孤君的手臂。   即便如此,他们依偎的姿态也很亲.密。   陈孤君神情一顿,片刻之后,又放松下来。   林称心还在笑。   她把放在膝盖上的手悄悄的向陈孤君移动,抓住了陈孤君的手指。   陈孤君指尖一颤,忽然向另一边偏过了头。   林称心抬眸看向陈孤君留给她的半张侧脸,轻轻地抿起含笑的嘴角。   她摸着陈孤君的指腹,慢慢滑过陈孤君修长的指节,就在她的手落进陈孤君的手心的时候,陈孤君忽然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动作很用力,却又带着克制的温柔。   她神情一怔,随即柔化了眼眸,张开手指伸进了陈孤君的指缝。   两人的手瞬间十指相扣地握在一起。   陈孤君的白发落到林称心的胸前。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微风,还有心跳的声音。   月亮探出了云层,圆润明亮,在依偎的两人身上铺上清冷的月光。   陈孤君缓慢地转过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林称心的脸。   他轻抿着唇,试探着伸出手,可还没落到林称心的脸上,尖利的指甲就收进了手心。   好半晌之后,风吹起林称心的发丝,他张开手指,轻轻地握住。   ——   看着梁女士那张没有情绪的脸,二小姐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把名单丢在了桌上。   “我不知道母亲到底是什么意思,之前急着让我一个月就嫁出去,给我一堆名单让我选,现在又说不急了,名单也换成一些不知道什么歪瓜裂枣的东西!”   二小姐气的胸口都在起伏。   梁女士面无表情地说:“这是你父亲的意思。”   “什么。”   二小姐皱起了眉,随即用力地抿了抿唇。   对于陈先生,她和小少爷一样,敬畏大于亲近。   从小到大陈先生都是一个被仰望的一家之主,像一座高山伫立在他们面前,让人无法生出任何亲近之意。   “陈家的女儿,只招赘,不嫁娶。”梁女士看着前方开口。   二小姐皱紧的眉头没有松开。   “那也不能……”   她不在乎是嫁人还是招赘,只是之前梁女士给她的名单,好歹是一些家世显赫的少爷。   虽说她觉得还是比不上陈家,但配她也勉强足够。   现在这份名单却普通到她连看都不愿意看一眼。   这里面每一个挑出来都和那个林称心没什么区别。   她绝对不接受自己未来的另一半是这样的小门小户。   “小清。”   二小姐一愣,抬眼看向梁女士。   “母亲。”   梁女士看向前方的眼睛死死地看着她。   那眼神让二小姐不禁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你想离开陈家吗。”   二小姐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她不明白梁女士的意思,却又感觉到这句话里似乎含着什么深意。   “如果你想离开,我会想办法为你选一个品性端正的人,只是从那之后,你必须要走的远远的,永远不再回来,也永远不要提自己是陈家的人。”   说这句话的时候,梁女士眼神幽冷,拿着茶杯的手格外用力。   二小姐的心里猛地跳了一下,她捏紧了袖口,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说:“母亲你在说什么话,我是陈家的女儿,自然一辈子都是……”   她止住了声音。   梁女士深深地看着她,随即闭上了眼睛,那瞬间,梁女士眼里似乎潜藏着极深的失望,还有认命般的颓然。   二小姐的心脏用力缩紧,袖口都快要被她捏烂了。   她觉得自己似乎说了句错话。   可如果她不是陈家人,她就不再享有陈家的富贵,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二小姐。   这让她怎么接受。   看着梁女士重新变得没有波澜的双眼,她急忙说:“我不想离开母亲和弟弟,我想和你们待在一起,不想……”   梁女士抬起手,止住了她未说完的话。   “你父亲给你的名单,你好好看看,不用急着做选择,等你弟弟结了婚再说。”   梁女士起身擦过二小姐的肩离开。   二小姐心里一慌,抬手想拉住梁女士的衣服,伸出的手却只是擦过梁女士的衣角。   看着梁女士跨出门槛的背影,二小姐的心脏猛然坠落。   她不知道这种慌张和不安来自哪里,她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敞开的门,脸上带着未知的茫然。   ——   林称心坐在房间里,一脸严肃地看着桌上的碗和刀子。   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一个小时了。   可她无论如何都下不了手。   应该说没有人能面不改色的在自己身上下刀子。   林称心睁着眼睛看着桌上的刀,随即泄气地趴在了桌上。   她侧头看着面向后院那扇破窗,忍不住想,干脆让陈孤君直接咬她一口好了。   要是对方不愿意,她就……她就……   她好像没有一点能威胁陈孤君的办法。   啧。   她怎么这么没出息。   烦不胜烦的她转过头,却发现一道影子站在门外,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她心口一跳,立马把碗和刀子收好。   等她姿态端庄的在椅子上坐好,门外适时地响起了敲门声。   “进。”她清了清嗓子。   门从外面拉开,站在外面的陈孤君眼眸深邃地看着她。   她心里忽然一个咯噔响起。   不知道为什么,对上陈孤君的眼神,她总觉得似乎她的一切在陈孤君眼里都无所遁形。 第25章 第 25 章   1   陈孤君跨过门槛,脚上的锁链发出一阵拖拽响。   林称心眼也不眨地看着,轻声呢喃:“不可以把镣铐解下来吗。”   陈孤君似乎没听到,将药碗放在了桌上。   看着陈孤君细心熬出来的补药,林称心不再念叨着补过头的话,配合地喝了。   一边喝,她一边用余光偷看陈孤君。   昏暗的天色下,陈孤君高瘦的身影背光站立,整张脸都蒙在阴影里。   她看不清陈孤君的表情,却能感觉到陈孤君在看她。   “喝完了。”   她收回视线,几口把补药喝完。   陈孤君什么也没说,拿过碗就要离开。   林称心却忽然将视线定格在陈孤君的头发上。   “等一下。”   陈孤君脚步没停。   她一把抓住了陈孤君的衣服。   “我说了等一下。”   陈孤君停下脚步,发出了一声叹息。   林称心目不转睛地看着陈孤君干枯的白发,好半晌之后,发出低哑的声音说:“前两天还不是这样的,对吗。”   之前是白如雪花的纯白,现在却变成了干枯腐朽的黄白。   林称心抬起手,干燥枯黄的白发,仿佛连最后那点生命力也要被抽走了。   她抬头看向陈孤君的脸,而陈孤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身看向了她。   那张脸还是二十八岁应该有的脸。   可陈孤君的身上却处处都在发生着枯朽的异变。   以前陈孤君就很瘦,现在似乎又瘦了些。   “你……”   她张开嘴,陈孤君却抬手挡住了她的眼睛。   “天黑了,早点休息。”他说。   她抿紧了唇,正要说些什么,眼前突然恢复了光线。   陈孤君走了。   她用力捏紧拳头,立马起身去找刀。   可她无论怎么翻都找不到她之前藏起来的刀和碗。   她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看向房门。   “陈孤君!”   听到砸门的声音,走在后院的陈孤君脚步一顿,随后他站在井边,垂眸看着黝黑的井底。   浓郁的阴气扑面而来,阵阵阴寒之气从井底涌出来裹遍了他全身。   这里面埋着数不清的枯骨,未来,他也会葬身在这里。   他抬起眼,看向高墙之上的月亮。   像他这样的“人”,无法葬进陈家的祖地,连牌位都不能公开示人。   这是诅咒。   改不了,也没办法改。   他闭上了眼睛。   可他年轻的妻子还有更好的未来。   妻子。   他睁开双眼,轻轻呢喃着这两个字,从里面品尝着微乎极微的甜意。   林称心踹累了也没能把门打开。   她靠门坐在地上,又生气又难过。   没一会儿,她抬起头,从她的视角正好能看到那扇东拼西补的窗。   自从前段时间下过雨后,她就移开衣柜用木板把那扇窗补上了。   补的不好看,有好几个七零八落的缺口。   此时月光从那些缺口探进来,在桌上留下了一道道光晕。   她有片刻的失神,随即站起来,大步走了过去。   上面的钉子钉的很死,她又拽又砸也没能把窗砸破,反而把自己折腾的直喘气。   没一会儿,她环顾一圈,又开始想别的办法。   可房间里的瓶瓶罐罐全都不见了,装首饰的盒子也上了锁。   越看她越心凉。   最后她失望地坐在桌子上,靠着窗,侧头看着从缺口探进来的月光。   “你要一直把我关到死吗。”她轻声低语。   风吹响了外面的风铃。   她收回视线,坐在桌上怔怔地看着前方。   ——   林称心一连被关了两天。   每天的饭菜变成陈孤君送进她的房里。   外面的陈先生和梁女士似乎有所察觉,中年女人还有跟在陈先生身边的中年男人都分别来过。   他们试图来开门,只是很快又匆匆离开了。   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总之那天过后就不再有人敢接近这间房。   林称心睁开双眼,看着桌上还在冒热气的饭菜。   托她上次的福,现在陈家的餐具全都换成了木制碗筷。   她坐在桌上,专心致志地吃着饭。   即便被关在房间里也没耽误她好吃好睡。   非必要,她从不会主动亏待自己。   吃着吃着,她想到什么,眼睛猛地一亮。   书房里的陈孤君忽地起身,眼眸冷若寒星。   只一个眨眼,他就拉开房门,出现在林称心的面前。   只见筷子被折断,尖锐的木刺沾着鲜红的血。   林称心止不住地颤抖,红着眼眶看向他。   “好疼啊。”   陈孤君像阵风似得来到林称心面前。   他眼睛发红,白发披散,整个人都带着阴冷刺骨的气场。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可他抬起的手却小心翼翼的连碰都不敢碰。   鲜红的血顺着林称心白皙的小臂滑落。   她一只手捂着伤口,不敢让血流的太多。   止不住的痛意还有亲手划破肌肤的恐惧让她现在浑身发冷。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敢下得了手。   只是一个冲动,手就被用力划破了。   现在回过神来,整个人都因为精神过度紧绷而感到虚弱。   “别浪费。”她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陈孤君,唇上毫无血色。   陈孤君的呼吸有些急促,眼里压抑着滚滚浪潮。   他闭了闭眼睛,尖锐的指甲泛着黝黑的冷光,死死地收紧在手心。   林称心分不清陈孤君发红的眼睛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鲜血而控制不住的变化,或许两者都有。   她抬起手,目不转睛地看着陈孤君说:“快。”   陈孤君睁开双眼,用那双腥红可怖的眼睛深深地看着她。   “你这又是何必。”他发出沙哑的声音。   林称心还在抖。   现在陈孤君说这些毫无意义。   她把血淋淋的手伸到陈孤君面前,张开泛白的唇说:“别废话。”   她松开握住伤口的手,鲜红的血立马从她的小臂滑至手肘。   就在血液即将滴落的时候,陈孤君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臂。   陈孤君的手很冷,握着她的动作有些用力,却没有弄疼她。   那双幽深的眼睛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她的双眼。   随后陈孤君缓缓地低下头,伸出舌尖从她的小臂舔至她的手腕。   林称心呼吸一滞。   她似要陷进陈孤君的眼里,身体的颤抖换成了另一种轻颤。   陈孤君浑身都是冷的。   可舌尖却带着常人的温度。   他似人,却又不似人。   林称心终于记起了呼吸,却忍不住有些急促。   她看着陈孤君的眼眸,无法移开视线,陈孤君变红的双眼也始终直勾勾地锁定着她。   直到陈孤君轻垂眼眸,在她的手腕落下一个带着血腥气的吻,她心头一震,睫毛止不住地颤动。   不知道是不是她喝过陈孤君的血,总觉得她的血里似乎也带有陈孤君的味道。   她手上不再有血溢出,伤口似乎也不如之前那样痛。   陈孤君握着她的手臂,尖利的黑色指甲与她白皙的肌肤交错,上面还沾着残留的血迹。   那双泛红的眼看向了她,可眼神却变得深邃又温柔。   林称心的心忽然就落回了实处,开始清晰有力地跳动。   “不疼了。”她说。   陈孤君的唇上染着血,衬上他苍白的皮肤与鲜红的符文,看起来更像个饮血啖食的怪物。   他看着她一句话都不说。   好半晌之后,他低下头,一点一点地吻去了她手上的血液残留。   她的心跟着不受控地跳动。   这比之前舔上她的小臂还要触动她的心弦。   她一眨也不眨地看着陈孤君的动作。   而随着陈孤君弯腰,那头白发垂落到她的手臂上,在陈孤君的动作下带来轻微的酥痒。   她被定身在原地,除了抿紧唇,似乎完全不能动。   不知过了多久,陈孤君垂着眼说:“下次不准再这样做了。”   带有一丝强硬的语气听在林称心耳里不觉得有什么威慑力。   她看着陈孤君的脸,松开因抿紧而泛起一丝血色的唇,低声问:“你觉得好一点了吗。”   陈孤君神情一顿,抬眸看向她。   那双眼里的红褪去了不少。   林称心松了口气,眼神明亮地露出一个笑容说:“真的有用。”   陈孤君握紧了她的手臂,很快又放松了力道,看着她说:“我说了,不准……”   林称心眉眼弯弯地看着他笑。   他顿在原地,随后别开了脸。   “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他放轻声音。   林称心笑道:“可我不觉得危险,也没那么疼……”   “我觉得疼。”   陈孤君侧着脸没有看她。   空气有片刻的安静。   她瞬间止住了声音。   无声的静谧中,她用那双明润的眼睛看着陈孤君,很快又垂下眼睫,没一会儿,她又抬眸看向陈孤君的脸,又垂下眼,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过了片刻,她收回自己的手,将手背到身后,低着头,轻轻地抿起了唇。   而陈孤君转过头,看了她很久。   ——   幽幽的黑夜,陈先生站在古木参天的树下,垂眸看着地上仅有的两片落叶,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   “我早就说过,每一个祭品最终都会物尽其用。”   一旁的梁女士没有说话。   她整个人都笼罩在树叶的阴影中,像是一个黑漆漆的影子。   “这种办法维持不了多久,还是尽快让小之生下一个孩子。”   陈先生低沉的声音响起,站在黑暗中的梁女士抬起了头。 第26章 第 26 章   1   林称心看着自己被包好的手,轻声说:“可以了。”   陈孤君收回手。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静静地坐在昏暗的房间里。   没一会儿,林称心看了陈孤君一眼,挪动着椅子向陈孤君靠近。   她看着陈孤君重新恢复光泽的白发,眼眸亮了几分。   还真是立竿见影。   看到她放松的表情,陈孤君凝起的眼眸分外幽深,可很快他又轻叹了一口气。   林称心神情放松地看着前方。   说来,这间房在她住进来之前是陈孤君的地方,可她并没有在这里看到任何和陈孤君有关的痕迹。   “这里为什么没有和你有关的东西。”她问。   陈孤君看了她一眼,表情平静地说:“六岁以前,我住在祠堂。”   林称心神情一顿。   “为什么。”她不由得问出声。   陈孤君看着前方,淡声说:“这是必经的过程。”   林称心眉心一跳。   什么叫必经的过程。   看到陈孤君身上鲜红诡异的符文,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陈孤君不是生来就是这幅模样。   可即便如此,二十多年,这里还是找不到和陈孤君有关的痕迹。   就好像他没有成长的过程。   他不需要吃不需要喝,连作为人存在的证明都找不到。   他的人生中也没有任何缤纷的色彩。   陈孤君转过头,看到她脸上出神的表情,又收回了视线。   没一会儿,林称心感觉到陈孤君离自己近了些,手臂碰到了自己的肩。   她抬起头,看向陈孤君的脸。   陈孤君没有看她,那张蒙在阴影的脸也看不清情绪。   但她却在瞬间就捕捉到了陈孤君沉默下的温柔。   短暂的怔愣过后,她眼神微柔,将头轻轻地靠上陈孤君的身体。   陈孤君垂眸看了她一眼,又抬眼看向前方。   无声的静谧中,林称心握住了陈孤君放在腿上的手。   陈孤君指尖一颤,很快又恢复平静,用宽大柔软的手心包住了她的指尖。   林称心嘴角轻扬,闭上了眼睛。   门外的风铃发出了几声脆响,挂在门上的红灯笼摇晃出流苏的影子。   感觉到林称心放缓的呼吸,陈孤君眼睫微动。   下一秒,一张薄毯盖在了林称心的身上,而林称心的身体慢慢往下滑动,落在了他的腿上。   他轻垂眼眸,看着林称心恬静的脸。   那张脸在他的腿上睡的毫无防备,充满了信任和放松。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漆黑的指尖想要落下,可在半空停了很久,始终无法触摸林称心的脸颊。   最终,他只是拉起薄毯盖住了林称心的肩。   ——   气温又比之前高了些,处处响起的蝉鸣带来了嘈杂的暑气。   院子里的佣人都在拿着网子捉蝉,以免扰了主人的清静。   而花团锦簇的长生院有不少五颜六色的蝴蝶飞舞,哪怕在炎热的夏季也有不失春天的勃勃生机。   中年女人将今天来访的小姐送出去,一转身就看到亭子里的小少爷正弯着腰不停的干呕。   她神情一顿,忍不住捏紧了手指。   小少爷什么也没吐出来,一张脸惨白无色。   不过短短几天,他一下就瘦了很多。   本就是抽条长高的年纪,现在看起来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肉,仿佛病入膏肓一般充满了虚弱的病态。   在他弯腰的时候,背后的肩胛骨更是瘦的可怕。   接过中年女人递过来的手帕,小少爷哑着嗓子说: “今天还有吗。”   中年女人本想说还有一位,但看到小少爷这幅样子,她滚动着喉咙说:“没了。”   小少爷松了口气,趴在栏杆上闭上了眼睛。   这几天他每天要见不下五位小姐。   陈先生似乎不想再给他过多的时间,几乎是逼着他立马选定一个订下来。   这种无形的压迫让小少爷压力极大。   甚至他现在都有些看不清那些小姐的脸了,只觉得他们都长了一个样,连笑容都像纸人一样虚假模糊。   他睁开眼睛看向波光粼粼的池塘,忽觉胸中有一种溺在水里的窒息感。   他捏紧了手帕,越发喘不上气。   “陈妈妈,我不明白。”他发出压抑痛苦的声音。   看到他这幅样子,中年女人的心脏也不由得发紧。   她紧紧地捏着手指,眼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心疼。   她当初跟着梁女士一起进入陈宅,亲眼看着梁女士生产,更是亲手带着小少爷长大。   现在看着小少爷痛苦的样子,她也感同身受一般心痛的难以呼吸。   可陈宅规矩森严,她们这些做下人的都是听主人的吩咐做事。   不该看的不能看,不该听的不能听,不该说的更是不能说。   她无法置喙主人的决定。   “小少爷……”她艰难地张开嘴。   “陈妈妈,我想回学校。”小少爷发出哽咽的声音。   中年女人的心缩成了一团。   从进入陈宅开始,她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再出去了。   整个陈宅就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她没有孩子,小少爷就是她的半个孩子……   此时看着小少爷的模样,她心里仿佛割血放肉般疼。   看着小少爷消瘦的脊背,又想起那天梁女士对二小姐说的话,她咬紧牙根,灼灼的双眼席卷着可怕的风暴。   ——   晚上,夜深人静,小少爷一脸怔愣地拿着手里的行李。   “小少爷,我已经把门口的人支开了,你走吧。”   听到这句话,小少爷心口猛地一跳,几乎是瞬间就要把行李丢在地上。   “不……不行……”他整张脸都惨白无色。   要是被发现了,他简直不敢想象会有什么后果。   而他也从未有过逃离陈家的念头!   中年女人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没事的,只要出去了你想去哪都可以,夫人和老爷这么疼你,不会责怪你的,等这段时间过去了,你再回来。”   小少爷说不出话,只觉得手上的行李有千万斤重。   这一刻,他不是紧张和期待,而是极致的恐惧。   “不……不行,我不能走……”   他话还没说完,中年女人就抓着他往外走。   小少爷神态紧张,摇着头不停地挣扎。   而还没走出去,就在院门口看到了表情平淡的梁女士。   也不知道对方在哪里站了多久。   小少爷瞳孔一缩,几乎是瞬间就软下了身体。   中年女人也是一愣,热血上头的冲动瞬间被冷水浇透。   梁女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迈开脚步走了进去。   外面只有她一个人。   “进来。”她淡声开口。   中年女人抖了一下,脸色苍白地跟了过去。   小少爷早已经魂不附体,惨白的脸上尽是冷汗。   梁女士坐在厅堂的正位,不冷不热地看着他们。   她并不发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小少爷却浑身发冷,“扑通”一声跪在厅堂中间。   看到这一幕,中年女人立马跪伏在地,哑着嗓子说:“是我……是我鬼迷心窍,是我教唆小少爷……”   “够了。”梁女士冷淡地开口。   “小之明天好好的休息一天,我跟你父亲说过了,重新选一批更适合你的小姐。”   听到前半段话,小少爷眼睛一亮,可很快他就神情黯淡地垂下了头,张开泛白的唇说:“是。”   梁女士看向跪伏在地的中年女人,没什么情绪地说:“从明天开始你不用来长生院了。”   中年女人猛地抬头。   梁女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里冷的没有丝毫温度。   中年女人咬紧了牙根,撑在地上的手用力收紧。   她看一眼旁边快要摇摇欲坠的小少爷,嗓音艰涩。   “是。”   她低下身体,闭上眼睛,将脸深深地埋在冰冷的地上。   走出长生院的门,梁女士回头看向院内的花团锦簇,本是生机勃勃的一幕,却在夜色下有种糜烂的腐烂之态。   ——   林称心的伤口好的很慢,几天过去才逐渐有了愈合的迹象。   她不觉得着急,反而以此为借口,理直气壮的要求陈孤君伺候她。   坐在躺椅上的她舒服地眯着眼睛,翘着脚说:“风太小了。”   旁边的陈孤君看她一眼,摇起了扇子。   她抿起一个笑,忽然又叹了口气,像模像样地说:“要是有人能在旁边念书给我听就好了。”   陈孤君不爱说话,她这是故意的。   果然,旁边的扇子不摇了,轻轻地拍了下她的额头。   她“哎哟”一声,睁开眼睛不高兴地说:“我都为你受伤流血了,你给我念念书又怎么了。”   一边说着,她一边伸长了手给陈孤君看。   本来陈孤君心里还有所介怀,林称心却好似一点也不放在心上,反而光明正大的借此要来好处,让陈孤君都不知该做何感想了。   见陈孤君不言不语,林称心更加得寸进尺,坐起身念叨个不停。   “我现在伤口疼,就要有人在旁边念书才能好,你不念,我会一直疼到晚上睡觉都睡不着……”   话刚说到这里,陈孤君就抓住了她的手。   只见陈孤君侧目看了她一眼,随后轻垂眼眸,低头在她手上的纱布落下一个吻。   疼不疼由林称心说。   陈孤君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抚,只能用这种出自本心的方法。   林称心叽叽喳喳的声音一下就停止了。 第27章 第 27 章   1   见她止住了声音,陈孤君直起身,神色淡然的继续给她摇团扇。   也不知是不是外面温度太高的原因,明明待在阴凉处,林称心还是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她眼一闭,躺在躺椅上,别过头,不知道小声说了句什么。   陈孤君侧目看了她一眼,嘴角轻抿出一个极浅的弧度。   偷偷用余光看到这一幕的林称心在心里轻哼一声,神态却无比放松。   这里没有花香,没有树叶的哗哗声。   却有风铃的脆响,与鲜艳夺目的红灯笼。   ——   在放血过后,林称心就一直关注医院的消息。   今天终于得到蒋医生的回复。   蒋医生说医院来了很多“志愿者”,只要配型成功,随时可以安排手术。   这一条消息就像阴雨绵绵的天空迎来了黎明的曙光。   蒋医生的语气很兴奋,林称心的心里也难掩激动。   她把手机握在胸前,激荡的心绪久久难以平复。   没一会儿,蒋医生问她最近是否有空,能不能来医生见称意一面。   她很久没去看她了。   看到这条消息,林称心握紧了手机,喉头涌起阵阵酸意。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眼神明亮,走出门摇响了院子里的铃铛。   一段时间过后,她拿着两盒糕点站在院门口。   “我能……”她张开嘴,话涌到喉咙口,又变成:“我能拜托你帮我把这些送去医院和幼儿园吗。”   自她上次从书房回来之后,君子院的门口就多了很多来来往往的佣人。   他们并不是光明正大的将君子院当做牢笼防守。   而是时不时的在外面游走,只要林称心有想要离开的迹象,那些人就会牢牢地盯着她。   听到她的话,对方并没有直接答应。   “大少奶奶请稍等片刻,我去请示一下夫人。”   对方面无表情地弯腰行礼,转身离开。   林称心不由得往前走了一步,外面那些人立即转头齐齐看向她。   那眼神并没有多锐利,却在锁定她的那刻带来了无言的压力。   她抓紧了手里的盒子,面不改色地退回了君子院。   没一会儿,中年女人来了,手一抬,跟过来的佣人立即上前接过林称心手里的盒子。   她眼睛一亮,急忙说:“上面的便签有具体地址,请尽快送到,冷了就不好吃了……”   说到最后一句,她声音放轻,带着说不出口的不舍与怅然。   目送着佣人的背影消失,她收拾好心情,转头看向中年女人,对方也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听说大少奶奶最近病了一场,身体消瘦不少,夫人吩咐大少奶奶过去量体重新换新衣。”   对方拿腔拿调的语气听在林称心耳里格外怪异。   “现在?”她问。   中年女人没有情绪地说:“若大少奶奶得空,自然是再好不过。”   她走出院门,那些在外打扫的佣人头也不抬,一个眼神也没有看向她。   跟着中年女人的脚步离开君子院,她既没有去正厅,也没有去兰亭院,而是来到了一个单独的院落。   眼看着路上遇到的人越来越少,直至一个人都看不到,她看向中年女人的背影,又不动声色地垂下眼。   走进院门,林称心抬眼环顾四周。   这个单独的院落没有名字,但里面的东西却应有尽有,小桥流水,池塘假山,清幽雅致的环境看起来并不比长生院差多少,甚至即便这里没有万紫千红的鲜花,一路上也栽满了各种颜色模样的假花假草。   看得出来这里维护的很好,但同时这里也看不到有人生活的迹象。   她走进亭子,看向坐在石凳上的梁女士。   “不知道夫人叫我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她径直过去坐在了梁女士的对面,坦荡荡地看向对方。   梁女士正在看池塘里的荷花,那也是假的,却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格外逼真。   听到她的声音,梁女士缓缓地转过头,一眼看向她手腕上的纱布。   “很疼吧。”   听到这句话,她眉头一皱,不知道对方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总不会是良心发现来关心她。   果然,下一秒,梁女士就用那没什么感情的声音说:“能为他下得了这个狠手,看来你们的感情确实不错。”   林称心一点也不在乎自己手上的伤口,她直视着梁女士的脸说:“夫人还是有话直说吧。”   她不想浪费时间在这里听这些没用的话。   梁女士并不恼,反而问她:“你应该已经知道了自己的作用,你觉得你能坚持多久。”   林称心看了眼自己的手。   虽然下手的时候是疼了点,但只损失这么点血对她的身体并没有什么负担。   “上一个‘你’只坚持了三年。”梁女士说。   她心头一跳,猛地看向梁女士。   什么意思。   她的反应让梁女士嘴角勾起了一个冷笑。   “这份诅咒代代延续,你以为几百年过来,有几个陈孤君,又有几个你。”   这段话带来的信息量很大,一时让林称心震在原地。   “夫人想说什么。”她握紧了手指。   梁女士盯着她的眼睛说:“你连一年都坚持不了。”   林称心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的诅咒到他这一代已经彻底变异失控了,他坚持不了多久,以后每个月的月末他都会需要你的反哺才能存活,而每个月的血量都会成倍增加,你觉得以你的身体够他吸几个月。”   林称心的大脑嗡嗡作响。   同时梁女士的声音冷冷地响起。   “不出一年,你就会被他吸干。”   她看向梁女士的眼睛,从里面她看不出任何波澜,那双眼眸宛若一汪幽冷的深潭。   “最后要么你死在他前面,要么他死在你前面,要么,你们一起死。”   这句话就像一把冰冷的铡刀落在了林称心的头顶,让她整个人都如坠冰窟。   她用力捏紧了手指,感觉到伤口的疼痛,有血从里面渗了出来。   与此同时,她瞬间清醒。   这些天她沉浸在和陈孤君的世界里,忘记了陈宅就是个吃人的深海巨兽。   她眼神锐利地看向梁女士。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东西。”   梁女士移开了视线,目光冷淡地看着池塘里的花。   “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陈家的秘密吗,我只是告诉了你这冰山一角而已。”   林称心的身体里猛地升上一股寒意,仿佛连血液都全部冻结。   并不在于宅子里的人都知道她在做什么,而是梁女士那句“冰山一角”。   这居然还仅仅只是冰山一角。   但她的头脑还没有被这些话影响到不能思考。   梁女士不可能没有目的。   “你到底想要什么。”她直勾勾地盯着梁女士的脸。   梁女士转头看向她,那双眼深不见底,似在细细描摹她的轮廓。   林称心被看的很不舒服,却见梁女士忽然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你知道吗,这个院子的主人在生下孩子的时候也才二十二岁。”   林称心心口一紧。   没一会儿,却见梁女士垂下眼眸,面无表情地说:“你走吧。”   她皱紧了眉。   “过几天,订做好的新衣会送过去。”   说完这句话,梁女士就不再多言一句。   中年女人出现在林称心的身后,伸出手说:“大少奶奶,请吧。”   她在中年女人的视线下站起身,想说什么,只是看到梁女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她又把话咽了回去。   一路被送出这个陌生的院子,她回过头,看向梁女士独自坐在亭子里的身影。   或许是这里没有丝毫的人气,衬得梁女士的身形也格外单薄,如这里没有香气的花一般。   这次再见,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觉得梁女士好像和初见时有些不一样了。   林称心转过身,梁女士却转头看向了林称心的背影。   她眼神幽幽,瘦削的脸在凉亭的阴影里晦暗不清。   ——   没几天,外面就送来了数不清的夏衣。   材质很好,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但林称心的心里却一直在想梁女士的话。   在这之前,林称心觉得自己的初心从来没变过。   在这里好好存活,同时想办法弄清楚陈宅的秘密,并尽可能的获得些好处。   但那天过后,她才恍然觉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开始安于现状,将自己完全放在了被动的位置。   随着她清醒过来,她连血液都透着凉,忽然惊醒自己心里深埋的不安从没有消失过。   这个诡异的地方会腐蚀人的心灵,败坏人的意志。   最根本的源头依旧在那里牢牢地扎根。   林称心目光灼灼,用力握紧了手指。   她不再小心翼翼地避开疼痛,而是感受着疼痛带来的清醒。   站在阴影处的陈孤君目不转睛地看着阳光下的林称心。   他离她那么近,可又远到一缕阳光就挡住了他的脚步。   这是他无法逾越的鸿沟。   从他出生就注定了。   可早就接受命运的他,却在此时此刻生出了一丝钻心刻骨的恨意!   他双手背在身后,尖利的指甲刺进了手心,眼眸深不见底。   就这样静静地看了很久,他忽然抬眼看向屋檐外的太阳。   明亮的阳光在他眼中是如此刺目。   他突然无声地笑了,任由两只眼睛滚落出鲜红的血珠。   他笑自己。   饱读诗书,清风明月,却生得一副白发怪异之象。   笑自己。   面相丑陋,却心生贪念。   更是——笑那可笑的命。 第28章 第 28 章   1   配型没有那么顺利。   “志愿者”不缺,可配型并不是谁来都可以。   蒋医生安慰她不要着急。   只要有人愿意捐献,迟早会配型成功。   同时蒋医生还发了妹妹的近况给林称心。   称意在收到她做的糕点之后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哪怕不能吃,只是看着也给小小的称意带来了很多力量。   看着妹妹拿着糕点对镜头笑的照片,林称心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自她进入陈家开始,她就没有给弟弟妹妹打过一次电话,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告诉他们自己的近况。   她怕她会坚持不住,也怕他们会担心。   现在依旧如此。   她不敢听到他们的声音,怕自己会失控。   但只要想到弟弟妹妹还在外面等她,她心里的目标就清晰了不少。   林称心仰起头,深吸一口气,重新燃起了斗志。   然而转头看到陈孤君的那刻,她神情一顿,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   “陈孤君……”她发出声音。   陈孤君静静地看着她,别过头说:“该换药了。”   他神情不变,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林称心却注视着陈孤君的背影,眼里多了些别的情绪。   本来林称心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只是现在又裂开了口子,从里面渗出了鲜红的血。   这段时间陈孤君对她的伤比她自己还要上心,没有保护好伤口是她的责任。   再加上那说不出口的愧疚,她不自觉地低声说:“对不起。”   陈孤君动作一顿,尖锐的指甲划破了纱布。   她愣了一下,抬眼看向陈孤君的脸。   却见陈孤君脸上没什么表情,低垂的眼睫也挡住了眼里的情绪。   “为什么道歉。”他问。   林称心的心里有些轻微的异样,嘴上说:“我只是觉得我辜负了你的用心。”   陈孤君神色淡然的帮她绑好纱布,将尖锐的指甲收进了手心。   “下次不要再说对不起。”   他直起身,拿起药箱离开。   林称心看着陈孤君的背影,只是一眨眼,陈孤君就消失不见了。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   她没有跟出去,也没有说话。   夕阳被拦在门槛外,林称心在房间里沉默地坐了很久。   ——   站在前院的枯树下,林称心仰头看着上面的枯枝,想着要不要在树上挂些什么东西。   忽然外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声音,她回过头,见小少爷半个身体站在月洞门外,露出半张苍白的脸看着她。   “大嫂。”小少爷露出了一个笑容。   她神色一惊,看着小少爷短时间不见就消瘦下来的脸,宛若经历了一场大病,整个人都被夺去了精气神,脸颊都凹陷了下去。   小少爷没有进来,只是站在外面看着她。   “你……”她走过去。   小少爷从后面拿出了一枝混着泥土的洋牡丹,眼睛黑而亮地看着她,脸上有些许不安,也有些许不好意思。   “想着大嫂应该会喜欢,我来给大嫂送花。”   小少爷的笑容在消瘦的脸上格外虚弱。   “谢谢。”她把花接了过来。   小少爷有些好奇的对着院子里看了两眼,看到那一排精致的风铃,他微微睁大了眼睛,面露惊叹。   “要进来吗。”她问。   小少爷踌躇不前,两只手不安地捏在一起。   从小他就被三令五申不准进来这里,能走到这已经是带着极大的心理压力了。   但他实在觉得自己的院子透不过气,在极端的压抑之下,他是凭着内心的一股冲动来到了君子院。   犹豫了片刻,他小心翼翼地迈开脚步,踏进了院门。   林称心端来了茶壶和茶杯放在前院的石桌上。   看着小少爷那幅紧张不安的模样,她又去到厨房端来了一碟糕点。   小少爷坐在凳子上,看向她问:“这些都是大嫂做的吗。”   她在对面坐了下来,点点头说:“尝尝吧。”   小少爷拿起一块红豆糕咬了一口,眼睛立马亮了几分。   “好吃。”   普普通通的红豆糕竟然也能和外面做得如此不一样,甜而不腻,还有一股回甘的清香。   很适合和茶一起品。   小少爷逐渐放松了下来。   林称心脸上带起了一个笑。   一连吃了三块,小少爷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手。   他坐立不安地捏了下手指,环顾一圈说:“大哥不在吗。”   林称心把一杯茶推过去,轻声说:“他在。”   小少爷立马紧张起来。   “在……在哪。”   林称心看向小少爷,盯着他问:“你想见他吗。”   小少爷喉结一滚,动了动唇,表情僵硬地说不出话。   林称心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还有其他的糕点,要尝尝吗。”   小少爷顿时松了口气,低着头说:“不了。”   没一会儿,他抬头露出一个笑容。   “大嫂做的糕点很好吃,如果在外面开店应该很受欢迎。”   林称心眼睫微动,轻声说:“是一定。”   小少爷没听清,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忽然,风吹响了屋檐下的风铃,小少爷一个激灵,脸立马白了几分,见是风铃响,才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林称心无声地看着他。   小少爷脸白如纸,心神不宁,一点小动静都会一惊一乍的受到惊吓。   究竟发生了什么,竟然会病成这样。   “你看起来瘦了很多。”她说。   小少爷抿起唇,掩饰般的想露出一个笑容,可不知想到什么,比笑容先来的是瞬间红起的眼眶。   “我……”   他抖动着唇,想说什么,却又如鲠在喉般开不了口。   林称心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那眼里并没有特别浓郁的情感,却清亮坚毅的让人的防线瞬间崩塌。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那么着急的让我结婚生子。”他哽咽出声,眼泪立刻滚落。   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   这偌大的宅院像一个牢笼让他喘不过气,而他求诉无门,只觉得压抑的快要死了。   “大嫂,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回学校,我想读书!”   他一把抓住林称心的手,紧的像是在抓住救命稻草。   林称心的伤口被抓的很痛,但她没有挣开,而是直视着小少爷的眼睛问:“他说过是为什么吗。”   小少爷痛苦地摇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甩落。   “父亲只说来不及了,说陈家不能断送在他这里,其他的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林称心手指一抖,想到梁女士说的话。   梁女士也说,陈孤君快坚持不住了。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她的心里。   她张开嘴,嗓音艰涩地问出一个关键的问题。   “结婚和生子,有没有说,哪个更重要。”   小少爷抬起头,眼里有些茫然,随即他抖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说:“生……生子。”   得到答案的林称心瞳孔一缩。   而小少爷脸色苍白,似乎也有些迷茫,不明白为什么陈先生会跟他说这样的话,这明显不符合他从小受到的教育。   可事实是他在极端压抑下试图表达过对婚姻的抗拒,而陈先生眼神锐利地看着他,声音如寒冰刺骨。   “你可以不结婚,但你必须要有一个属于你的孩子。”   随后,陈先生脸色缓和下来,摸着他的头说:“你现在还太小了,想不明白很正常,等你有了孩子,接手陈家之后你就懂了,到那时,你还会有第二个孩子,第三个孩子。”   那眼神看的小少爷毛骨悚然。   在陈先生那里,孩子远比妻子重要。   小少爷头皮发麻,忍不住用力握紧了林称心的手。   林称心皱起眉,没忍住哼了一声。   这时,屋檐下的风铃全都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小少爷发白的脸更是没有一丝血色,他眼神惊惶而茫然地看向那些无风自动的风铃,叮叮当当的声音好像在敲打他的心,让他浑身都冷的发颤。   林称心顺势抽回自己的手,松了口气。   看到鲜红的血染红了纱布,她又发出了一声叹息。   这伤反反复复的不见好,就算好了估计也要留疤了。   “大……大嫂。”小少爷哆哆嗦嗦着张开嘴,显然受到了惊吓。   “没事,是穿堂风。”她神色淡然地开口,   果然,在她开口说话之后,那些风铃全都诡异地停了下来。   小少爷止不住的轻颤,嘴唇发白地说:“是……是吗。”   他看着那些风铃,不知怎么的眼神被那四盏红灯笼吸引,又仿佛受到引诱一般看向阴影处的那间书房。   只见一个身影站在镂空雕花的窗前,高的看不清脸,只能看到几缕白发。   他猛地一怔,随即腿一软摔在地上。   林称心一惊,见小少爷神色惊恐地跌倒在地,立马起身去扶。   “没事吧。”她眉头紧皱。   小少爷一副神色恍惚的样子,明显已经被吓出了问题,再也受不得任何刺激了。   她挡住了小少爷看向书房的视线,小少爷才恍恍惚惚的恢复了些清醒。   “没……没事。”他手软腿软的被林称心扶起身。   但他却虚的连站都站不稳,看到这一幕,林称心的眉皱的更紧。   “刚……刚刚……我看到书房……有……有一个人……”小少爷咽了咽口水,艰难地张开嘴。   她淡然地说:“那是你大哥,没事,他这个人就是这么调皮。”   小少爷愣了一下,在林称心轻描淡写的语气下,他起伏的心跳忽然就恢复了冷静。 第29章 第 29 章   1   书房内猛地发出一声响。   小少爷神色一惊,立马一脸惊慌地看过去。   林称心挡住他的视线,神态自若地说:“我送你出去吧。”   “好……好……”   小少爷四肢发软地靠在林称心身上。   风铃又响了起来,叮叮当当恼人的很。   林称心当作没听到,小少爷却被吓得紧紧抓住了林称心的手臂。   风铃忽然就不动了。   林称心挑起眉。   “大嫂,你笑什么。”   听到小少爷的声音,林称心收敛了表情,淡声说:“我笑了吗。”   小少爷紧紧地抿起了唇。   这个君子院实在太诡异了。   外面没有防守的人,不知道是不是上次梁女士吩咐了什么,从那天过后,门外的人就松散了很多。   “要不要我叫个人送你回去。”   小少爷连忙摇头,“不用了。”   要是被人看到他从君子院出来……   他抖了一下。   此时头脑冷静下来,他才发现自己跑来君子院的行为有多莽撞。   他不敢再停留,连忙站直身体说:“大嫂送到这就可以了。”   “好。”林称心松开手,目送着小少爷脚步虚浮的离开。   走出去没多远,小少爷忽然回过头,红着眼睛露出一个微笑。   “谢谢你,大嫂。”   看到这个笑容,林称心不由得心口发紧,生出一丝不忍。   还记得初见时那个干净阳光的少年,带着单纯温和的书生气。   现在只是回来这么短的时间,人就变成了这幅形销骨立的样子。   看着小少爷消瘦的背影,她没忍住出声说:“一切都会好的!”   她不知道怎样会更好。   但人总要有希望。   小少爷愣了一下,随即绽放出更让人心疼的笑容,对着她用力地点了点头,佝偻着背走了。   林称心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小少爷的背影再也看不见,她才沉默着转身离开。   小少爷的到来为她带来了无形的压力。   她不知道陈先生在急什么,这份急切让小少爷痛苦不堪,同时也让她产生了不安。   ——   每走进一扇月洞门,她就要抬头看一眼那上面的灯笼。   小巧玲珑的红灯笼一左一右,一盏是陈孤君做的,一盏是她做的,红彤彤的颜色衬在那荒凉的石门上,为这个偏僻的院落增添了艳丽缤纷的色彩。   她收回视线,走进了院门。   陈孤君正站在屋檐下。   对上陈孤君的眼神,她忽地一愣。   那双黑幽幽的眼直勾勾地看着她,蒙在阴影里有几分晦涩。   只是在她走过去之后,那一丝异样感就像错觉划过,陈孤君眼神平静,如往日一样沉稳。   走上台阶,陈孤君向她伸出手,她看了一眼,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掀起袖子,果然纱布外面又渗出了血。   陈孤君垂着眼静默不语。   “是我自己没注意,没事。”她说。   陈孤君抬眸看向她,那深沉的眼神仿佛一片深潭。   她不由得放轻声音。   “真的没事。”   作为身体的主人,林称心早在第一个就发现了自己的不对劲。   一个普通人在如此精细的养护下,怎么也不该好几天都没有愈合的迹象,更何况这还只是一个皮肉伤。   好不容易开始结痂,却也是一用力就会全部裂开,这怎么看都不正常。   陈孤君没说话,拿了药,重新细心的帮她包扎。   林称心目不转睛地看着陈孤君安静的脸,忽然听陈孤君问:“你看起来很关心他。”   她回过神,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知道陈孤君说的他是指小少爷。   “不算吧。”她说。   这样说着,她探头看了陈孤君一眼。   “上次的花也是他送的。”   “嗯,怎么了。”她盯向陈孤君的眼睛。   “好了。”   陈孤君包扎完,起身想要离开。   她笑眯眯地说:“你不觉得他有些地方长得和你很像吗。”   陈孤君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她,拿着药箱的手紧了几分。   她眼里闪烁着笑容带出来的光。   “但你的轮廓应该更像你的母亲。”   和陈先生的冷硬不同,陈孤君虽然也是棱角分明,却更斯文更俊美,一点也不尖锐。   陈孤君神色一怔,眼神有片刻的恍惚。   “是吗。”他说。   看到陈孤君的神情,林称心心头一颤,忽然意识到陈孤君可能从没有见过他的母亲。   空气安静了片刻。   她走到陈孤君面前,认真地看着他,眼神明润发亮。   “嗯,除了眼睛和鼻子之外,你的其他地方应该都更像你的母亲,比如你的眉又黑又长,有种风水画素描的秀气,你的嘴唇薄厚适中,弧度优美,笑和不笑都好看,还有你的脸,轮廓分明,线条流畅,格外斯文。”   最后她轻点着陈孤君的嘴角,笑着说:“你笑起来的时候这里还有个浅浅的梨涡,特别好看。”   对上陈孤君看向她的眼神,她笑得眉眼弯弯。   “你的母亲一定是个气质出众、秀丽明艳的大美人。”   陈孤君看着林称心眼里的光芒,抬手抓住了林称心的指尖。   他似乎透过林称心的眼睛,看到了一个面容模糊却巧笑嫣然的女人。   林称心忍不住有些心软和心酸。   陈孤君也是一个从母亲肚子里出生的孩子。   他不是生来就是这幅模样。   更不是天生地养的怪物。   她轻声说:“她生下你的时候应该还很年轻吧。”   陈孤君回过神,握着林称心的手没松。   “生下我那年,她二十二岁。”   祠堂里的牌位上有她的生卒年。   林称心猛地一怔。   ——“这个院子的主人在生下孩子的时候也才二十二岁。”   她想起那时梁女士带着怪异的笑容,胸口忽然被窒息感吞没。   “她……”   她抓住了陈孤君的手臂,有些喘不上气。   而陈孤君沉默地看着林称心。   那深邃的眼神好像什么都知道,又好像不知道,深的如一口望不到底的井。   林称心用力抓紧了陈孤君的衣服,忽地低下了头。   她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   她现在知道梁女士告诉她这些事的目的是什么了!   梁女士希望她能挖开有关陈孤君的所有的事。   而陈孤君的事直接关乎到陈家的秘密。   不得不说,对方确实死死地拿住了她的命脉。   只要她心里有那么一丝在乎陈孤君,她就不可能对陈家的秘密不关心。   当然,如果她不在乎陈孤君也没关系。   只要她还不想死,她就不能躲在这个院子里坐以待毙。   而她不可能不在乎陈孤君。   因为她愿意为了陈孤君放血。   她嘴角扯开一个弧度,眼神却冰冷刺骨。   梁女士可比陈先生高明多了。   就在林称心快要抓破陈孤君的衣服,两只手都在极端的用力下止不住颤抖的时候,忽然一只手稳健地握住了她的手臂。   她神色一顿,抬头看向了陈孤君。   只见陈孤君正无声地看着她,那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静。   短暂的沉默片刻,她闭上眼睛发出一声轻笑,低下头,将脸埋进了陈孤君的怀里。   她单薄的身体在高挑的陈孤君面前是如此渺小。   陈孤君身体一僵,胸口敲起了清晰有力的心跳。   林称心的体温好像火炉一样穿透他的皮肤,烫进了他的心里。   他喉结滚动,垂眸看着林称心在自己怀里闭上眼睛的半张侧脸。   隔着单薄的衣裳,他甚至能感觉到林称心在自己胸口的呼吸。   他抬起僵硬的手臂,停在了半空,好半晌之后,他终于还是压抑不住心里的情感,充满克制地环住了林称心的身体。   和他不同。   林称心有着充满弹性的肌肤,有温暖的体温,还有和阳光无比相似的味道。   陈孤君闭上眼,没忍住加重了力道。   林称心睁开双眼,眼眸幽深地看着前方。   在想清楚之后,她大概也知道了梁女士要她这么做的目的。   只有心里同有软肋才能知道怎么拿捏人心。   感受着陈孤君的拥抱,她重新闭了闭眼睛,同时嗅着陈孤君身上冰冷寡淡的气息,在这一刻,她从陈孤君身上汲取到了微弱的安定感。   ——   第二天一大早,林称心站在镜子前,确保自己看起来精神状态不错,她拿着装糕点的食盒走出门。   “我出门了。”   她对着书房说了一声。   在她转身离开的时候,书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   “今天有风,要添衣。”陈孤君看着她说。   她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长袖长裤,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我不冷。”   陈孤君伸出手,轻抚过她的脸颊,指尖捏起了她的领口。   “太薄了。”   林称心的视线跟着陈孤君的动作移动,那尖利的指甲离她的喉咙不过毫厘之分,她却不觉得怕,反而笑眯眯地看向陈孤君。   “我很快就回来了,没事的。”   说着,她捏了捏陈孤君的手指,让对方感受了一下她暖洋洋的体温。   然后不等陈孤君反应,她立马挥着手小跑着离开。   那样子真怕陈孤君抓她回去加衣服。   陈孤君伸出去的手还停在半空,随后他看着林称心的背影轻叹了一口气。   没一会儿,他又抬起头,看向乌云笼罩的天空。 第30章 第 30 章   1   走出君子院的林称心也抬头看向了天空。   H市的夏天向来烈日炎炎,但陈宅的天空却似乎常常有阴霾笼罩。   她收回视线,刚走出几步就发现有佣人在看着她。   “好久没给夫人请安了,差点忘了路怎么走,要是不忙的话,麻烦给我带带路?”   她笑眯眯地看过去。   几个人立马垂下眼,恭敬地说:“大少奶奶往前直走就是了。”   林称心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大步往前离开。   只是她没有去见梁女士,而是见了中年女人。   她将手上的糕点递给对方,神态淡然地说:“我来给夫人请安。”   说完她就转身离开,连一秒都没有停留。   对于梁女士的行为,她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满。   而对方既然想让她继续把事查下去,那就该自觉的给她扫干净后路,也别想她会按照对方想要的节奏往下走。   中年女人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林称心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走廊拐角。   她皱起了眉,看着林称心离开的方向。   没一会儿,梁女士从另一边走了出来。   她看了眼中年女人手里提的东西,淡声说:“一个小时之后把食盒送回君子院,里面的糕点拿出来。”   中年女人低下头应道:“是。”   梁女士转过身,背对着中年女人开口:“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是我在这里最信任的人。”   听到这句话,中年女人浑身一颤,猛地看向梁女士的背影。   “是。”她止不住的有些哽咽,“我再也不会做糊涂事了。”   梁女士转头看向乌云笼罩的天空,眼神阴冷幽暗。   陈家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晴。   ——   林称心避开路上的佣人,拐过几个弯之后,看到了那个独立的院落。   而她离那个无名院越近,遇到的人就越少。   甚至当她走到院门的时候,四周更是一个佣人都看不到。   就是不知道是梁女士起了作用,还是这里本来就不常有人来。   若是后者,那就很耐人寻味了。   她抬脚走了进去,两旁全是五颜六色的花。   上次只是粗略地看了两眼,现在她才发现路边的假花做得格外精细。   要不是以前她自己家里就种了花,粗看还真的不容易分出真假。   她走过石子小路,路过小桥假山,径直走上长廊,推开了一间房。   这间房没有上锁,站在门口一眼看去,里面异常干净,除了没人居住,有些许不怎么透气的味道,几乎看不出任何荒废的迹象,应该是定期有人过来打扫。   房里的光线很好,有一扇正对池塘的窗,推开就能看到满塘的荷花。   池塘旁边还有一棵柳树,只是上面没有绿叶繁茂的枝条,但在这阴云密布的天色下,也有种萧条的美感。   林称心越看越觉得这个院落花了很多心思,每一处细节都能看到对院子主人的爱护与怀念之情。   但斯人已逝,现在的做派不过是活人做给自己看罢了。   林称心的眼神格外冷静,她环顾一圈,看向了梳妆台,上面的首饰都还在,个个价值不菲。   但除了一些女人用的东西,基本就没有别的物品了。   她又走向靠窗的那张小桌,上面放着书和画纸,书很旧,翻开能看到里面有很漂亮的钢笔字写下来的注解和感想。   拉开抽屉,里面则放着整整齐齐的画纸,画的最多的就是窗外的池塘和柳树。   她有些出神。   透过这些东西,她似乎能看到一个出水芙蓉般清丽的女人坐在这里,静静地看着窗外,眼里充满了憧憬和思考。   没一会儿,她回过神,将这些东西全都整齐的放回原处。   随后她又看向房间的其他地方,看了桌上的空花瓶,窗台上的盆栽,以及挂在门帘上用贝壳和珠子串起来的装饰品。   看的越多,关于陈孤君母亲的形象在她脑海里越清晰。   那一定是个极其热爱生活又心灵手巧的女人。   林称心的心里忽地生出了一丝怅然。   陈孤君真的和他母亲很像。   哪怕并没有在健康正常的环境下长大,陈孤君也依旧成为了一个气质出众、腹有诗书气自华的翩翩公子。   可他的母亲却没能好好看一看长大的他。   而他也无法在心里描摹出母亲的模样。   林称心叹出一口气,很快又皱了下眉头。   她在这里也没有找到任何和陈孤君有关的东西。   不可能属于陈孤君的痕迹全都被抹去了。   毕竟他真实的存在着。   可如果没有被抹去,那就是被人刻意的清理了。   想到这里,她走出房门,看向旁边的另一间房。   那间房上锁了。   她心下微动。   果然。   摸着冰凉坚硬的锁,她眼里闪过一抹暗光。   正在她想着该怎么把这个锁弄下来的时候,头顶忽然响起一声雷声,乌云密布的天空瞬间变得比之前还要暗沉。   这雷声响的人心慌,她立马心生警惕,转身离开。   而她刚走出无名院没多远,外面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她连忙走进屋檐下,但身上还是湿了不少。   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她不敢贸然推门进去,只能站在长廊下,此时风混着冰冷的雨打在她身上,立马带来了钻心的冷。   “早知道就听陈孤君的话了。”她叹了口气。   本想等等有没有佣人路过,好让对方送自己回去。   可她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有一个佣人过来。   而她被雨水浸湿的衣服贴在身上倒是越来越冷了。   啧。   她站在屋檐下,忍不住抱住自己的身体,开始观察起四周。   这里好像并不是供人居住的地方。   虽然也有一条绵长蜿蜒的走廊,但旁边是高高耸立的围墙,她身后也不是房间,而是一扇特别高大宽阔的门。   细看的话,有点像是以前皇室贵族的正门,只不过规模小了很多。   通常像这样的正门推开,里面也不是正式的院落,应该还有二道门。   这让林称心升起了好奇心,她还从没有在陈宅见过这么奇怪的地方。   她后退一步,顶着风雨抬头往上看,突然瞳孔一震。   只见茂密又粗壮的树枝牢牢地压在屋顶,不知道是不是绿的太过浓密,在大雨中就像一座厚重庞大的山,透着乌压压的黑。   她立马回到屋檐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那瞬间,巨大的压迫感差点让她无法呼吸。   以前在君子院看到那茂盛的枝桠就有所忌惮,现在离得近了,那巍峨的姿态更令人窒息。   不过……   她眼中亮起两道光。   这是不是意味着她离祠堂更近了。   正想着,她忽然看见前方朦胧的雨雾下出现一个高瘦的人,撑着一把黑伞静静地站在雨下。   她心口一跳,脑海中的思绪瞬间清空,只剩一片空白。   只见撑着伞的陈孤君踏着雨水向她缓缓走来。   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只知道直勾勾地看着陈孤君的身影。   这一刻,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   只觉得胸中的心脏敲的格外响。   她再也顾不上其他,立马跑下台阶,但比冰冷的雨水先到来的是陈孤君撑在她头顶的伞。   四目相对中,陈孤君眼眸平静,抬手擦去了她脸上的一滴雨珠。   她仰头看着这张和常人有异的脸,眼里的光芒格外耀眼。   “你怎么来了。”   她问着明知故问的问题,心脏却止不住地跳动,混杂着不可置信、惊喜、雀跃等各种写着心动的情绪。   “接你。”   听到这个答案,她脸上绽放了笑容。   她又向着陈孤君走近了一步,只差一点就要贴上陈孤君的胸口。   “好冷啊。”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说。   陈孤君眼睫微垂,下一刻,挽在手臂上的外套披在了林称心身上。   林称心笑弯了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看着陈孤君说:“还是好冷啊。”   对上她的眼神,陈孤君眼睫微抬,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随后,那只修长的手臂将她揽进了怀里。   抓着陈孤君的衣服,她将脸埋进陈孤君的怀里,抑制不住地笑起来。   陈孤君垂眸看了她一眼,揽在她肩上的手指又紧了几分。   黑伞遮住了头顶的瓢泼大雨,两人靠在一起的身影在雨雾中渐行渐远。   路过的佣人脚步一顿,受到惊吓般用力揉了揉眼睛。   她……她好像看到了大少爷。   但是怎么可能呢。   大少爷从来不会出君子院。   不知道有没有看错,那头白发已经融进了雨雾中,模糊的锁链声也被嘈杂的雨声掩盖。   ——   林称心坐在凳子上,小口小口地喝着姜汤。   陈孤君站在她的身后,轻轻地帮她擦着头发。   紧闭的房门隔绝了外面冰冷的雨,即便阴暗无光,也透着淡淡的温馨。   林称心把最后一口姜汤喝完,将空碗给陈孤君看。   陈孤君看了眼她好似邀功的脸,接过碗,又将她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林称心发出一声舒服地喟叹,往后靠在陈孤君身上。   “你会在这里陪我吧。”   他没有说话。   林称心张嘴就来,不停地念叨:“以前下雨打雷,我爸爸妈妈都会担心我害怕,还会坐在床边陪我睡觉……”   说着说着她闭上了眼睛,声音放轻,带着明显的困乏。   陈孤君眼睫微垂,将手中的头发放了下来。   “嗯,睡吧。”他轻声回应。   林称心嘴角微微扬起,放开了升上来的睡意。   头一偏,她就要从陈孤君的身前栽下去,一只手先一步托住了她的脸。   冰凉的温度让林称心下意识地躲了一下,但她没躲开,反而更像是在那只手上蹭了蹭。   陈孤君眼睫微垂,漆黑又可怖的指甲轻轻一动,苍白的指腹忍不住抚上林称心的唇。   柔软的唇瓣带着温热的呼吸洒在他的手上,他好像被烫到一般,飞快地撤回了指尖,但托在林称心脸上的手却没有收回。   他垂着眼眸,眼里流转着动人的涟漪。   尤记得初见时,林称心还被吓得眼睛溜圆,倔强又害怕,现在却能靠在他身上睡的毫无防备。   外面的雨声逐渐变小,滴滴答答地砸在屋顶。   他眼神柔和,对着林称心看了很久。   感受着手上的重量,仿佛他托住的是整个世界。   这让他怎么舍得……   他闭上眼睛,挡住了眼里的暗色。   窗外变小的雨好似一声轻叹,他轻抬眼眸,一双漆黑的眼睛直直地看向门外。   透过房门,穿过黑幽幽的雨夜,看向了无名院那个上锁的房门。   “咔擦”一声,生锈的锁骤然断开。   他平静地收回视线,眼眸幽深地看着林称心的脸。   而他身后的白发在瞬间变得黯淡无光。 第31章 第 31 章   1   可能是那碗姜汤的原因,林称心睡了个好觉,醒来的时候一身轻松。   就是不知道陈孤君是什么时候将她放上了床。   看到自己身上连一片衣角都没有乱,连被子都盖到了下巴,她不知想了什么,将脸埋进枕头里笑出了声。   在被子里赖了一会儿,她起身下床,发现外面已经升起了太阳,昨天的雨只在地面剩下零星几个水洼。   推开门,看到之前小少爷送的那枝洋牡丹,果然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   她把枯萎的花从花盆里挖出来,只见花的根须湿漉漉的透着腐烂的黑。   “大少奶奶。”   她抬起头,看到来人,眉心一跳。   之前常来的年轻女人手上拿着食盒,垂眉低眼地看着地面说:“昨日下了大雨,没来得及将食盒送过来,夫人说她很喜欢,劳烦大少奶奶今天再做些送给小少爷和二小姐。”   她站起身,看着年轻女人说:“知道了。”   对方低着头走过来,将手上的食盒递给她。   “老爷好几天没回来了,好像是外面的生意出了事。”年轻女人低声开口。   林称心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她低声问:“哪天出的事。”   年轻女人抬眸看了她一眼。   “月初。”   林称心心口微动。   果然是陈孤君出了事,从而直接影响到了陈家的气运。   而陈先生耐着性子一直待在陈宅,直到确定她这里成功了,对方才离开。   “听说生意的事处理的很顺利,老爷不日就回来了。”   “知道了。”   林称心拿着食盒走向厨房,突然背对着年轻女人问:“你是谁的人。”   年轻女人心脏一紧,仿佛瞬间被掐住了脖子般难以呼吸。   女人没有说话,而是将一个精致的盒子放在桌上,沉默着退出了院门。   林称心侧目瞥向那个盒子,打开一看,发现里面全是她收买对方的金首饰。   她紧紧地抓着盒子,胸口剧烈的上下起伏,眼中冒着两团火光。   梁女士,真是好强的耐力。   她眼带怒气,举起手里的盒子就要砸在地上,忽然动作一顿,瞬间恢复冷静,将盒子揣进兜里。   金子怪贵的。   ——   “我出门了。”   门外的声音像寻常那样远去,陈孤君转过头,无声地看着窗外。   他看的很深,很远。   却也很平静。   前些天那些被阳光晒腐的恨意,已经全都化作看不见的飞灰。   林称心雄赳赳气昂昂地提着食盒。   里面的糕点酸甜苦辣都有。   比起梁女士的心机,这些只是她最微不足道的报复。   只是她还没见到人,反而有人先见到了她。   “林称心!”   那语气里的不可置信让林称心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头,在假山旁的凉亭里看到了小少爷。   而小少爷也是一脸茫然,转头看着前方的人。   只见一个穿着米白色长裙的女人从林称心的视角盲区里走了出来。   林称心神色微变,不过很快她就恢复了冷静。   其实说熟也不是很熟,但她们确实认识。   对方是她同一个专业的同学。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对方睁大了眼睛,眼里的震惊完全掩盖不住。   她一脸冷静地看着对方说:“刘小姐,我嫁进了陈家,当然应该在这里。”   “嫁……”   对方不敢置信地捂住了唇。   当时林称心当着不少人的面上了一辆价值不菲的豪车,之后就消失不见了。   学校里关于林称心的流言蜚语不少,无非就是她傍上了有钱人,攀上了高枝,却并不知道豪车的主人是谁。   这么长时间以来,几乎没人知道林称心的消息。   而陈家在富贵圈里几乎是顶尖的存在,刘小姐的家境也就比林称心家里没破产之前好一些,却也是不够格进入陈家的门槛。   她自己也不知道出于什么缘由成了小少爷相亲的备选,却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看到消失已久的林称心。   “大嫂,你们认识吗。”小少爷看着林称心问。   刘小姐猛地看向小少爷,又看向前方的林称心。   “你……”   陈大少爷的事她自然也有所听闻。   林称心轻叹一口气,笑着对小少爷说:“对,我们认识,看来要耽误你的时间了。”   小少爷连忙摆手,“不耽误,不耽误。”   这是他今天见的第二个女孩,下午还有三个要见,能有片刻的喘.息,他求之不得。   不过他还是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四周,不安地说:“但你们不要聊太久。”   林称心点了点头。   ——   站在视野盲区的假山后,林称心看着前方波光粼粼的湖面,旁边的刘小姐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好半晌之后,刘小姐小声说:“你是自愿的吗。”   她看了对方一眼,轻声说:“自愿。”   “可我听说……”   “都已经是听说了,可信度又能有几分。”她轻描淡写地开口。   刘小姐看着她的脸,见她不像作假,轻轻地松了口气。   这口气让林称心的脸上带上了些许笑意。   没一会儿,就听刘小姐说:“我不会出去乱说的。”   “嗯。”她笑了一声。   刘小姐放松下来,脸上也带上了一些笑容。   能在这里碰到相识的人,终归是一件值得惊喜的事。   “你是自愿的吗。”她问。   刘小姐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自不自愿的不重要,我不是备选名单里最年轻的,也不是最漂亮的,更不是最温顺听话的,怎么选也选不上我,只不过是听说陈家比以前王爷住的府邸还要富贵华丽,有这个机会,我当然要过来见见世面。”   听着刘小姐坦荡荡的发言,她笑出了声。   “只是这小少爷好像不是很愿意。”   听到这句话,林称心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刘小姐又轻啧了一声说:“这陈家也不如传闻中那样高不可攀,反而封建的可怕,他们选人不看家世的好坏,只看品性是不是温顺听话,最重要的是身体要好,要能生孩子。”   每个人在进入相亲池之前都要交上一份体检报告。   身体不好的连第一关都过不了。   想到这里,刘小姐皱紧了眉。   林称心垂落在身侧的指尖无声地握住。   “你呢,你和那位大少爷……”刘小姐不好意思地咳了咳。   林称心回过神,慢条斯理地说:“很好。”   不知道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刘小姐脸红红地说:“哪方面。”   林称心有些奇怪地看着她。   刘小姐的脸更红了,在她的视线下,忍不住抬手挡住了自己的脸。   没一会儿,刘小姐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模样。   “对了,程聊一直在找你。”   她眉头一皱,“他?”   刘小姐点点头,“对,他好像还去医院看过你妹妹。”   听到这句话,她眼神一冷。   “他去做什么,去的次数多吗。”   刘小姐被她眼里的冷光吓了一跳,睁着大眼睛说:“不清楚,应该不多。”   程聊喜欢林称心的事很多人都知道,所以学院里有很多人在八卦。   关于程聊去医院的事也是别人传出来的。   林称心的眼神恢复了冷静。   刘小姐松下一口气,有几分高兴地说:“大家很快就要各奔东西了,过段时间我们要办一个同学聚会,于教授也会来,你要来吗。”   提起学校的事,林称心的眼神柔和了不少。   她看着前方说:“抱歉,我可能去不了。”   刘小姐有些遗憾。   “没事,时间还没有定下来,延期也说不定。”刘小姐又笑了。   她转头看向对方的脸,也跟着笑了一下。   看到她笑,刘小姐嘿嘿了几声。   “林称心,你长得真好看,皮肤又白又光滑,是怎么保养的啊。”   她挑起眉:“天生丽质?”   刘小姐:“……”   “你真讨厌!”   她笑起来。   ——   耽误了一点时间,走到无名院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   她要赶在佣人送饭之前回去,所以时间很紧。   没有任何停留,她径直走向那间上了锁的房,只是走上去一看,她立马愣在了原地。   锁断了。   她眼神凝重地摸着断开的锁,发现上面的断痕既不像自然断开,也不像锯开,反而像是一刀切开那样干净利落。   是谁,竟然能做到这个程度。   她握紧了手,没有时间想太多,收敛好心神立马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吱呀”一声从后面关上,只有几缕金丝穿透门缝铺在地上,展开朦胧的光晕。   林称心站在门口,看着对面那幅等人高的画,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一个身形高挑、体型匀称的女人在画上一脸含笑地看着她。   那双眼灵动有神,瞳孔清透明亮,樱桃红的嘴唇微微上扬,整个人都活灵活现地立在她面前。   林称心眼眸闪动,直勾勾地收不回视线。   虽然在心里描绘过陈孤君的母亲是一个怎样的人,但在亲眼见到之后还是震惊于对方的惊艳与美丽。   她忍不住走了过去。   而无论她离得多近,那双波光潋滟的眼睛都好像在看着她。   停在画前,看着眼前“活生生的人”,她没忍住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画上人的脸。   这一瞬间,比震撼先来的是难过。   为这样一个完美动人的女人。   也为清风明月般却活的不人不鬼的陈孤君。 第32章 第 32 章   1   林称心平复了一下情绪,转头看向四周。   这里的光线比隔壁暗,东西归置的很整齐,虽然看起来很冷清,但那一个个箱子却看起来不同寻常。   果然那间房只是保留了主人生前居住的模样,其余的有纪念意义的物品都在这里。   她摸上手边的一个箱子,没有上锁,锁扣很光滑,还有点掉漆,可见有人常常过来看。   箱子一打开,入眼是一束已经干枯的花。   她愣了一下,往下看,发现那束花下面是精致小巧的工艺品,还有路边摊上随处可见的小饰品,以及保留下来的电影票和车票。   都是些很普通的物品,就像是情侣约会后留下来的纪念品。   她又看向第二个箱子,打开之后里面的东西生活化了很多。   有杯子,有手套,有一看就是手工磨的木梳子,还有手织的围巾。   其中有一个巴掌大的天鹅绒盒子,她打开一看,是两枚银光闪闪的戒指。   她神情微怔,随即眼睫微垂,将盒子合上。   接下来是第三个箱子,比前面的箱子大了很多,里面的东西也更多,都放置的很仔细。   其中占比最大的是一张相框。   她拿出来一看,是陈孤君的母亲和陈先生的结婚照。   郎才女貌的两个年轻人依偎在一起,脸上洋溢着甜蜜幸福的笑容,眼里全是对未来的期待。   照片上的女人比画上更年轻也更真实,眼里都是光。   而照片里的陈先生也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模样,那双眼睛和陈孤君像极了,笑起来弯弯的,明朗又温和,完全没有现在的阴郁。   她收回视线,沉默地看向箱子里那件叠放好的婚纱。   上面的头纱别着一只花,只是头纱还完好如初,上面的花已经败了。   放下相框,她又回过头看向之前打开的几个箱子。   这一路过来,好像是两个年轻人相爱的点点滴滴,没有富贵人家的奢侈,反而充满了普通平淡的烟火气,带着两人最真实的爱意。   顺着这个进程下去……   她看向阴影处那个最大的箱子。   刚一打开,入眼就是一个砸烂之后又重新拼起来的陶瓷——手牵手的一家三口。   她摸着上面的裂痕,坑坑洼洼的有些硌手,哪怕重新粘起来也残破不堪。   拿开这个陶瓷,下面有一双小小的手工织出来的鞋子,有一件软绵绵的小衣服,有虎头虎脑的小帽子,还有很多很多和小孩有关的东西。   巨大的箱子装得很满,最底层还有很多小孩子的玩具,有床铃、有玩偶,还有教孩子认字的卡片。   这一刻,林称心的心满得快要溢出来。   陈孤君的母亲很爱他。   对他的降生充满了期待。   最后,她从最角落的位置拿出了一个长命锁。   上面刻着一个“君”字。   她垂下头,用力抓紧。   无论这个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对方都希望她的孩子正直、善良,像松柏一样高洁坚韧。   可她是否知道。   她的孩子叫陈孤君。   一个没有任何希望的名字。   林称心松开手,垂眸看向自己手腕上的红绳。   那里也曾有一个长命锁,是她的父母亲手为她打造的。   为她取名林称心。   是因为妈妈希望她能心如磐石,做个有骨气的人。   是因为爸爸希望她能称心如意,路上少点坎坷,人生能一帆风顺。   更是因为他们都对她充满期望和爱意。   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况下,会有父母为孩子残忍的取名叫陈孤君。   林称心眼睫低垂。   突然,外面响起一道高亢的声音。   “老爷都到门口了,还不快把院子打扫干净。”   她一个激灵,迅速回过神。   看一眼手里的长命锁,她用力抓紧。   随后飞速的收拾好心情,她不动声色地退出门,将断掉的锁重新挂好。   ——   一路疾步走出无名院,没来得及向那个可能是祠堂的地方看一眼,就先看到了站在外面的年轻女人。   对方看到她,连忙低下头,沉默着快步离开。   她面不改色地收回视线,向前迈开脚步,只是刚走到中厅,她就看到了大步向这走来的陈先生。   她心头一紧,立马停在原地。   但想着索性已经撞见了,越心虚越容易出问题,她站直身体,正要光明正大的和陈先生对上,旁边突然响起二小姐大呼小叫的声音。   “林称心,你是不是故意的,居然敢送这么难吃的东西给我!”   食盒“嘭”的一声砸在地上,盖子滚到了她脚边。   二小姐一路气势汹汹地找来,连口气都没喘匀就先找了林称心算账。   看到二小姐那张怒不可遏的脸,林称心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挑起眉说:“二小姐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你就是故意的!”   二小姐的手直直地指着林称心的鼻尖。   这段时间她安分了不少,好不容易今天有兴致出来走走,却没想到被林称心的糕点坏了一天的心情。   林称心用余光看了眼陈先生的身影,看向二小姐笑了一声,小声说:“对啊,我就是故意的。”   “你,你这个……”   “闹什么。”   陈先生大步走来。   二小姐转头看到陈先生,嚣张的气焰立马灭了不少。   “她故意给我难吃的东西。”   陈先生看了眼地上的食盒,淡声说:“都是些小事,闹来闹去像什么样子。”   可以看得出来陈先生心情不错,可见外面的事处理的很顺利。   二小姐气不过,狠狠地跺了下脚。   陈先生没管,瞥了眼林称心说:“之前那场病看起来恢复的还不够好,让人再送一批药材去君子院。”   “是。”身后有人应下。   陈先生的声音就响在林称心身侧,那威严冷淡的语气听在林称心耳里仿佛生了虫。   她头也不抬地说:“我先走了。”   她转身离开,没有看一眼地上的食盒,从始至终也没有正眼看向陈先生。   而属于陈先生的视线一直在身后注视着她。   直到她走到阳光下,仍觉得浑身发冷。   ——   还没走进君子院的门,里面的风铃已经响了起来。   林称心一路紧绷的脸稍稍缓和,心情很快好了起来。   她几个快步走进院门,看到陈孤君坐在长廊的阴凉处,手上正在折花。   她心口一动,脚步慢了下来,转头看向前院那棵干枯的桃树,上面果然挂满了桃花,一眼看过去就像是这棵树重获生机了。   “这又是从哪本书上学来的。”她坐在陈孤君身边,和陈孤君紧贴在一起。   陈孤君侧头看她一眼,将手里的花递给她。   粉粉嫩嫩的桃花做的很精细,就是花瓣摸起来没有真花的生命力。   但林称心还是爱不释手。   “我和你一起做。”   她靠在陈孤君身边,学着陈孤君一起动手。   可她做出来的没有陈孤君做的好看。   她把自己做的花别在陈孤君的耳侧,眉眼弯弯地笑起来。   陈孤君无奈地看她一眼,没有把花拿下来。   被纵容的林称心笑得更加开心。   “等下次下雨,我们出去散步吧,就在君子院外面,往右走有一条石桥,走到头是一个湖心亭,平常没有人去,我有时候路过,看到湖上还有荷叶荷花……”   林称心轻声说着话,陈孤君耐心地听着。   一朵又一朵桃花在他们的手里成型,林称心的声音和屋檐上的风铃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更悦耳。   “好。”   陈孤君轻声应道。   ——   晚上,林称心没睡好,只睡了一个小时不到就醒了。   听到后院有声音,她起身下床,向着后院走去。   只见陈孤君正在给地里的种子浇水。   她愣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陈孤君白发飘飘的身影。   “那些种子已经死了。”她轻声开口。   陈孤君停下动作,转头看向她。   “试一试,万一呢。”   对上陈孤君那双黝黑的眼睛,她大步走过去,抱住了陈孤君的腰。   隔着单薄的衣物,林称心温暖的体温和柔软的身体好像要融化进陈孤君的怀里。   他滚动着喉结,抬手抱住了林称心的身体。   今天的月不够圆也不够亮,地上映不出他们的影子,但风却很温柔。   忽然,陈孤君低下头,对上林称心明亮的双眼。   林称心拉着他的手,将一个小小的长命锁放在了他手里。   他指尖一颤,看着林称心覆上他的手心。   “我看到了你的母亲,她比想象中还要美,这应该是她想要送给你的东西,我拿出来了。”   陈孤君仰头闭上眼睛,紧紧的将长命锁和林称心的手握进手心。   他能够看的很远,听的很远,他可以一眼斩断坚硬的锁,可以抬手点亮屋檐上的灯。   但他做不到林称心能做到的事情。   “谢谢。”他发出沙哑的声音。   林称心用力抓着陈孤君的衣服,将脸埋进他的胸口嗅着他身上冰冷的气息。   这声谢谢听在耳里并不觉得有多欢喜。   突然,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一愣,抬起头,看到陈孤君将那个长命锁串进了她手腕上的红绳里。   小小的长命锁下面有几个小铃铛,晃起来会叮当叮当的响。   她抓住了陈孤君的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陈孤君对着她笑了一下,笑容很浅很淡也很温柔。   却不知道是不是天太黑的原因。   那双黑黝黝的眼里似乎流淌着浓郁的难过。   “戴着吧。”他说。   如此轻缓的语调,听在林称心耳里却带来了一种莫名的空虚。   她想要握住陈孤君的手,陈孤君却松开了。   没握住的手心一空,长命锁上的铃铛发出了叮当的脆响。 第33章 第 33 章   1   浓稠的黑夜里,书房的灯在风中晃出几道残影。   陈先生大笔落下一字,头也不抬地问:“最近宅子里有什么事吗。”   梁女士眉眼低垂地答:“没有,一切如常。”   “小之呢。”   梁女士研磨的动作一顿。   “他好了很多,想来是明白了自己身上的责任,我为他选了几个出众的,这段时间准备让他多接触一下。”她淡然地开口。   陈先生满意地点了点头。   “品性家世都不是首要条件,重要的是体魄好,能尽快生下孩子,我看小之的身体瘦了不少,最近多给他补补。”   “是。”   “君子院那边怎么样。”陈先生提起笔。   “她脾气还是一样大,不愿意吃亏,不过人本分了很多,应该是想清楚了自己的处境,还有……”   说到这里,梁女士话音微顿,抬眸看向陈先生,不紧不慢地说:“她心里也舍不下大少爷。”   陈先生停下动作,在纸上留下一个漆黑的墨点。   片刻之后,他面不改色地开口:“多给她些好处,只要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能稳住她,她想要多少钱就给她多少钱,反正,她也没多久好活了。”   平淡的声音在这灯火摇曳的书房里却透出了几分阴冷。   “是。”梁女士表情平淡的应下。   陈先生收了笔,垂眸说:“你出去吧,这段时间没有要紧事不要来打扰我。”   “是。”   梁女士垂眸走出书房。   就在合上门的那刻,她抬起眼,眸色幽深晦暗。   走出院门,她站在灯下,中年女人走到她身边,展开手里的帕子,里面赫然是无名院那把断裂的锁。   她收回视线,神态淡然地迈开脚步离开。   安静的书房内,陈先生出神地看着桌上的字。   每天他都要写这样一副字,就像是习惯使然。   有时候写完根本不知道写了些什么,只是不停的重复的做着这样的动作。   他的字写得越来越好,可无人欣赏,空有其表的字也像是没有灵魂的躯壳。   忽然,他眼神一厉,猛地将桌上的纸抓皱、撕破,丢在地上。   做完这个动作,他向后瘫坐在椅子上,侧头看向窗外的月。   那双眼深邃幽暗,像无人的岛,又像死寂的海,而上方“光前裕后”四个大字,像座庞大的五指山,乌压压的将他笼罩。   另一边,林称心摸着手上的长命锁,心里有些不安。   可陈孤君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   想到这里,林称心指尖一颤。   真的没有异常吗。   林称心垂着眼眸,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就这样过了许久,她握紧手指,躺上床用被子蒙住了自己的头。   ——   ——   蒋医生那里终于传来了好消息。   有一名“志愿者”配型成功了。   林称心紧紧地握住手机,指尖忍不住颤抖,打了好一会儿也没打出完整的字。   她想要说话,可声音也在抖。   事实上,她觉得自己的心里并没有那么大的波动。   毕竟她始终相信一切都有希望。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好几次开口,声音都哽在喉咙里。   直到做了好几次深呼吸之后,她才勉强说出一句清晰的话。   “什么时候可以手术。”   ——“快的话明天就可以。”   她闭上眼睛,用力抓着手机抵着额头,内心充满了感恩的情绪。   ——“明天你能过来吗。”   看到这句话,她神情一僵,心里止不住地泛酸。   她艰难地打下几个字。   “我可能去不了。”   蒋医生没有回复。   可能是不太理解,她为什么在这么重要的时刻还不能来。   一直以来,蒋医生都没有过问她在做什么,那些钱怎么来的,对她给予了充分的尊重。 竒 書 網 ω ω w . 3 q i δ h μ . c ó M   或许是联想到了她有什么难处,好半晌之后,蒋医生才说:“手术后我会尽快联系你。”   她一阵鼻酸,红了眼眶。   “谢谢。”   蒋医生安慰她说:“一切都会顺利的。”   “嗯!”   擦了擦眼睛,林称心平复了一下情绪。   妹妹的事终于有了着落,这让她心里的大石放下,脸上不禁带上了笑容。   这时,卡上突然收到一笔转账。   看到那笔数字,她眸色微深,反手扣下了手机。   转过头,发现陈孤君正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她,也不知看了多久。   她心头一颤,不知为何在陈孤君的眼神中,感觉到了令人难过的眷恋。   这份情绪太过突然,以至于她感到了心痛。   好一会儿之后,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陈孤君身边笑着说:“你还没见过我的弟弟妹妹吧。”   她拉着陈孤君在身边坐下,把手机给他看,语气充满了幸福与思念。   “这是我弟弟,叫林称安,以前可瘦了,现在胖了很多,白白嫩嫩的很可爱吧。”   她笑弯了眼睛,翻出下一张照片。   “这是我妹妹,叫林称意,她生病了,所以看起来状态不太好,但她很快就能好了,等她好了,她就能和其他人一样上学交朋友了。”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轻了很多,眼里闪烁着对未来的希望。   没一会儿,她又恢复精神,把手机塞到陈孤君手里,笑眯眯地看着他说:“他们是龙凤胎,长得是不是很像。”   说起弟弟妹妹的时候,林称心眼里的光格外耀眼。   陈孤君从林称心的脸上收回视线,垂眸看向手机里的照片。   两个刚出生的小孩,皱皱巴巴的像两只红色的猴子。   林称心捧着脸,满是感叹地说:“多可爱啊。”   陈孤君沉默了片刻,没有反驳。   即便他看不出来这两个连眼睛都没睁开的猴子究竟哪里可爱。   “你快看下一张照片。”   陈孤君伸出手,学着林称心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没滑动,他点了一下,不知怎么退了出去,他又疑惑地点了两下,又尖又长的指甲发出“哒”的声响,屏幕突然变黑,映出他有些怔愣的脸。   旁边传来林称心的笑声,他抿起唇,将手机还给林称心,他不要了。   林称心笑得停不下来。   手机又推回到陈孤君的手里,林称心帮他开屏,教他怎么用。   陈孤君被林称心握着手,像个小孩一样磕磕绊绊地点着屏幕。   不小心点到相机,陈孤君瞳孔一震,立马别开头。   没一会儿,却听到林称心淡然的声音响起。   “好了。”   他看过去,只看到满满当当的相册。   而林称心神色如常,好像刚刚什么也没发生。   他神色微缓,看向那张一家三口的照片,里面的林称心看起来才刚上小学,脸圆圆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前方。   陈孤君看的很认真,脸越凑越近,似乎想把每一个细节都看清。   林称心忍不住笑。   她帮着把屏幕放大,一点也不害羞,骄傲地说:“很漂亮吧。”   陈孤君回头看向她,点了点头。   “现在也很漂亮。”他说。   林称心扬起嘴角,眼里的光芒还和小时候一样。   “你和你父母很像。”陈孤君轻声开口。   林称心眉眼弯弯地说:“嗯,小时候就有人夸我,说我全捡了我爸妈的优点长。”   她眼里有怀念,却并没有太多撕心裂肺的悲痛。   并不是她已经完全释怀父母的离去。   而是她已经长大,知道过多的痛苦没有任何意义。   更重要的是她始终记得,她的父母如何深爱着她。   那份爱沉淀在她心里,给了她面对现实的勇气,而不是让她懦弱的陷在悲痛里。   照片很多,陈孤君却更爱看林称心。   他惊讶于婴儿时期的林称心,居然和那两个红通通的猴子一模一样。   林称心在心里笑个不停。   捧着手机的陈孤君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老古董,丰富的表情比这些日子加起来还要多。   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她眼里也带上了怀念,眼神逐渐柔和下来。   里面很多照片都是她从父母那里找来的。   她会一直保存下去,以后要贴满一整本相册。   “坐过去一点。”   她把陈孤君往里推,坐在前面,拉着陈孤君的手教他怎么放大缩小。   陈孤君有些僵硬地靠着椅背,一动不敢动。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林称心的脸,好半晌之后,他才慢慢坐直身体,呈一个环抱的姿势将林称心抱在怀里。   林称心拉着他的手,一边点着相片,一边笑着说:“快看,这是我和弟弟妹妹一起拍的照片。”   他的胸口贴上林称心的后背,闻着林称心发丝间的香气,他轻轻的将下巴放在林称心的头顶,填满的怀抱仿佛填充的是他整颗心脏。   在这个不被阳光照耀的地方,他与林称心一起看着相册里缤纷多彩的过去。   突然,林称心眼睫微垂地说:“我们一起留下一张照片吧。”   他神情一顿。   “好吗。”林称心轻声询问。   空气安静了片刻。   他发出一声轻叹,闭上眼睛,没有说话,也没有拒绝。   只听到“咔擦”一声,他睁开双眼,手机已经被收了起来,他没有看到自己。   林称心发出轻快的声音。   “弟弟妹妹一定很喜欢你。”   这一瞬间,他整颗心都热得发烫。   他滚动着喉结,终于还是忍不住低下头,在林称心的发顶落下一个温柔又克制的吻,同时勾紧了两人相握的手指。 第34章 第 34 章   1   那天晚上过去以后,林称心知道了其实陈孤君每天晚上都会去后院浇水。   但她不知道陈孤君是从哪天开始坚持的,是在她自己开始放弃之后,还是从很早之前,她拜托陈孤君帮她给种子浇水的时候。   对此,她没有说什么,而是会在晚上和陈孤君一起松土浇水,共同怀着美好的期望,希望有一天种子能发芽。   但今天晚上,林称心很紧张,她一整天都没有出君子院的门,整个人都带着掩盖不住的焦虑。   陈孤君放下手里的洒水壶,转头看向她说:“要去房顶看月亮吗。”   她回过头,对上陈孤君那双平和的眼眸,露出一个笑容。   “好。”   今天的月亮很圆也很亮,似乎带着圆满的预示。   林称心得到了一些安抚,无声地松了口气。   陈孤君目不转睛地看着林称心的脸,看着那双眼里的光,似乎要将其深深地烙印在自己的脑海里。   他的眼神明润深情,如一汪悠悠的湖,林称心就是映在他眼里的月。   林称心转过头,猝不及防地撞进陈孤君的眼里,她微微一怔,正要说些什么,安静的空气中忽然响起一道铃声。   她浑身一震,立马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机接通。   只是她过于紧张,接连滑了两次才接通电话。   那边传来了几声呼吸,林称心不安地捏紧了手。   接着耳边响起蒋医生疲惫又高兴的声音。   “手术很成功。”   林称心提起的心骤然下落,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张开嘴,发出哽咽的声音。   “谢谢,谢谢!”   蒋医生笑了两声,温声说:“不用谢我,谢谢那个志愿者吧,也谢谢努力的你,谢谢坚强的小称意。”   林称心眼睫微颤,泪水控制不住的在眼眶里打转。   “嗯!”   挂断电话,她收到了妹妹的照片。   隔着玻璃,有些看不太清躺在病床上的称意是什么情况,只依稀看到戴着呼吸机的称意小脸苍白。   但林称心还是看的很认真,很仔细。   她吸了下鼻子,把晕在眼眶里的泪擦掉,转头看向陈孤君说:“你看。”   她靠近陈孤君,把头枕在他的身上。   陈孤君抬起手,擦去她睫毛上的泪珠,轻声回应。   “嗯。”   林称心捧着手机,笑得很傻,一点也没有平时那幅聪明又狡黠的模样。   陈孤君抚开她额角的碎发,眼神柔和地看着她。   林称心看了一会儿,将手机满足地贴在胸口,没一会儿又点开看一眼,再贴在胸口。   就这样没完没了地看来看去,她红着眼眶,红着鼻头,一直笑得傻兮兮。   陈孤君始终温柔又深邃地注视着她,风吹动了他眼里的湖,荡开层层叠叠的涟漪,托起了湖中心那轮明亮的月亮。   ——   妹妹的事圆满解决。   林称心似乎放下了最后的顾虑。   这天晚上,她站在院子里,看向书房紧闭的门,上面的红灯笼亮着朦胧的光。   她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垂落在身侧的手松了又紧,随后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而书房内的陈孤君静静地看着手里的兰花,任由窗外的风吹动了他的白发。   许久之后,他偏过头,透过镂空的窗看向院子里那棵桃树。   上面挂满了花,却被风吹落了几朵,带来一丝无法圆满的萧瑟。   门外站在中年女人,看到林称心一点也不惊讶。   她面无表情地说:“请大少奶奶跟我去见夫人吧。”   四周打扫的佣人抬眸看了一眼,又垂下眼各自做着手里的事。   他们并不是真的监视林称心,只是要确保她不会无缘无故地走出君子院的门。   林称心神态淡然地迈开脚步,踩着脚下的影子,一路跟着中年女人去了正厅。   远远的,她看到门内的梁女士姿态端庄地坐在灯光下,那张涂脂抹粉的脸很白,唇却像血一样红,一双幽深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冷寂又压抑,就像她们初见的那天一样。   她跨过门槛,站在梁女士的面前。   “你来的很准时。”梁女士轻声开口。   她直视着对方的双眼回答,“不是你让我这个时候过来的吗。”   梁女士一共给她转了九百万。   用的是梁女士自己的账户名。   在这之前,陈家给她的钱一直是陈家的公账,并且都会给她整数或双数。   九百万这个数字很微妙。   尤其还是在这种心照不宣的时刻。   只要究竟是早上九点,还是晚上九点,让她多斟酌了一下。   梁女士眼神幽幽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笑。   “你很聪明,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林称心并不因这句话感到多荣幸。   梁女士很快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盯着她说:“每个月的这几天,老爷都不会管家里的俗事,今天是你最后的机会。”   其实昨天和前天更保险,那两天中年女人也同样等在君子院的门口。   林称心知道,但她前天必须要确保妹妹的手术可以顺利完成,并谨慎的确定昨天也没有任何排异反应发生。   在她这里,任何事都没有妹妹的手术重要。   不等她回答,梁女士收回放在桌上的手,表情平淡地起身离开。   和她擦肩而过的时候,梁女士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希望你能承受知道真相的后果,不要让我失望。”   林称心眉头一皱,梁女士却已经越过她的肩走了出去。   她看向桌上的钥匙,没有犹豫的过去攥紧在手里,随后头也不回地跨出门槛。   ——   不知是不是这里人烟稀少的原因,绵延不断的长廊总有种诡异的阴森感。   前方的路点着灯,却照不亮长廊之外的地方,隔着栏杆,四周黑的不透一丝光,像是层层袭来乌黑浓郁的雾。   林称心手心发凉,心脏止不住的胡乱跳动。   四周静的人心慌,可能是太过紧张,她总觉得眼前这条路格外长。   而那扇门明明就在长廊的终点,却仿佛怎么也走不到头。   林称心目光灼灼地盯着前方的门,深吸一口气之后,她挺直腰加快了脚步。   在陈家的这段时间,她深深的惊叹于这里的森严。   这份森严并不是全副武装的处处防备。   而是每一个人都恪守陈家的规矩。   所有的严于律己都组成了这里的严密,同时也让这个地方压抑的密不透风。   走到正门前,她不敢多看多想,立马将钥匙一把一把地试过去,听到“咔哒”一声,她连忙接住了掉落的锁。   心脏经历了刹那间从悬崖坠落又提起的过程,她喘出一口气,把锁重新在门上挂好,再轻手轻脚地走进门,将门合上。   转过头一看,前方还有一扇红漆雕花的门,恢宏大气,透着难以言喻的庄重感。   林称心却在直视的那一刻有些难以呼吸。   进来之后,原本昏暗的光线更暗了。   抬起头,只见茂密的树枝严丝合缝地遮住了上空,好像瞬间进入了一个阴暗的洞穴,让人头皮发麻。   她握紧手指,屏住呼吸,大步走过去开了锁。   一鼓作气的将门推开,阴冷刺骨的空气立马扑面而来,将她团团围住。   她连一步都踏不进去,只坚持不到三秒,她就白着脸转过身,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强烈的窒息感就像有一只手攥住了她的心脏,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好像浓稠的雾将她层层包裹。   她收紧指尖,转过头看向那棵可怕的苍天大树,脸色苍白的无法呼吸。   这棵树大的超乎想象,就像一个成精的怪物。   粗大的树干牢牢扎根在庭院中,虬结的根须张牙舞爪地侵.占了每个角落,危险地停在门槛处,只差一点就要钻出这扇门。   而那茂盛的树冠更是像一片巨大的云遮住了天空,让整个祠堂都照不进一丝月光。   其生长的姿态贪婪又饥.渴,越过围墙,覆盖在高耸的屋顶,渴望汲取更多的天地精华,像是要将整个陈宅都吞噬还觉得不够。   林称心捂着胸口,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诡异的阴冷感无孔不入地侵.略着她的身体,还有那种说不出口的压抑感极其强势地掠夺了她面前的空气。   强烈的毛骨悚然让她控制不住地颤抖,牙齿咯吱咯吱的上下碰撞。   那份冷密不透风,直接渗进了她的骨头缝。   光是站在门口看到那棵树,就仿佛受到了巨大的精神攻击,她简直不敢想象自己走进去会有什么后果。   可她好不容易来了这里……   她咬着牙,握紧了手里的钥匙。   忽然,一阵风从她身后向前铺开,撩起她的头发将前方的树叶吹得索索作响。   她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异象。   随即她低下头,手腕上的长命锁也发出了叮叮当当的脆响。   空气重新灌入她的肺部,为她吹散了那可怖的压力。   她抬起头,眼里闪着灼灼的光,眼神坚毅地迈了进去。   轻柔的风为她铺开一条向前走的路,她没有丝毫停留,也没有看向那棵能带来精神压力的巨树,径直打开了最后一扇门。   就在她推开门的那刻,风声停止,几片青黄色的树叶飘落至地面。   而林称心的身影也消失在黝黑的门内,就像走进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巨口。 第35章 第 35 章   1   偏僻静谧的君子院内,陈孤君靠坐在躺椅上,无声地望着天上的月亮。   清冷的月光在地上映出他孤独的影子。   一缕白发从他身侧垂下,干枯的没有丝毫光泽。   他闭上双眼,摇椅轻轻地晃动,发出咯吱的轻响。   ——   林称心紧贴着身后的门,瞳孔震动地看着里面的场景。   数不清的牌位正对着门口,在红烛中影影绰绰地晃出阴森诡异的残影。   她屏住呼吸,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好半晌才艰难的往前迈出一步。   陈家拥有几百年,甚至可能上千年的历史,在恢宏大气、屋顶高耸的祠堂内,那排列整齐的牌位就像一座乌云压顶的高山。   站在正前方的林称心是如此的渺小,就像厚重的岁月中一粒不起眼的尘埃。   直面的震撼让林称心近乎失神的收不回视线。   在无数个牌位的俯视下,其巍峨的姿态带来巨大的压迫感,让人忍不住的想要臣服,想要卑微的以头抢地,更是不敢以双眼直视。   那威严的气场仿佛在这里用力呼吸都是一种亵渎。   林称心缓缓的向前迈开脚步,瞳孔里倒映出烛火的红光。   就在她碰到蒲团时,手腕上的长命锁突然发出一声脆响,她一个激灵回过神,彻骨的寒意立马让她后退。   她抓紧了心口的衣服,目光如炬地盯着那些牌位。   真是可怕。   居然想让她跪陈家的祖先。   恢复了清醒之后,坚定的意志稍微驱散了四周的压力。   林称心闭着眼吐出一口浊气,捏紧了手里的长命锁。   随后她睁开双眼,眼眸清亮地看向前方。   再一看这些牌位,忽然就不觉得压迫感极重,而是只有一种浓郁的诡谲感。   她没有耽误时间,转头查看四周。   通常在祠堂这种庄严的地方会藏有家族的族谱,而像陈家这种极其重视荣誉感的家族,可能还会有纪录丰功伟绩的家族志。   她看向周围的一排排红烛,严密的黑暗包裹在红烛的四周,这里没有风,烛火却在诡异地跳动。   没有看到特别的柜子,她转头看向正前方那张供桌。   正中心的位置放着一盏长明灯,烛火并不强盛,却呈有生生不息之态。   她走过去,摸了摸桌面,又鼓起勇气掀开桌布往黑黝黝的桌下看了两眼。   什么也没看到,她皱了下眉。   随即她眼眸一动,试探着将手伸到了桌下。   “咔哒”一声,一本书掉进了她的手心。   她眼睛一亮,立马把书拿了出来。   果然是族谱。   不知道经历了几个时代的变迁,族谱很厚,里面的纸页泛着黄,好似用什么特殊的方法进行了修复,摸起来有种厚重的胶制感。   她坐在蒲团上,从旁边拿了几只红烛摆在面前。   刚翻开第一页,她就睁大了眼睛,不禁呼吸急促。   她仔细地算了算,眼中难掩震惊,陈家真的有一千年的历史。   上面纪录的人很多,不过大多都死的很早,下面就纪录着每个人的生卒年。   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瞳孔一震,想起来那个时候应该正是最混乱最民不聊生的时候。   光是饥荒和战乱就让人痛苦不堪。   那是一个真正“人吃人”的时代。   她呼吸急促地继续往下看,突然“咦”了一声。   看到上面出现的新生儿,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接连往下翻了好几页,发现陈家不仅没有任何颓败之势,反而从第一代开始,人口呈直线上升的趋势增长,整个家族都以一种突然又诡异的方式变得旺盛起来。   并不是不能有新生儿,而是在那样一个人人难以自保的时代,人口骤减是必然的。   别说维持现状了,作为平头百姓,能不灭族都算好了,尤其在战乱中,族内再多人都要分崩离析。   可陈家却强盛的不太正常。   她眼神一凝,又翻回到起始的那页,发现其中有个人的名字被涂黑了。   再往下翻,诡异的地方出现了。   之后的每个当家人都至少有两名妻子。   其中第一任妻子没有留下任何子嗣就故去,而第二任妻子则是倾尽所能的开枝散叶。   为什么说是倾尽所能,林称心看到有一代几乎生了十几个孩子。   按照那时寿命不长的标准来看,几乎是从嫁进去开始就一直生到死。   下面的生卒年也证明了这个事实。   在她最小的孩子出生时,也是她的死亡时。   而那位家主很快又有了第三任妻子。   不过第三任妻子只有一个孩子。   接连往后翻了十几甚至二十几页,陈家都呈现出了一种强盛之态,子孙后代无穷尽也。   可诡异的是所有家主的第一任妻子,名下都没有孩子。   她想起第一页那个被涂掉的名字。   究竟是没有孩子,还是生出来的孩子没有写进族谱。   林称心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目光灼灼,迅速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上面的字,她忍不住用力捏紧了厚重的书页。   陈先生的第一任妻子,也是陈孤君的母亲,名下没有任何孩子。   也就是说,族谱上没有陈孤君的名字。   看到这一幕,她闭上眼睛,不知道是什么心情。   陈孤君的存在就这样被抹去了。   同时,是否也可以证明,在陈家上千年的历史中,有无数个陈孤君这样的存在。   她睁开双眼,死死地盯着手里的族谱。   陈家到底做了什么。   陈孤君的存在,究竟是对家族的庇护,还是来自家族的诅咒。   她凝起心神,继续往前看。   慢慢的,后面的人开始变少了,人口旺盛的陈家似乎出现了颓态。   甚至有一代只有一个孩子。   还有很诡异的一点,几乎在新生儿降生的时刻,就会有一代当家人死亡,最多相差一两年的时间,而越到后面时间越精准,几乎出现了同时间新旧交替的现象。   就比如在小少爷出生的时刻,陈先生的父亲在同时间死亡了。   烛火摇曳中,林称心忍不住脊背发寒。   她合上手里的族谱,喘了好几口气,仍旧无法缓解内心的压抑沉闷。   陈家的族谱问题很大。   最大的问题就是陈孤君的存在到底有什么含义。   是否和第一个被抹去的名字有关。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她站起身,目光如炬地环顾四周。   陈家这样一个自视甚高、极其重视家族荣誉感的家族,为什么会把族谱的起始点放在那样一个混乱的时代。   既然能追溯到那么遥远的过去,那么陈家的族谱应该还可以往上纪录,而若是在乱世中族谱丢失或是破损,后期修补的时候也不会选择在那样一个陈家遭受重创的时间点。   更诡异的是从那时开始,后面的陈家就进入了一个奇怪的鼎盛期。   选择那个时候进行纪录,一定有特别的意义。   所以,这里应该会存在一本家族志。   ——   二小姐频频看向一言不发的梁女士。   她受不了这里寂静冷清的气氛,更不喜欢空气中飘散的中药味。   她实在坐不住,忍不住说:“我先回房了。”   “坐下。”   梁女士面无表情地开口。   二小姐嘴一撇,心不甘情不愿地坐在椅子上。   梁女士坐在床沿,目不转睛地看着床上骨瘦如柴的小少爷。   最近小少爷又病了,病得比之前还要严重,已经下不来床。   他吃什么吐什么,晚上还常常在梦中呓语,一点风吹草动就极容易受到刺激。   不过短短几天,他瘦的肋骨外翻,双颊凹陷,苍白的脸上挂着浓郁的黑眼圈,仿佛已经病入膏肓。   风吹动了窗子,发出一声响,小少爷浑身一抖,猛地睁开眼睛,茫然而惊惶地看着床顶。   梁女士眼神锐利地看向二小姐。   “我……我就是想透透气。”二小姐不安地站起身,重新关上了窗。   梁女士拍着小少爷的身体,语气沉稳地说:“小之。”   小少爷转过头,眼里的空洞看的梁女士心脏一紧。   她放轻声音,“小之。”   小少爷恍恍惚惚地回过神,眼神逐渐有了焦点。   “母亲。”   “我在。”   梁女士冷静的面容与稳重的语气给了小少爷安全感。   他重重地松下一口气,看到前方的二小姐,发出虚弱的声音。   “姐。”   二小姐抿紧了唇,看着他说:“你要不要喝水,我给你倒点水。”   小少爷摇了摇头。   “几点了。”   他支起身体,看着头顶的灯,又看向关紧的窗。   他那张脸太瘦了,衬得他眼睛极大,四处张望的时候,那样子病态而渗人。   “天还没亮。”梁女士轻描淡写地开口。   听到这几个字,小少爷瞬间脱力,重新躺回床上。   “还没亮,天还没亮……”他发出呓语,额头挂着冷汗。   二小姐看的一阵揪心,她抿了抿唇,胸口上下起伏,忍不住说:“天亮了又怎么了,你不想见就不见,你年纪这么小,也不知道父亲有什么好急的,把好好一个人……”   对上梁女士冰冷的眼神,她闭上嘴,别过头哼了一声。   也不知道小少爷有没有听清二小姐在说什么。   “天还没亮”几个字给了他极大的安全感,控制不住的疲惫层层涌来,可“天总会亮”几个字又为他带来了紧迫感,让他在紧张与焦虑中头皮绷紧。   躺在床上的他捏着被子,双眼无神而空洞,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   梁女士看着小少爷,眼里带着幽幽的暗光。   她轻声说:“天不会亮了。”   小少爷猛地看向她,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将二小姐吓了一跳,随后二小姐也疑惑地看向梁女士。   只听梁女士半张脸蒙在阴影中,一张红唇在光影中张开。   “陈家的天不会再亮了。” 第36章 第 36 章   1   恢宏高耸的祠堂内,两根粗大笔直的石柱巍峨雄壮,林称心走过去,大着胆子转了一圈。   上面雕着繁复的花纹,然而石柱太过高大,四周只有烛火闪烁,昏暗中根本看不清雕的是什么。   林称心拿来红烛,小心翼翼的对着上面一照,突然瞳孔扩大,惊得连连后退。   只见一个硕大的龙头从上至下地俯视着她。   那双拳头大的眼睛炯炯有神,威严中含有一丝戾气,活灵活现的像是蛰伏在暗中的精怪。   她呼吸微滞,试探着绕到柱子后,果然又看到了一只翱翔的凤。   毛骨悚然的寒意爬上她的后背,她仰起头,看着这根高耸雄壮的石柱,心脏剧烈地跳动。   龙凤柱有阴阳和合、佳偶天成的寓意,也有子孙兴旺、家运昌盛的含义。   但在很久很久以前,也象征着帝王的权位。   她有些透不过气,接连后退好几步,才勉强喘出几口气。   从进入这个地方开始,她就感觉胸中压抑憋闷,此时更是觉得分外窒息。   她紧紧地握着手中的红烛,汲取着微弱的安全感。   好不容易平复好心跳,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摸上冰冷坚硬的石柱。   摸到龙凤交织的身体,她心中压抑感更甚。   她忍着头皮发麻的不适,伸手摸遍了她能摸到的全部地方,可什么也没有。   她皱起了眉,迅速收回手。   随后,她转头看向另一根矗立在黑暗中的石柱,拿着摇晃的红烛走过去,犹豫着伸手摸上去。   浓郁的阴寒之气瞬间侵.入她的骨髓。   她闭了闭眼睛,绕了整整一圈,终于,摸到了一把小锁。   她眼眸微亮,立马举起红烛细细观察。   那是一把非常小的锁,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而她手上没有开这把锁的钥匙。   她环顾一圈,最后两眼发亮地盯着手上的金属烛台。   粗暴的“砰砰”声响彻了整个幽静昏暗的祠堂。   林称心砸的很用力,手上的烛台被砸变形,她丢在地上,又重新换了个新烛台。   急促的呼吸中,她那双盯着锁的眼睛格外亮,好像点着两团火。   接连砸坏了三个烛台,那把坚硬的小锁才掉落。   而石柱上的龙身也出现了裂痕。   她一把将锁丢在地上,手上被划破了皮,渗出鲜红的血珠,她没有在意,而是将手伸进去拿出了一个卷轴。   上面刻着“世家志”几个字。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因为刚才太用力有些颤抖,她皱起眉,抖着手指摊开卷轴。   上面第一行纪录的是一个日期。   正是族谱开始的那一天。   她凝起心神往下看,眼里跳动着烛台上的光,看清里面的内容,她瞳孔骤缩,脸色也变得苍白无色。   这上面记录了陈家上千年发展的历史,同时也诉说了一个可怕的故事。   ——   千年前,无休止的战乱导致民不聊生。   陈家作为富甲一方的乡绅,仁善大方,常常救济灾民。   可天灾突然到来,方圆百里寸草不生,连陈家也节衣缩食,自身难保。   然而那些曾得到他们救助的人,不但不知感恩,反而冲进他们的宅邸抢杀掳掠。   他们被迫流离失所,上百口人在拼杀之下只剩下十几个老弱病残,最后全都蜗居在荒草野地的一间小茅草屋里苟活。   战乱激起了人的凶性,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尸横遍野之下,野狗抢食成为寻常,连同百姓们也在饥荒中易子而食。   放眼望去,腐肉烂躯,堪比人间炼狱。   陈家的老太爷就是在这样山穷水尽的情况下自缢而亡,将自己的肉分给了下面的子孙。   陈家当时最小的孩子才刚足月。   一家人捧着干瘦的肉悲痛不已。   也就是这时,有人在外面敲响了陈家的门。   陈家人强忍悲痛,打开门一看,只见一个骨瘦如柴的游方术士靠墙坐在地上,嘴唇干裂发白,轻唤着要一杯水。   可这灾荒年,哪来的水。   终究是不忍见这游方术士死在门前,陈家人便将老太爷的血喂给了这位游方术士。   这游方术士好像吃到了甘霖一般,抱着碗牛饮不放,连残汁都舔的一干二净。   一碗血下去,游方术士顿时死而复生般重获生机,一双眼清亮有神,看的陈家人惊叹不已,唯恐这游方术士下一刻就要唤来坐骑踏云而去。   只听这游方术士问:“方才听屋内哭声悲恸,不知是出了何事。”   听到这句话,陈家人又落下泪来。   可怜那老太爷的老妻,一双眼都要哭瞎了。   陈家人便说起家中经历,泪眼涟涟地告知方才游方术士喝的就是老太爷的血。   听闻,游方术士大惊。   他竟不知这世上还有如此至善之人。   游方术士立即起身,庄重地拍去破衣烂衫上的尘灰,要去给老太爷上一柱香。   陈家人自然应允。   割肉放血的老太爷只剩一副可怖的骨架,上面撒满了草木灰,他们不敢让血味飘出去,更不敢将老太爷的尸骨下葬,可悲陈家连一床破席都没有,只能让老太爷的尸骨曝在屋内。   游方术士神态庄重,变戏法般从破烂的袖口拿出三炷香,指尖一搓,香头冒出了火星。   他将香放上头顶,恭敬至极的行了一个大礼。   陈家人在一旁哭的肝肠寸断,那哀恸的哭声怕是石菩萨都要落下泪来。   游方术士看着这一屋的老小与病残,发出一声长叹。   “因果相报,我既受了陈老太爷的血肉之恩,舍去这一身皮.肉又有何惧。”   听到他这句话,陈家人泪眼蒙眬地看向他。   只见游方术士却像是勘破迷障一般,竟是席地而坐,姿态肆意,发出了洒然的笑声。   很快,他神情严肃地问陈家人是否想重回荣光。   陈家人眼睛一亮,立马直勾勾地盯着他不放。   却听游方术士又说:“此举需付出极大的代价,恐会万劫不复,但能让陈家繁荣昌盛,甚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无不可。”   听他信誓旦旦的语气,陈家人的胸口剧烈起伏,眼冒红光,其神态堪比饿狼。   这时,一个男子站出来说:“我陈家从未做过害人之举,却落到如此下场,我兄长死于凶徒之手,被分而食之,我便是陈家的当家人,若有什么后果我来当!”   其他老弱病小全都站在男子身后,目光灼灼地盯着游方术士,显然是以男子为首,同意了他的决定。   游方术士却问:“若要你牺牲一子,承受全族厄运,此后子孙后代无穷尽也,你可愿意。”   男子一愣,犹豫不决。   牺牲他一人他自可做决定,可涉及子孙后代,他不敢轻易答应。   见状,游方术士一目扫过众人,淡声说:“你陈家到今日命数已尽,不出三日,全族人一脉无存。”   陈家人大惊,一脸骇然之色。   男子更是握拳双拳,双目赤红。   “你这术士胡言乱语,我陈家世代良善,曾悬‘积德行善’的牌匾,怎会全族覆灭,断子绝孙!”   游方术士只是摇了摇头,并未多言。   “我已将利害关系与你说清,你只要做下决定。”   说完,术士就闭上了眼睛。   男子一个踉跄,面白无色。   要他牺牲族内孩童,他万万做不出这个决定。   “我来。”   突然,一名怀抱襁褓的女人从屋中走了出来。   她面黄肌瘦,头覆白布,一双眼却锐利如寒星。   游方术士睁开眼,看向自人群中走来的女人。   “大嫂。”男子惊言。   女人站在游方术士面前,坦言:“要如何改变陈家命数,请仙人直言。”   游方术士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女人,又看向她襁褓里的幼童,良久,闭眼发出一声叹息。   “时也,命也。”   再睁眼,游方术士竟是瞬间老了十岁不止。   “此乃为邪术。”   游方术士幽幽声音一出,男子神色大变,立马看向女人。   而女人只是平静地看着游方术士。   “以一子之躯,承万恶之果,此为厄主,每月末受虫豸噬骨之痛,厄主无法诞下子嗣,其责便是护佑全族,岁不过三十。”游方术士看着女人。   “我幼子可承其责。”   女人将襁褓里的孩子给游方术士看。   也是奇了怪,这灾年人人食不果腹,瘦骨嶙峋,偏偏这婴儿面带红光,白嫩异常。   此时,他正嘬着手指安睡,尚不知世态炎凉,也不知身上之重担。   女人本还有两子一女,只是都在掠夺中丧生,现早已进了旁人的肚子,如今陈家只剩这一个幼子了。   “可。”游方术士轻声开口。   女人是担大任者,够冷静,够果断,也够心狠。   男子早已脸白如纸,不敢发一语。   “但,此后每代家主第一子必承厄主之责,此法无解,你可愿。”   女人转头看向男子。   她已无所出,日后男子娶妻生子,必是他承家主之责。   对上女人的目光,感受着身后充满殷殷之情的眼神,男子闭上双目,牙根紧咬,手足皆颤。   良久,他才嗓音沙哑的发出一语,好似泣血。   “我愿。”   游方术士吐出一叹,不多时,他眼冒明光,面容肃穆。   “其下是对你们的警示。”   男子强打起精神倾听。   “此法无解,但盛极必衰,这是天理,你们万不可做伤天害理之事,更忌贪权慕禄。”   游方术士双眼含光,直叫人不敢直视。   陈家人哪敢不匀,连连点头答应,还要把此训写进族谱。   游方术士面容冷淡,并未对此做出一语。   他望向襁褓里的孩童,语气轻柔。   “厄主以常人之躯承一族之恶果,望你们能将其善待,尊敬尊爱,勿要视其为异类。”   男子连忙点头。   他自然不会。   “其上若犯一条,后续必遭反噬,而厄主岁不过三十,需在厄主陨落前诞下新子,才能保陈家昌盛无穷尽也。”   落下最后一句话,游方术士仿佛去了半条命,鬓边尽生华发。   现场寂默良久,女人将幼子送出,眼眸清亮坚定。   “请仙人做法。” 第37章 第 37 章   1   岁不过三十,看的林称心怔怔然。   她心里一空,双眼失神的继续往下看。   后续没有细说游方术士是如何下咒,可能是过程太过逆天而行,也有可能是陈家怕这份卷轴流落在外,被有心人看到。   总之自那以后,陈家就平步青云,哪怕在乱世中也能蒸蒸日上。   而到了后面的太平年间,陈家更是如日中天。   一个繁荣昌盛的家族所带来的影响力是巨大的。   尤其是受到庇护的家族,到了中期,陈家果然走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发展趋势,说是自立为王也不为过。   如果不是血脉不纯,恐怕……   林称心忍不住抬头看向那两根龙凤柱。   显然,源源不断的财富让陈家后来的子孙尝到了甜头。   而权势和富贵迷花了他们的眼,恐怕他们早已忘了游方术士的话,也忘了祖训。   厄主的庇佑让他们有恃无恐,只恨不得真要一统天下。   接二连三的狂言看的林称心眉心一跳。   她觉得最开始陈家的祖先可能真的只是不甘心家族覆灭,他们谨记游方术士的话,积德行善,恪守本分。   最初的字里行间还能看出来带着庄严的训诫,写在这个卷轴上应该也是为了警示后人不要忘了初心。   可到了中期笔风就变了。   一桩桩一件件“丰功伟绩”都透露出写下这些字的人有多狂妄自大。   甚至还在里面妄议朝堂,指责天下,数落祖训,言辞间对待厄主也是一副视如草芥的态度。   更过分的是“岁不过三十”的悲剧在写下这段话的人口中,变成一句“水满则溢,器破也”的笑谈,显然是将厄主比作器皿,已经不将其当人看待了。   越到后面,一些大逆不道的言论越是看的林称心心脏狂跳。   联想到陈孤君的现状,她眉头紧皱,快速往后看,可上面折起来的纸太过紧密,在昏暗的烛火中看的极其费力。   她揉了揉眼睛,终于看到陈家出现了衰落的迹象。   起初是厄主生了白发。   陈家的运势开始衰败,族内有人出现了牢狱之宅。   然后是厄主身上长出了鲜红的符文。   陈家当家人的孩子直接夭折。   也是这个时候,林称心才知道原来最开始的厄主长得和普通人一样。   只不过越来越多的罪恶全都反噬在了厄主的身上,导致厄主开始承受不住,寿命提前缩短。   她捏紧了手里的卷轴,眼中闪烁着冰冷的暗光。   说到底,这都是陈家自己造的孽。   她做了一个深呼吸,继续往下看。   接二连三的祸端让陈家人怕了。   更危险的是到最后,陈家的当家人膝下只有一个孩子。   这对应上了族谱的那一页。   陈家人悔不当初,唯恐几百年的基业毁于自己手中,连忙寻找民间术士,不惜砸下千万金,只求能挽救陈家的命数。   这时,一个驼背老人出现了。   不知男女,只道头发稀疏,声音粗哑,皮肤老如树皮,只有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   而那驼背老人张嘴就要陈家一半家产,才愿意解决陈家的困境。   陈家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狮子大开口的人,当下就怒不可遏,想把人当骗子打出去。   驼背老人却说他们用的是逆天改命的邪术,这个坎若是过不去,不出三天,陈家就会一脉无存,断子绝孙。   这句话让陈家人浑身一震。   抱着死马当活医的想法,他们应了。   而驼背老人的方法就是要另一个祭品来反哺给衰弱的厄主。   方法就和林称心经历的一样。   先让年轻女人喝下厄主的血,常人之躯无法承受强烈的咒血,当下就会暴毙,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是合格的祭品,而后每月的月末再将自身的血肉反哺给厄主。   按照驼背老人说的去做,他们一共试了九个女人,最后一个果然成功了,他们很开心。   看到这句话,林称心通体生寒。   上面没有明说那些女人是怎么来的,也没有说厄主是什么想法。   只有一句简短的结论,却像在吃人。   驼背老人走的时候,嘿嘿笑道:“此咒不可逆,厄主之躯不可回转,还望你们多做善事,若不然,嘿嘿……”   从那之后,厄主每多生一条符文,就代表无法承受的罪恶又多了一条。   而厄主也开始发生异变,不人不鬼,甚至在极致的反噬下,有了超凡之力。   陈家人又开始害怕了。   害怕有超凡之力的厄主会反扑,于是他们便在厄主生出来之后在其脚上套上镣铐,并要他们从小守在祠堂,意在让他们感受家族的荣誉,更要让他们明白自己身上责任与使命。   事实的真相应该比那寥寥数语描述的更残酷。   厄主刚生出来就是一个普通婴儿,他们要经历戴上镣铐,筋骨断裂又重新生长,不停重复的折磨,又要忍受年幼时在阴郁的祠堂接受规训的压迫。   这完全就是身体与精神的双重折磨。   难怪……难怪陈孤君会是那幅样子。   林称心眼神一狠,想把卷轴砸在地上,举起来又忍住了。   她闭了闭眼睛,继续往下看。   后面的陈家历经时代的变迁,经历各种起起落落,逐渐平稳下来,开始恪守本分,严于律己,在以新换旧中代代延续至此。   但林称心只看到了一个家族腐烂的过程,失去灵魂,只有麻木的躯壳。   全篇下来,林称心都没有在上面看到有关厄主母亲的记录。   那是无数个不被记录的女人,能留下的只有一座座空洞的牌位。   而厄主的“妻子”,连牌位都没有。   但是,更诡异的是厄主也没有任何名字称呼。   中后期不再把厄主当人看待,态度自然狂傲轻慢,但前期,厄主的地位堪比家里的庇护神,却也奇怪的没有名字。   这明显不合常理。   林称心一阵头昏脑胀,胸中憋闷地喘不上气。   她揉了揉眉心,突然发现前面漏出了一页。   她把夹页展开,在跳动的烛火中先看到了下面的字。   只说那游方术士数日后被发现曝尸荒野,一身好肉全被野狗啃烂,连一具完整的骸骨都没有,只留下一身带血的破衣烂衫。   陈家人见此震惊不已,同时心生悲戚,便将游方术士的血衣与余下的烂骨掩埋了。   可仅仅是过了一夜,那座孤坟竟然被挖开,最后一点骸骨也被啃噬殆尽。   见状,陈家只敢收敛衣物长埋地下,连木碑都不敢立。   而那块地后来竟是成了官道,被万人踩踏。   林称心深呼吸一口气,往上从头看。   咒术已成,女人看向游方术士,只言一句。   “他既献身,便不作陈家子孙,请仙人为他取名。”   女人看向幼子的眼神悲悯而决绝。   游方术士满头白发,形如枯槁,残忍道:“就唤陈孤君吧。”   林称心的大脑轰的一声。   后面的字开始扭曲变形。   只说游方术士留下一盏长明灯与一粒种子,哑声说:“种子不死,陈家不亡,灯火不熄,陈家不灭。”   说完,游方术士便步履蹒跚的远去。   但林称心什么也没记住,脑海里只有“陈孤君”三个字。   她僵硬地抬起头,看向上方的牌位,起伏的胸口仿佛空气正从她身体里抽离。   她眼神恍惚地看向供桌上的那盏长明灯,又再次看向上面的牌位。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那两排鲜红的布头上。   她喘的好像快要死去,手软脚软地撑起身体,又扑通一下跪坐在地,手指碰到了点燃的烛火,烛台倾倒,滚出一滩油,堪堪烧到卷轴旁便就此停住。   疼痛为她带来了短暂的清醒,她眼眸亮如星火,几乎是狼狈地爬到蒲团前,扶着供桌站起身,目光炯炯地盯着上面的牌位。   她很早就注意到那诡异的红布了。   但她不敢看,更不敢想。   她踉踉跄跄地走上去,一把掀开上面的红布。   陈孤君三个大字赫然出现。   她浑身都冷的不像话,牙齿磕碰,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但她的眼睛很亮,比下面烧起的火光还要亮。   一块又一块红布被掀飞。   ——陈孤君。   ——陈孤君。   ——陈孤君。   ——陈孤君……   无数个陈孤君看的林称心头晕目眩。   她扑通一声跌坐,抓着牌位的手用力收紧,指甲在上面刮蹭出刺耳的声响,直到断裂溢出了血。   “陈孤君。”   她目眦欲裂,艰难的发出声音,好像喉咙里含着血。   难怪族谱上有一个名字被涂黑。   难怪后来当家人的第一个妻子名下没有孩子。   难怪,难怪……   书上无一字写明诅咒,可字字句句都是诅咒!   “陈孤君”就是那个诅咒。   林称心只觉得浑身都冷得刺骨。   她抖的停不下来。   看着那一个个描金的牌位,她抓起一个,狠狠地砸在地上。   这些人,这些杀人的人,这些吃人的人!   她记得,这一代当家人飞扬跋扈!   “哐”的一声,牌位在地上砸出一声巨响。   她记得,这一代当家人横行霸道!   又一个描金的牌位狠砸在地上。   她记得,这一代当家人自私自利、寡廉鲜耻、贪得无厌!   牌位砸在地上被嗑碎了一个角。   供台上的长明灯开始无风自动,微弱的烛火剧烈的上下跳动。   站在画前的陈先生只觉后背生凉。   他猛地回头,推开房门,大步走出无名院。   只见外面的天空黑云压城,翻卷的云层滚动着闷雷,盘旋在陈宅的上空好像要五雷轰顶,堪比灭顶天灾。   宅院内四处响起慌乱的脚步声,二小姐频频看向门外,坐立不安。   而梁女士神态淡然,只专注地守在小少爷的床前,唯有那双眼似乎隐藏着极深的风暴。 第38章 第 38 章   1   整个陈宅都笼罩在一种风雨欲来的压抑感当中。   陈先生尚未走到祠堂的正门,墙内的落叶就飘落到他的跟前。   他眼神阴郁,整张脸都蒙在阴影里,一言不发的威势压得周围的佣人抬不起头。   一旁的中年男人屏住呼吸,轻手轻脚上前,还没用力,祠堂的正门就被轻而易举的推开。   他脸色苍白,连忙低下头,不敢去看此刻陈先生的脸色。   一阵寒风掠过,陈先生大步跨进门槛。   只见前方那扇红漆雕花的门也开了。   再往里走,清晰的打砸声在这个沉郁压抑的夜里极其刺耳。   中年男人低着头跟在陈先生的身后,四周席卷而来的阴风冻僵了他的四肢,被脚步带起来的落叶贴上他的裤腿,他瞳孔一缩,仿佛沾了硫酸般快步抖落。   而越往里走,铺了满地的落叶就越发触目惊心,衬上头顶的滚滚乌云,仿佛神罚一般叫人心生恐惧。   “嘭”的一声,门被推开,所有的声音都停止了。   静谧像死神的手掐住了中年男人的脖子。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只见地上燃着一小簇火,四周散落着数不清的牌位,摇晃的烛火映出这一地狼藉,晃动的光影像极了跳动的鬼火。   只这一眼他就双目刺痛,心神巨震,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林称心。”   静谧中,陈先生粗粝沙哑的声音响起。   “哒。”   “哒。”   “哒。”   在闪烁的烛光下,一声又一声脚步声从供台上走了下来,在地上铺出长长的影子。   “嘭!”   一个牌位砸到陈先生的面前。   中年男人浑身一震,遍体生寒地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林称心,你好大的胆子!”   陈先生的怒喝响彻整个祠堂,连烛火都跳动着澎湃的怒气。   “这句话,应该我还给你才对。”林称心冷冷地开口。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知不知道你做这一切的后果!”   陈先生眼眸发红,阴鸷的气势盖过身上的贵气,显出渗人的狰狞。   林称心仰头发出一声嗤笑。   “那又怎样!”   她眼睛比陈先生还要红。   恐惧、愤怒、不可置信,种种复杂又强烈的情绪冲击着她的心脏,淹没了她的理智。   现在她只想一把火把这个人间地狱给烧成灰烬!   “好好好,看来你真是太有恃无恐了,还是你以为陈家的大少奶奶只能有你一个!”   林称心的太阳穴突突突地跳,强烈的刺激让她心生戾气。   “少说废话,你陈家真是了不起,把诅咒奉为神谕。”她冷嘲热讽。   “住嘴!”   陈先生目眦欲裂,神态狰狞扭曲。   林称心却看着他冷笑一声。   “这就是诅咒。”   她一脚将地上的卷轴踢了过去。   陈先生死死地盯着她,突然怒极反笑。   “你觉得你做这一切,他会好过吗,我说了,他与陈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陈先生眼神阴鸷,这一刻,好似暗处吐出信子的毒蛇。   门外风声索索,卷起的大片落叶飘至门槛,在阴云密布的天色下,像是带来死亡气息的飞灰。   林称心瞳孔一缩,双手紧握成拳。   “把她给我带走。”陈先生盯着林称心出声。   看着门外飘扬的落叶,林称心双拳紧握,身躯微颤,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呼唤。   “陈孤君!”   躺椅上的陈孤君睁开双眼,一双漆黑的眼深不见底。   站在门口的中年男人抬起头,震惊地看着从门外疾行过来的风。   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撞的哐哐作响,院子中间那棵巨树也在席卷而来的风中摇晃着树枝。   极大的压迫感伴随着鬼哭狼嚎的风声扑面而来,让人不由得毛骨悚然,连呼吸都一同停滞。   而就在狂风即将卷进门槛时,背对着门口的陈先生淡淡地开口:“我不会动她。”   风声骤歇。   空气是死一般的寂静。   一片落叶轻飘飘地落进林称心的手心,好似有道悠远的叹息在她耳边响起。   ——回来吧。   林称心紧抿双唇,眼眶通红。   她看着手中的落叶,缓缓将落叶收进手心,双拳紧握在心口,摇摇欲坠地踏出门槛。   陈先生转过身,瞥了中年男人一眼,随即又眼神阴郁地注视着林称心的背影。   中年男人咬着牙根站直身体,远远地跟在林称心的身后。   林称心捧着心口的落叶,支离破碎地走出祠堂的大门,失了魂般踏着路灯的光往前走。   她走过那条来时觉得空寂可怖的长廊,路过四周灯火通明的阁楼亭台,一直走到偏僻昏暗的君子院门口。   看到那道在阴影处站立不动的身影,她转动空洞的眼眸,瞳孔里映出了一缕清透的月光。   她步履蹒跚地迈开脚步,一步又一步。   随后她眼一闭,浑身瘫软。   一条长臂搂住了她的腰,稳稳地抱住了她的身体。   她捧着心口的落叶,眼尾掉落了一滴泪。   陈孤君长发倾泻而下,遮住了面容。   他抱着林称心的手用力收紧,那漆黑尖锐的指甲好像要陷进林称心的肉里。   但那可怕骇人的指尖却只是抬起,轻柔地擦去了林称心眼尾的泪滴。   这一幕既诡异又唯美。   中年男人停在远处不敢往前一步。   一个眨眼间,月洞门深处的身影就消失不见,只余下萧瑟凄凉又深不见底的月洞门,那上面一盏又一盏鲜红的灯笼鲜亮得让人心悲。   ——   “啪!”   梁女士面不改色地擦去了嘴角的血渍,抬起下巴,直视着陈先生的怒容。   “我思来想去,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是你。”   陈先生目光阴冷,那里面浓稠的黑好似外面滚滚翻腾的乌云。   梁女士一言不发,平静的眼神看得人心寒。   面对梁女士不言不语的态度,陈先生闭眼发出一声冷笑。   他背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似要从掌心里剜下一块肉。   片刻之后,他嗓音粗哑地说:“你太令我失望了。”   听到这句话,梁女士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细微的波动,只不过很快又归于死寂。   “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是我亏待了你,还是陈家亏待了你,为什么,你说!”   陈先生睁开双眼,目含冷光,逼近到梁女士面前一声一声地质问她。   那眼里的愤怒与痛心堪比凛冽的风,变成刀子刮上梁女士的脸。   她闭了闭眼,嘴唇微动。   但最终,她还是什么都没说。   陈先生眼里的怒火瞬间熄灭,变成黯淡的夜。   好半晌之后,他后退一步,双眼晦暗无光。   “你走吧。”   梁女士身形一颤,缓慢地转过身,抬脚跨出门槛。   身后的声音再度冷幽幽地响起。   “这段时间就不要出兰亭院的门了。”   梁女士动作一顿,随即抬起头,迎着外面的风走出了门。   梳理整齐的鬓角被吹乱一缕发,她抬手,体面地挽在了耳后。   独自留在厅堂里的陈先生仿佛被黑暗包裹,冰冷孤寂的空气层层袭来,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梁女士消瘦的背影。   这一瞬间,那引以为傲的高门成了牢门。   只是,不知道关的到底是谁。   或许,两者皆有。   ——   林称心昏睡了一天一夜。   陈家的天始终没有亮。   覆在上面的乌云像是反噬而来的天灾,带来绝望压抑的警示。   本就寂静的陈宅更是像死了般没有任何声息。   林称心醒来的时候正靠躺在陈孤君的怀里。   她睁开双眼,看向外面乌云密布的天空。   身上的薄毯抵不住从心底透出来的冷,但奇异的是,陈孤君没有体温的身体竟传来了微弱的暖意。   她闭上双眼,苍白的脸带着无声的默然。   不知过了多久,一缕发丝抚过她的脸颊,她睁开眼睛,看清那一缕干枯的白发,无力跳动的心脏瞬间用力缩紧。   “陈孤君……”她发出沙哑的声音。   陈孤君的下巴轻轻地抵着她的发顶,眷恋又温情地蹭了蹭她的发丝。   而那双环抱着她的手,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背。   那瞬间,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恨,恨陈家造下的孽。   恨事实的真相她无法承受。   恨现实是如此绝望又可怕。   她亦感到可悲,可悲自己的恨意全都来自于自己的无力。   可悲自己不过也只是一个无力反抗的普通人。   更可悲的是她明白了陈孤君对她一步步靠近真相的纵容,以及对所有结局都心知肚明的沉默。   那些咽不下去的苦,他全都咽下去了。   这个地方真是可怕,巍峨的巨树下是腐烂的树根。   现在她开始明白陈孤君最初说的那句话了。   ——君子院的种子不会发芽。   她抬起湿红的眼睛看向陈孤君,伸出颤抖的手抚摸着陈孤君的脸。   她想哭,但习惯性的隐忍让她流不出眼泪。   于是她哀极反笑。   那笑容却比眼泪更可悲。   陈孤君垂眸注视着她,眼神温柔动人。   他很早就知道终点在哪里。   林称心也知道。   所以林称心说不出要他离开这里的话。   林称心也无法歇斯底里的发泄对不公的怨恨。   理智让他们保持沉默。   他们都很清楚。   他是外人眼中的怪物,外面朗朗乾坤,却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而他的生命终究要走到尽头。   林称心抓着陈孤君的衣服,将脸死死地埋进陈孤君的怀里。   她似乎想从陈孤君身上汲取微弱的温度,又或许是想自己的体温来温暖他。   总之这一刻,她只想通过紧密的拥抱来找到心里的归处。   要不然,那巨大的空虚会变成血盆大口吞没她的理智。   到那时,她不知道自己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陈孤君轻闭双眼,用力环紧林称心的身体。   但他的力气变小了。   瘦削的胸膛也只能感觉到骨骼的坚硬。 第39章 第 39 章   1   梁女士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突然问:“我是不是老了很多。”   看到梁女士嘴角的伤口,中年女人不忍地别过头,深吸一口气之后,她重新看向梁女士,低声说:“没有,小姐还是和以前一样。”   梁女士指尖一颤,眼神怔怔,抬手抚上自己的面容。   “我怎么觉得我老了。”   中年女人喉头一哽,涌上来的酸涩让她几度说不出话。   “是瘦了。”她哑着嗓子说。   梁女士摸着自己的脸颊,眼神有片刻的恍惚。   “是吗。”   她怎么觉得自己变了。   眼窝深了,颧骨高了,嘴唇薄了,变得冷漠又刻薄,还有一丝令人生厌的丑陋。   看到梁女士的眼神,中年女人被心酸吞没,眼里溢出泪来。   她飞快地扭过头,擦去眼角的湿润,紧抿着唇。   此时此刻,她心里升起了一股强烈的恨意。   梁女士嫁进陈家的时候才二十一岁,刚刚大学毕业,即将保研,有望成为学院内最年轻的金融硕士。   可她的一生就这样断送在这高门大院里。   生下孩子的时候她也才二十二岁。   ——   独自站在祠堂门口的陈先生,抬头看着眼前这棵苍天巨树。   他高大的体型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被削薄了很多。   一半暗,另一半也被阴云侵.占。   他抬脚跨进门槛,脊背佝偻。   模糊的光影下,才看到他鬓边早已生了数不清的白发。   风吹动了他的衣角,他弯下腰,一片又一片地捡起地上纷乱的落叶。   捡到手上都拿不下,他脱下外套铺在地上,将落叶小心翼翼地装在衣服里。   最后,他坐在粗壮的根须上,面对前方敞开的大门。   只有一门之隔,外面便是辽阔的天空。   小时候,他也害怕进入这里。   他怕这棵树,怕里面的牌位,怕父亲在阴影中晦暗不清的脸与那双冷锐的眼睛。   但父亲总说,等他长大了他就懂了。   等他成为当家人,他就能明白身上的责任有多重了。   他迷茫过,恐惧过,挣扎过,反抗过。   最终他还是做出了他这个身份该做的选择,站在了他应该站的位置。   所以,他的孩子也会懂的。   身后是烛火摇曳的祠堂,数不清的牌位构建成了一座沉重的山。   陈先生眼神暗沉,棱角分明的轮廓好似泛着冷光的刀。   陈家千百年的基业不能毁在他的手里。   好不容易保住的血脉,代代延续至今的陈家,也不能断送在他这一代。   “来人。”   寂静的夜里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中年男人恭敬地站在门外。   “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准踏出陈家的大门。”   ——   二小姐被拦在了兰亭院的门口,她咬紧牙根,怒骂道:“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本小姐也是你能拦的,这陈宅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中年男人垂着眼,伸出手说:“请二小姐离开。”   “我就不走,你能拿我怎么样!”   中年男人面不改色地说:“那就只能请老爷过来定夺了。”   二小姐捏紧了袖口,狠狠地跺了下脚。   “你给本小姐等着!”   她不甘心地转身离开,走的时候,她又不安地回头看了一眼。   灯火通明的兰亭院,在浓郁的乌云下有种挥散不去的阴郁与冷寂。   离开兰亭院,她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去了长生院。   小少爷好了一些,能下床了。   看到她,小少爷扶着门框问:“姐,你看到母亲了吗。”   二小姐不远不近地看着小少爷依旧苍白瘦削的脸,低下头,捏着袖口说:“嗯,看到了,没什么事。”   小少爷松了口气,“那就好。”   二小姐走过去,没好气道:“你病还没好就站在门口吹风,到时候病重,母亲没空搭理你,我可不会来给你陪床。”   小少爷连忙说:“我现在就进去。”   他脚步缓慢,走得艰难,二小姐不耐烦地皱起眉,搀起他说:“等你走到床天都亮了!”   听到这几个字,小少爷应激地抖了一下。   二小姐心脏一紧,连忙闭嘴不语。   不过小少爷很快就控制好了自己,只有唇上没有血色。   他坐上床沿,半晌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着头,手指抓着床沿,低声说:“姐,你骗我,你没有见到母亲,是吗。”   二小姐指尖一颤,别过脸没有说话。   寂静在这个充满药味的房间蔓延。   二小姐无法忍受,转过头对小少爷说:“是,我没有见到她,父亲也避而不见,整个宅子里的人都奇奇怪怪的,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大家都怎么了!”   说着说着,二小姐眼眶通红,泪水在里面打转。   暗流涌动的变化让她不知所措。   风雨欲来的不安时时刻刻都在让她焦虑惊惶。   她不知道怎么了,熟悉的家突然就变得陌生起来。   所有人都缄默不语,母亲被变相“软禁”,在紧张压抑的氛围下,她的精神也紧绷到快要受不了了。   看到二小姐脸上滚烫的泪珠大颗大颗地滴落,小少爷一脸手足无措。   “没事的,没事的,姐,你别怕。”   听到他这么说,二小姐泪眼蒙眬地瞪着他,哽咽着说:“这话轮得到你说吗,小时候就胆小又没出息,大了也没好多少,把自己的身体折腾成了这个样子,还唯唯诺诺的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你连院子的门都走不出去,有什么资格来安慰我!”   被骂了,小少爷也不生气,只是拿出一张手帕递给她。   二小姐拍开他的手,怄气道:“不要你的,一股药味,难闻死了,我自己有。”   说着,她坐在凳子上给自己擦眼泪去了。   小少爷把手帕收好,背又往下弯了一些。   疲惫让他无法久坐,他躺上床,侧头看向擦眼泪的二小姐,轻声说:“姐,要是实在没办法,就去找大嫂吧,大嫂一定有办法。”   说起林称心,他的眼里亮闪闪地发着光。   说完话,虚弱感如潮水涌来,他控制不住地闭上眼睛,但嘴上还在不放心地呢喃:“大嫂喜欢我院子里的花,只要给大嫂送一株花,她一定会帮忙……”   二小姐擦干净眼泪,恶狠狠地瞪向小少爷。   一天天就知道帮外人说话!   小少爷闭上了双眼,手臂无力地垂落在床沿。   二小姐沉默了一会儿,低头把凳子搬到床边,将小少爷的手臂塞进去,又帮他把被子掖好。   无声的寂静与门外阴沉的天色带来难以抵挡的恐惧不安。   二小姐又把凳子往前移了一点,垂落的发丝遮住了她的双眼。   ——   林称心坐在床上,垂头抱着自己的双腿。   忽然外面响起敲敲打打的声音,她立马抬起头,开门往外走去。   只见月洞门上装了一扇厚重的木门,上面还上了锁。   看到她,佣人垂头说:“老爷让大少奶奶好好在君子院休息,以后有什么需要,外面自会有人送来。”   林称心站在原地,沉默地注视着对方。   在她的眼神下,对方感到头皮发麻。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抬起手,让身后的人继续动工。   林称心抬起头往上一看,这才发现,君子院的墙上也开始安装铁网。   “看来,他是想把我囚.禁到死。”她面无表情地发出一声冷笑。   佣人们不敢听,眼观鼻,鼻观心地做着手头的事。   陈先生不可能会放她出去,她还有她的用处,也不能对她下手。   那么就一直把她关在里面,直到死的那天。   甚至,即便她死了,她的骸骨也要烂在这里。   听着越来越远的敲打声,林称心垂下眼,转过身离开,走上台阶时,她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书房的门。   那里寂静无声,只有两盏红灯笼随着风摇晃。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收到一条消息。   是园长带着弟弟去医院看了妹妹。   两个小小的人手里抱着花,对着镜头笑得特别灿烂。   林称心忍不住笑了一声,同时心里涌上一阵酸涩。   弟弟妹妹每次出现在镜头前总是拿出最好看的笑容。   他们还这么小,却已经学会了体谅她,不让她担心。   之前一起住在地下室那段时间,她需要上课,需要工作,大多数时候,她都会收好家里的利器,把门反锁。   地下室的光线很暗,只有一扇窗,在每天日落的时候射出一道光。   独自在家的弟弟妹妹就生活在那阴暗的囚笼里,睁着大眼睛等待太阳降落的瞬间,站在凳子上往外看。   在那段时间,他们眼中最明亮的色彩就是刹那间的夕阳。   那也是他们眼中最纯净的光。   林称心看着屏幕上弟弟妹妹的脸,垂下眼,投下一层晦暗不清的阴影。   她紧紧地握着手机,手背上青筋暴起。   如果要她选,她必然会选择自己和弟弟妹妹。   但就在她做下选择的瞬间,陈孤君也被她放弃了。   令人心痛的是陈孤君很早就知道这一点。   林称心手指发颤,在极致的痛苦下感受着内心的撕扯。   她带着这份痛苦,深吸一口气,抬起微红的眼睛,迈开沉重的脚步走到书房的门前。   此时,靠在椅子上的陈孤君闭着双眼,无声无息,一头白发垂落在地。   直到门外的人停下脚步,他睁开眼睛,转动恍惚的眼眸看向门口。   他变得迟钝了很多。   他看的不那么清,也听的不那么远。   但他还是能在瞬间感知到林称心的存在。   没一会儿,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我进来了。”   很快,门被推开,一道影子顺着门槛铺在地上。   陈孤君坐直身体,伸出手拿起笔。   他脊背笔挺,闭上双眼,再睁开,脸上一片平静淡然之色,再也看不出任何虚弱的神态。   脚步声向着这张书桌靠近。   陈孤君心里一个咯噔响起,等他意识到自己忘了将纸张铺开,已经来不及了。   林称心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指尖一颤,墨汁滴在桌上,留下乌黑的墨点。 第40章 第 40 章   1   那一滴墨汁好像滴在林称心的心里,带来灼烧的刺痛,留下刻骨铭心的一笔。   在这彼此对视的短时间里,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一个强装镇定。   一个自欺欺人装作什么也没看到。   半晌之后,陈孤君率先移开视线,垂落的睫毛仿佛落下的雪。   “怎么了。”他问。   听到这句话,林称心一愣,随即呼吸一滞。   陈孤君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   他是看不到,还是听不到了。   无论什么时候,陈孤君都只会沉默,绝不会刻意装傻。   她很清楚这一点。   林称心紧紧地捏着手指,妄图用掌心的痛来盖过心脏的刺痛。   “没什么。”   她扯出一个笑,注视着陈孤君的脸,轻声说:“就是想你了。”   陈孤君眼睫微颤,抬起眼眸看向她。   窗外的风灌进来,同时吹动了他们的发。   他们四目相对,这一刻,明明中间只隔着一张书桌,却仿佛隔着山与海。   ——   夜半三更。   林称心坐在一片漆黑的房间里,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紧闭的门。   她脸上没有表情,整个人与黑暗融为一体。   而她放在腿上的手却几乎要把裤腿揪烂。   终于,她站起身,眼神锐利地盯着前方,抬手拉开了门。   外面是死一般的寂静。   她抬脚迈出门槛,头顶的灯没有亮,书房的红灯笼却照到了她的脚下。   这时,她才意识到,好像自从她让人把这两间房的红灯笼换过之后,书房的灯就再也没有在夜晚中熄灭过。   她用力抓住门槛,指甲发出让人心痛的声响。   灯光映出她模糊的影子,她不敢往旁边看一眼,艰难地迈出脚步,迎着冰冷的空气走下台阶。   月洞门被锁死了,但围墙上的铁网还没装完。   那面高墙比她两个人还要高,站在墙下几乎望不到头。   她紧抿着唇,看向旁边那棵挂着桃花的桃树。   几乎在她伸手抓住树干的瞬间,上面的桃花簌簌掉落下来。   本就被风吹的七零八落的桃花,现在更是所剩无几。   她眼睫微垂,硬起心肠,面无表情地踩上地上的桃花。   就在她抬起眼的瞬间,她眼眸亮如星火的往上爬。   梁女士说的对。   她承担不起知道真相的后果。   这就是她的选择。   就在最后一片摇摇欲坠的桃花也要掉落的时候,月洞门突然传来了门锁碰撞的声音。   她心脏一紧,几乎是瞬间就僵住不动。   “吱呀”一声,黑暗中,门缓缓地开了。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黑黝黝的洞口,只见上面的两盏红灯笼忽然亮了起来,映出红彤彤的光,照亮了门下的路。   灯笼亮起的瞬间,林称心松了手,怔怔地看着那扇打开的门。   好一会儿之后,她半垂下眼,阴影遮住了她的脸。   她向前迈开脚步,朝着那道指引她的光往前走。   直到她走到门前,头顶的光笼罩着她的身体,她脚步一顿,在原地站了片刻,但最终,她还是没有回头。   踏着被灯光照亮的路前行,“吱呀”一声,前方又一扇门为她敞开,亮起了两盏灯。   她没有停,继续往前走,速度不快也不慢。   就这样,一扇又一扇门为她敞开,宛若一个又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但很快,亮起的红灯笼就为她照亮了前行的路,变成迎接黎明的出口。   一直走到最后一扇月洞门,她突然停下脚步,低垂着头,身侧的手紧紧地握成拳。   温柔的灯光下,透明的泪珠从光晕中掉落,像断了线的珍珠,无声地砸在地上。   这里的灯笼从挂上去那天就没有亮过。   因为她每次回来,黝黑的深处都会有人等她。   但这次,等她的人不在,却用另一种方式帮她照亮了脚下的路。   这是第一次亮,大概也是最后一次了。   她张开嘴,忍不住发出一声哽咽的哭声。   最后她紧抿着唇,抬起泪湿的双眼,疯了般的往前跑。   路上空无一人,除了她的脚步声,整个宅院都是死一般的寂静。   她跑过庭院,跑上长廊,掉落的泪水化成珍珠在半空飘落。   迎面而来的风像刀子刮上她的脸,冰冷的空气随着呼吸切割着她的心肺。   她紧闭着唇,怕泄出最后一口气,也怕发出哽咽的声音。   前方敞开的陈家大门像最后的牢门,迎接着明亮的曙光。   溢满泪水的眼睛明亮如星,她鼓足最后一口气,跨出门槛跑了出去。   但她依旧没停,连头都没回。   身后那两座石狮子安静地伫立在原地。   敞开的门好像一双眼睛在默默注视她的背影。   她一路迎着风狂奔,手心发凉,肺部生痛,可她的意识却好像从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就从身体抽离了,她几乎感知不到手脚的存在,只是本能的摆动四肢。   不知道跑了多远、多久,直到身体再也承受不住,她越跑越慢,变成步履蹒跚,但她仍未停下脚步。   突然,一道车灯闪过她的眼睛,她恍然一怔,愣愣地抬起头。   只见宽阔的路上来往着零星几辆车,闪烁的车灯像黑夜里的星辰。   迎面而来的风也带着闷热的暑气,不再是彻骨的寒冷。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天空,一轮弯弯的月正悬挂在晴朗的高空。   接着,她听到了清晰刺耳的鸣笛声,听到了带来炎炎暑气的蝉鸣声。   没一会儿,她转过头,看着斑马线后停下的车辆,刺目的车灯直射着她的眼睛,让她痛的几乎要落泪。   这一瞬间,她仿佛重新活过来一般感觉到了世界的存在,也清晰地感知到了自己的存在。   她双眼无神地看向前方,迈开僵硬酸疼的双腿,一步一个脚印,带着漆黑的影子向着明亮的路灯前进。   ——   刚接了一个急诊的医院大厅还没有完全沉寂。   路过的护士在大厅停下脚步,转头看着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人。   她疑惑地皱起眉,缓步走过去说:“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站在门口的人一句话都不说,直到护士看清了那张脸,顿时睁大了眼睛。   她连忙后退两步,转头对电梯口说:“蒋医生,称意的姐姐来了!”   很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赶了过来。   “称心。”   听到熟悉的声音,站在台阶下的林称心缓缓地抬起头。   蒋医生神色大惊,快步走到她面前,却又骤停,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一时之间不敢伸手触碰她的身体。   “称心?”   她头发披散,脸色苍白却大汗淋漓,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那双眼睛空洞无神,仿佛连灵魂都一并剥离,不知道遭受了怎样巨大的打击。   忽然,她扑通一声瘫软在地,蒋医生想去扶,却见她低着头,双肩颤抖,痛苦地哭出了声音。   四周一片沉默,难言的酸涩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蒋医生心脏缩紧,无言地看着此刻的林称心。   除了父母去世那时,她见过年少的女孩独自在角落里痛哭,就再也没见她哭的如此撕心裂肺过。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道哭声足以令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痛心。   ——   二小姐走出房门,回头看了眼躺在床上的小少爷。   今天小少爷睡的很早,也睡的很沉。   前两天能下床能走动,现在看起来却像是回光返照。   头顶阴云密布,分不清白天黑夜的天空让四周弥漫着阴郁压抑的氛围。   二小姐心里很焦虑。   但母亲见不到面,听说外面的生意出了事,父亲也出去两天没有回来了。   整个陈宅都一片寂静,死气沉沉的让人害怕。   她总觉得现在的陈宅似乎与世隔绝,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每次想到这个,她都一阵心慌。   借着灯光,她在长生院的院子里绕了一圈。   以前这里花团锦簇,现在这些花好像也失去了精气神,隐隐的有了枯萎的迹象。   她找的心焦,不知道林称心喜欢什么花。   最后她破罐破摔,干脆就挖脚边的蔷薇。   她从没做过这种事,不是被刺扎破了手,就是地上的泥巴让她心烦。   偏偏小少爷在睡梦里还不忘交代,要把花挖出来,不要把花折断。   她气狠狠地动着手,不一会儿,一双手就变得脏兮兮。   好不容易把花挖出来,她喘了几口气,眼里带着怒气。   林称心最好真的有办法。   虽然她已经很小心,但花根还是被挖断了。   就这样吧。   看着手上的泥巴,她不耐烦地皱起眉。   用手帕包着花根,她一路快步走到君子院。   本来还担心路上会碰到其他人,却不想一个人都没有,仿佛所有人都躲了起来。   以前并不觉得这栋宅院有多空旷,现在却空的让人心慌。   她屏住呼吸,又加快了脚步。   直到她站在君子院门口,瞳孔猛地一震,脸色苍白地看着前方上锁的大门,还有墙上的铁网。   手上的花立马掉在地上,溅开一地泥。   她后退两步,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这几天她一直待在长生院,竟不知道君子院竟然变成了这幅光景。   她心一慌,一直以来压制的恐惧忽然破开闸门奔涌而上。   怎么办。   怎么办……   她一个踉跄,身体摇摇欲坠。   ——   冷清凄凉的后院内,坐在井上的陈孤君白发垂地。   昏暗的光线下,那双放在井圈上的手干瘦的像一具枯骨,他抬着头,一双眼睛蒙着一层朦胧的雾,无神地望着高墙之外的天空。   “林称心,种子发芽了。”   他张开嘴,发出沙哑的声音。   只见发尾垂落的地方,井圈周围的地上稀稀落落地长出了一圈绿油油的嫩芽。 第41章 第 41 章   1   明亮温暖的阳光照在林称心的脸上,她一时恍惚,以为在梦中。   “姐姐,姐姐。”   直到小小软软的手摸着她的脸,她才回过神,看到弟弟的小脸,瞬间红了眼眶。   “称安!”   她哑着嗓子,一把将弟弟抱进怀中。   小小的称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感觉到了姐姐的难过,连忙用小手轻轻地拍着姐姐的背。   林称心用力抱着弟弟的身体,将脸埋进弟弟瘦小的肩上。   她或许是重新学会哭了。   哪怕眼睛肿痛,眼泪仍旧大颗大颗的往下流淌。   她忍不住发出压抑的哽咽声,有对重新见到亲人的失而复得,也有说不出口的愧疚,更有在撕扯中将她分成两半的痛苦。   甚至在清醒过后,那份痛苦更加深刻。   但她并没有哭太久,就连忙问:“称意呢!”   “姐姐。”   门口传来细小的声音。   她立马转头,只见比称安瘦了一圈还要多的称意坐在轮椅上被推了进来。   只是人虽然瘦,但眼睛很亮,精神也不错。   护士微笑着说:“称意恢复的很好,不要担心。”   林称心掀开被子下床,却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护士面带紧张,只见林称心扶着床头柜又站了起来。   其实,现在林称心的样子看起来并不比动了大手术的称意好多少。   她脸色苍白,唇上也没有血色,一双红肿的眼挂着泪,人更是消瘦了许多。   “称意。”   她半跪在妹妹面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妹妹的面庞,眼里闪动着水润的泪光。   称意贴着她的手,对着她笑了一下,露出一个可爱的虎牙。   她的心一下就松了。   头晕目眩带来的虚弱感让她低下头闭了闭眼。   护士在后面担心地看着她。   “没事了,没事了。”她轻声呢喃。   随后她抬起头,眼神温柔地看着称意。   但称意却从林称心的眼睛里看到了支离破碎的悲伤。   ——   林称心在医院一共住了三天院。   身体好了很多,可她常常看着窗外的桃树不说话,人变得越发安静沉寂。   这天,有人在外面修剪桃枝,她眼眸一动,连忙打开窗问:“为什么要把桃枝剪掉。”   已经过了开花的季节,桃树上已经不剩几朵花了。   “有病人说自己有严重的花粉症,这棵桃树正对着病房的窗,所以主任让人把桃枝修剪一下。”   林称心眼里一片黯淡。   可能是见她太失落,工人将剪下的一枝桃树枝递给她,笑着说:“你喜欢的话就送给你吧,只有这枝的桃花开的最好了。”   她愣愣地看着手里的花,轻声说:“谢谢。”   桃树枝上长满了叶子,只剩零星几朵桃花,她双眼失神,不知道在看桃花还是在透过桃花在看别的什么。   她试探着伸出手,却在她刚触上桃枝的瞬间,花瓣立马从树枝上掉落。   原来花早就枯萎了。   她的心仿佛也在瞬间落空。   “称心?”   她怔怔地看着花瓣,直到又叫了她一声,她才回过神,转头看向走到她身边的蒋医生。   “你还好吗。”   她收回手,垂下眼说:“我很好。”   蒋医生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了眼她手里的花,又看了眼窗外被剪掉的桃树枝。   “出去走走吧。”   林称心愣了一下,抬眼看向蒋医生。   “外面的天气很好,出去散散步,见见朋友吧。”说到这里,蒋医生又笑了一声,“医院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天天待着,没病的人都要待出病了。”   林称心抿了下唇,从喉咙里发出一道沙哑的声音。   “嗯。”   没一会儿,她双眼明亮地说:“我真的没事,我会好的。”   蒋医生微笑着点点头。   “我知道。”   ——   站在富丽堂皇的会所前,林称心看了眼里面耀眼的灯,抬脚走了进去。   看到她出现,刘小姐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说:“林称心,你来了。”   “嗯。”她点了下头。   看到她的脸色,刘小姐眼里闪过一丝担忧,凑到她耳边说:“你没事吧。”   “怎么了,我没事。”她笑了一下。   刘小姐拉着她的衣袖,小声说:“陈家最近不是出事了吗,听说陈总现在已经被带走调查了。”   林称心眼眸微动。   她并不知道这件事。   刘小姐面带纠结,扯了扯她的衣袖。   “这事发生的挺蹊跷,也挺突然的,要是你和那大少爷没什么……没什么太深的感情,不如早点离婚……”   “林称心!”   身后响起一道激动的声音,刘小姐止住了声,拉着她袖口的手却没松。   林称心眼中闪过一抹幽光,抬眼看向刘小姐说:“谢谢你,我心里有数。”   刘小姐这才松开她的袖口。   程聊大步走进大厅,径直走到林称心面前,眼神灼热地看着她。   “林称心,好久不见。”   程聊和之前变了很多。   之前他带着沉闷的眼镜,留着微长的头发,衣着朴素,内向又阴郁。   今天却穿了一身价值不菲的西装,戴着银丝眼镜,头发也梳理整齐,神态自信大方,从之前内向的大学生变成了社会精英。   林称心连眼神都没变,平淡地点头。   “好久不见。”   刘小姐好似不太待见程聊,见人到的差不多了,招呼大家说:“进包厢吧。”   一众人向着电梯走去,程聊想去找林称心,但刘小姐把林称心拉到了自己身边。   很快,落在后面的程聊也被其他人围住,全都在恭维他如今鱼跃龙门,程聊有些不耐烦地应付着。   现在的他已经看不上这些人了。   包厢订的很大,是好几个家境不错的学生一起组的局,其中就有刘小姐。   之前上大学林称心基本就是上学打工两点一线,和同学们都不怎么熟,似乎怕她不自在,刘小姐一直把她带在身边。   林称心有些好笑,但也随她去了。   她本来也没什么兴致和其他人寒暄。   于教授有事没来,同学们很快就聊开。   说着说着,不知怎么的就聊到了林称心身上。   有人说林称心秘密嫁进豪门了,也有人说林称心被人包.养做了小老婆,更有难听的说林称心在做援.交。   听到这话,刘小姐当场发作:“喂,你知道你这是在造谣吗!”   没想到有人会帮林称心说话,被反驳的人觉得没面子,梗着脖子说:“我又没说错,谁不知道她家里出了事欠了一屁股债,听说她妹妹前段时间做了手术,她没有钱,手术怎么做的,本来就是她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上了一辆价值不菲的车,这是事实,又不是我胡乱编造的。”   “你就是在乱说,人家妹妹做手术有没有钱和你有什么关系,上了什么样的车也不关你事,那我说昨天我看到你和一个中年女人进了酒店,我也可以在外面说你做了见不得人的事!”   看不出来长相秀雅的刘小姐还是个伶牙俐齿的人。   对方一张脸涨得通红,怒道:“昨天那是我姑!”   “哦,谁知道呢。”刘小姐耸了耸肩。   “你……又不止我一个人说了,你针对我干嘛,他、她、他、还有她都说了!”   男人气的跳脚,伸手一个个把人都指了出来。   被他指的人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   “可你声音最大。”刘小姐抓着他不放。   “你……我不和你计较!”   男人不想和刘小姐发生矛盾,心里又气不过,转头把矛头对准了林称心。   “你自己说,你是不是出去援.交……”   这句话还没说完,程聊就冲了上去。   现场的人发出一声惊呼,男人也是一脸震惊。   可还不等程聊将拳头砸在男人脸上,一杯酒就泼了过去,冰凉的酒液直接帮程聊和男人冷静下来。   “当”的一声,杯子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震慑的脆响。   “我没有援.交,管好你自己的嘴,还有,我不需要你为我出头。”   最后一句话,林称心眼神锐利地看向了程聊。   现场一片寂静,男人和程聊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但毕竟大家现在都是有头有脸的社会人士,尤其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终究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不知道谁出来打了个圆场,男人一脸气愤的被带去清理,程聊也被拉开,有人殷勤地递上纸巾,还有女人要上手帮程聊擦脸。   程聊没有拒绝,一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林称心。   刘小姐把林称心拉到自己身边,用身体挡住了程聊的眼神,低声说:“你离程聊远点。”   “怎么了。”她问。   从今天看,程聊确实不一样了。   以前面对这种事,程聊只会在暗处看着,现在却敢公然动手。   那一瞬间,程聊眼里的戾气连林称心都有一丝惊讶。   刘小姐皱着眉说:“听说他现在跟着什么厉害的人做事,反正不是什么正经事,你也知道,别看那些有钱人一个个穿得多光鲜亮丽,背后有多少脏事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林称心微笑道:“你不是有钱人吗。”   刘小姐摇摇头,“我可比不上。”   她眼眸微动。   这么说,程聊背后的势力不是一般的大。   不过这些和她也没什么关系。   她眼睫微垂,脸上一派冷静。   “反正他现在耀武扬威的厉害,但依我看也厉害不了多久。”   像程聊这种人通常都是用完就丢的小角色,只是现在还是少招惹少给自己惹麻烦的好。   没一会儿,林称心问:“你为什么这么帮我。”   刘小姐眨着漂亮的大眼睛说:“我既然知道了你的秘密,也答应帮你保守秘密,那我们就是朋友了,我当然要护着你。”   林称心脸上一愣。 第42章 第 42 章   1   她垂下眼,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这个小插曲过后,她四周呈现出真空地带。   她没有在意,重新收拾好心情,她看着刘小姐,状似无意地问:“你说陈家出了事,知道具体是什么事吗。”   面对刘小姐疑惑的眼神,她淡然地说:“我妹妹前段时间刚做完手术,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医院。”   刘小姐恍然。   “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不是什么小事,毕竟陈总直接被带走调查了,要是严重的话,可能陈家的资产会全部冻结。”   说到这里,刘小姐也觉得有些奇怪。   这一切都发生的极其突然,若说是那些小公司就算了,毕竟对一些上层人来说就是动动手指的事,可陈家是一个老派贵族,且陈家不怎么管外面的事,真正处理公务的也另有其他的董事。   而且陈家每年都坚持做慈善,是业内有名的慈善家,不知道怎么就受到这么严厉的打击。   林称心眼睫微垂,闪烁的灯光下,晦暗的阴影遮住了她的脸。   许久之后,她出声问:“如果是最坏的情况,陈家会怎么样。”   “可能会宣告破产,有关人员直接立案调查。”   林称心的心冷的掀不起波澜。   她问这句话,并不是想从刘小姐这里得到答案。   更多的是她在问自己。   最差的情况,就是陈孤君会独自死在寸草不生的君子院里。   她现在突然有些明白那口井存在的意义了。   陈孤君连属于自己的名字都没有,连族谱都上不去,又有谁会为他收敛尸骨呢。   而她最后也放弃了陈孤君。   想到这里,林称心低下头,放在腿上的手用力收紧。   她原以为她可以走出来,是早已在心里认清了现实。   可只是简短的只言片语,就轻而易举将她的心脏扯得生疼。   一旁的刘小姐叹了口气,突然问:“你喜欢猫吗。”   她闭了闭眼睛,收敛好眼中的情绪,抬起头说:“不讨厌,怎么了。”   刘小姐眼睛一亮,“那你想养猫吗,最近我发现了一群流浪猫,但我养不了这么多。”   她不好意思道:“抱歉,我目前不方便。”   刘小姐眼里有些失望。   但很快她又表示理解。   “没事,还好我给它们做了绝育,要不然大猫生小猫,小猫变大猫又生小猫,不停的流浪不停地生,简直就是恶性循环……”   林称心瞳孔一缩。   后面的话她突然就听不到了。   这一瞬间,她呼吸急促,只觉得喘不上气。   “不好意思,我出去上个厕所。”她站起来头也不回的往外走。   刘小姐也跟着站起来,看着她的背影,连忙问:“要我陪你吗!”   “不用了,谢谢。”   人群中央的程聊盯着林称心的背影,回绝了过来搭话的人,一口将杯中的酒喝完,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   ——   林称心几乎是有些跌跌撞撞地跑进厕所。   她双手撑着洗手台,指尖收紧,肩膀不停地颤抖。   好半晌之后,她抬起通红的双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双眼里燃烧着熊熊的火焰,跳动着扭曲的火光。   她呼吸粗.重,低下头,胸口不停地起伏。   刘小姐的话不停的在她脑海里回荡。   她之前怎么没有想到。   陈家早在千年前就应该覆灭,能延续至今完全是因为那可怕的诅咒,而诅咒的根源就在于陈家还有绵延不绝的后代,所以才一直生生不息!   这个诅咒不是不能解。   而是要回到最初的起点。   断子绝孙,一脉无存。   简单的八个字重重地打在她的心里。   她的心脏“砰砰砰”跳的极重,让她不得不捏紧自己的心口。   或许不是没有想到这个问题,而是这个方法太毒太狠,根本不敢去想。   但现在,这个真相摆在眼前,强烈的让人难以忽略。   本就压抑的情感此时全都翻涌出来,化作滚烫的岩浆灼烧着她的心肺。   她不想放弃陈孤君。   她舍不得。   也不甘心!   她重新抬眼看向镜子里的自己,里面的火焰逐渐变成炙热的欲.望。   她低下头,冰冷的水覆在脸上,仍旧不能浇熄那份滚烫的冲动,甚至浇筑成更加牢固的盔甲。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放轻的脚步声,她立马回头,看到来人,冷声说:“这里是女厕所。”   站在门口的程聊瞥了眼身后的门,伸手要将门反锁。   林称心瞳孔微缩,抓起台子上的香薰砸了过去。   碎裂的玻璃溅上程聊的裤腿,空气中晕开一层浓郁的香气。   程聊眼眸微动,没有再做下一步动作。   此时透明的水珠顺着林称心的发丝滴落,在那张苍白清瘦的脸上,有种清水芙蓉般的纯净脆弱,可又因她明亮如星的眼神添了些不服输的倔强。   程聊直勾勾地看着林称心的脸,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   林称心抬起下巴,不避不让,高傲冷静的姿态让程聊的眼神越发炙热。   “林称心,我是真的喜欢你。”他呼吸粗.重地说。   林称心眉头紧皱:“我明确告诉过你,我不喜欢你。”   程聊快步走到林称心面前,林称心控制不住的后仰,又硬生生地撑住了身体,微不可察地瞥了眼只合了一半的厕所门。   “我知道,你觉得我配不上你,可我现在不一样了,我有钱有能力,我可以给你很好的生活,我可以帮你,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程聊恳切地看着林称心,眼里奔涌而出的爱意格外火热,可林称心始终不为所动。   面对情绪开始变得激动的程聊,她只是冷静地说:“请你自重,我已经结婚了。”   “什么?”程聊一愣,随即轻笑一声,“你在骗我吧。”   “我嫁的就是陈家的大少爷。”她直视着程聊的眼睛。   程聊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气势微微有些后缩。   林称心在心里发出一声冷笑。   果然外表再怎么包装的光鲜亮丽,内里也没变过。   她眼眸闪动,试探着往门的方向靠拢。   程聊却突然直勾勾地盯着她,眼里带着失望又痛心的情绪。   “你怎么能嫁给他呢,你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   林称心动作一顿。   只见程聊摇了摇头,重新恢复了眼里的炙热。   “没关系,我能理解你,一定是因为你妹妹的事你才委屈自己,但现在陈家快要自身难保了,你妹妹的手术也结束了,只要你和他离婚,我还是能接受你,还是会像以前一样爱你!”   程聊逼近到她的面前,一脸深情地看着她。   那眼里的爱分不出真假,只浓的让人不适。   林称心神态冷静地说:“不,我很喜欢他,就在前一分钟,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和他重新在一起。”   程聊脸上的表情全部定格。   趁着这个机会,她立马越过程聊的肩离开,一只手却用力抓住了她的手臂。   “你撒谎!”   她被甩回到洗手台前,双眼发红的程聊挡在她面前,恶狠狠地盯着她。   “我一直相信你不是那种攀炎附势的人,就算是,我也可以谅解你,你还要怎么样!”   林称心眼神凝重,看着双眼发红的程聊,忌惮的没有动,手却准备伸进口袋,打算摁下报警键。   可程聊却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的手,动作粗暴,语气却温柔地看着她说:“只要你能离开陈家,无论为你做什么我都愿意。”   手机从口袋里滑落,砸在地上裂开了屏幕,她不敢再看向门外,怕被程聊注意到重新将门反锁。   面对失态的程聊,她深呼吸了一口气,面不改色地抬起下巴,高高在上地说:“你能为我做什么。”   一边说着,她一边放松地靠着洗手台,另一只手在偷偷的往后摸。   程聊的眼神充满迷恋。   他最喜欢的就是林称心这幅不假辞色、宛若高岭之花的模样。   以前得不到让他心生贪念,现在有机会得到了,那份欲.望变得更加强烈。   “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他迫不及待地开口。   很快,他又呼吸急促的往前走了一步,目不转睛地看着林称心,呼吸带着灼热的温度,一脸深情。   “你说,你想要我做什么。”   林称心摸到桌上的花瓶,眼神狠厉地砸了下去。   “去死。”   “砰”的一声巨响,花瓶碎裂,程聊踉跄一下倒地,抓着她的那只手也无力地松开。   林称心迅速往外跑,可刚跑出去一步,就有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了她的脚。   “林称心,我是真的喜欢你。”   趴在地上的程聊满头鲜血,碎裂的瓷片和花瓣让他无比狼狈,那双看向林称心的眼睛依旧偏执又深情,在鲜血的晕染下甚至还有一丝痛心。   林称心面无表情地抿着唇,脱掉鞋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林称心!”   “林称心!”   敞开的门内,刺目的鲜血晕开湿漉漉的痕迹,那只伸长的手终究还是无力地落在地上。   最后,只留下一句失望又虚弱的低语。   “林称心,我真的喜欢你……”   一路走出会所的门,呼吸到外面的空气,林称心无力地坐在台阶上。   看到自己的脚,她脱下仅剩的那只鞋子,向着垃圾桶狠狠地丢了过去。 第43章 第 43 章   1   林称心将脸埋进膝盖。   身后富丽堂皇的光洒在她的背上,在地上投出她孤独的身影。   轻拂而过的风吹来几分炎热的暑气,林称心抬起头,被吹动的发丝抚上她的脸颊。   她怔怔地看着前方,眼眸闪烁着明润又茫然的微光。   而前方什么都没有,她却许久都没有动作。   直到一声轻响打破寂静,她才低下头,眼神恍惚地看着手上的长命锁。   她双眼聚焦,紧抿着唇,眼里亮起灼灼的光。   明润莹亮的长命锁干净无尘,雕刻极深的“君”字烙印在林称心的心里,晕开了那滴将她灼烧得极痛的墨点。   “陈孤君。”   她抓着长命锁,发出沙哑的声音。   阴暗的君子院灌着冰冷的风。   站在屋檐下的陈孤君偏过头,抬起无神的双眼看向高墙之上的天空。   “林称心。”他发出一声低语。   风铃响起了几声回应。   他眼睫微垂,脸上黯然失色。   不知过了多久,他拿着手中折断的树枝,缓慢的往前走。   赤.裸的脚踩上后院的泥巴,在地上拖出一道道锁链的痕迹。   一直走到井边,他蹲下身体,摸上那些脆弱又稚嫩的绿芽。   他低着头,干枯的白发从他肩侧滑落,从后面看,脊背佝偻的他就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   摸到旁边的洒水壶,他小心翼翼的对那些长出来的绿芽浇水,不能浇的太多,也不能浇的太少,他始终记得这句话。   可浇了没多久,水壶就空了,他在原地静默了片刻,缓慢地直起身,拿起树枝,步履蹒跚地行走在黑暗里。   风吹动了他的白发,盖住了他半张脸。   他直视着前方,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如头顶阴沉昏暗的雾,朦朦胧的带着空洞。   ——   君子院门口,二小姐对着那扇锁死的门看了片刻,沉默地转身离开。   她走到兰亭院,中年男人仍旧恪尽职守地站在门口,看到她,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请她离开。   陈先生好几天没有回来了。   宅子里那些佣人不知道是跑了还是躲了起来,已经不见几个人。   从昨天开始,连做饭的人都没有了。   现在守在门口的中年男人只是一个脆弱的防线。   二小姐想进去怎么也能闯进去。   可对方始终坚定地守在原地,就像陈家一道道冰冷严苛的规矩与教条,形成一道严防死守的墙,越发安静沉默,越发让人迈不开脚步。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陈家每个人的脚上都上了锁。   二小姐在门口站了很久,随即沉默地转身离开。   门内的梁女士坐在灯下,明亮的光线却照不亮她的脸,只描摹出一个清瘦的侧影。   她头也不回地问:“小清走了吗。”   中年女人垂眸回答:“是。”   梁女士转过头,看着风声萧瑟的庭院,深沉的双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中年女人捏紧了手指,忍不住问:“小姐就真的这么信任她吗。”   梁女士不动如山地答:“是。”   ——   今天小少爷的精神好了不少,二小姐不确定是不是回光返照,她只是希望小少爷是真的在转好。   “姐。”   小少爷看着碗里半生不熟的面,抬眼看向对面的二小姐。   “怎么了,不吃就饿着。”   二小姐神情冷淡,不动声色的将烫伤的手藏进了袖子里。   “没,我吃。”   小少爷低下头,可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二小姐的眼睛也在瞬间红了。   短短时间,她似乎成熟了很多,哪怕眼泪晕在眼眶里也始终没有掉落。   她抬起头说:“有什么好哭的,没出息。”   小少爷低着头,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他紧紧地握着手里的筷子,发出哽咽的声音。   “对不起。”   听到这句话,二小姐眼眶通红,立马拍着桌子站了起来。   “把这句话给我收回去!”   小少爷抖了一下。   他的身体还是瘦得可怕,露出的后颈仿佛一只手都能掐断。   他紧咬着牙根,不想哭的那么没用,可泪水还是不受控制的往下流淌。   二小姐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随即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   “争点气,你没有对不起谁。”   良久,小少爷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   他大口大口地吃着碗里的面,完全忘记了曾经被规训的礼仪,也不管面好不好吃。   这一刻,他只想让自己的身体快点痊愈。   大嫂说得对。   一切都会好的。   人最不能放弃的就是希望!   ——   林称心给刘小姐发完消息,踏着路灯的光,独自走上空无一人的路。   回到医院,蒋医生还没有走。   看到她只穿着袜子的双脚,愣了一下,却什么也没问,只是微笑着说:“要吃饭吗,食堂还没有关门。”   “称意吃了吗。”她问。   蒋医生拉开病房的门,园长正在里面教弟弟妹妹看故事书。   两个小小的人并排坐在病床上,看的很认真。   那两张极其相似的脸乖的让人心软,林称心不自觉带上了笑容,转头对蒋医生说:“我待会儿就去吃,谢谢医生。”   蒋医生笑着点了点头。   看到她站在门口,弟弟先一步叫出声:“姐姐!”   叫完,他意识到病人都在休息,立马用小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园长站起来,转头看向林称心。   她眼神慈爱地说:“你瘦了很多。”   林称心发出一声低笑,“但我还是一样强壮。”   园长也跟着露出了笑容。   称意细声细气地问:“姐姐,称安今天可以留在这里吗。”   林称心看着紧张的弟弟和一脸期待的妹妹,笑着点了点头。   “可以。”   两小只眼睛一亮,立马抱在了一起。   林称心眼神柔和,转头对园长说:“辛苦您了,今天我会照顾好称安。”   园长那双漂亮的蓝眼睛始终像大海一样宽容。   “主始终与你同在。”   目送着园长离开,林称心坐在凳子上,拿起了床头柜上的故事书。   以前一直是林称心给弟弟妹妹念故事哄他们睡觉。   住在地下室里舍不得开灯也没有故事书,林称心就把曾经爸爸妈妈哄她的那些故事念给弟弟妹妹听。   他们很久都没有这样待在一起了。   “姐姐。”   两小只掀开被子,拍拍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她笑了一声,和弟弟妹妹躺在了一起。   两个小人一左一右地依偎在她身上,脸上满是依赖和眷恋。   林称心本想接着给他们念故事,妹妹突然抓住了她手腕上的长命锁,轻声说:“好漂亮。”   弟弟也伸手摸了摸,眼里闪着明亮的光。   林称心抿紧唇,放下了手里的书。   许久之后,她滚动着喉咙说:“称安,称意,姐姐结婚了。”   两小只一同看向她,清澈的眼里没有丝毫杂质。   她深吸一口气,想,或许这就是天意,是不那么完美但足够清晰的时机。   就在今天,她无比确定,她不想放弃陈孤君。   而她的决定需要弟弟妹妹一起参与。   她微笑着问:“你们想看看姐姐的丈夫长什么样子吗。”   “嗯,想看!”   两小只眼里都出现了同样的期待。   她轻声说:“但他长得和别人不太一样,你们不要害怕。”   弟弟用力摇头,肉肉的脸无比坚定。   “不怕。”   妹妹也摇头,坚强地说:“我也不怕。”   她笑了一声,一人亲了一下。   “好,你们最棒最勇敢了。”   弟弟妹妹同时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林称心拿出手机,点开相册的指尖却有些颤抖,许久都没有点下去。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才用力将手指点下去,在看到陈孤君的那刻,她瞬间失了神。   不过是几天不见,却仿佛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闭着眼睛的陈孤君无害而又脆弱。   他就像个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人。   可事实是这个世界把他带来,却又抛弃了他。   林称心双眼出神,忍不住伸手想要触摸陈孤君的脸。   突然,一道稚嫩又不解的声音响起。   “他生病了吗。”   林称心心脏一缩,用力捏紧了手指。   她嗓音沙哑地说:“对,他生病了。”   弟弟妹妹脸上露出了难过的表情。   没一会儿,弟弟问:“他会好吗。”   林称心闭了闭眼,神态坚毅。   “会好的。”   弟弟妹妹松了口气,眼神依旧纯净,好奇地看着屏幕上的人。   林称心眼神柔和地看着陈孤君双目紧闭的脸,轻声说:“他是个很温柔的人,读了很多书,会写好看的字,还会做很多漂亮有趣的东西。”   “那他会陪我们玩吗!”弟弟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她笑着说:“会的,他还会做灯笼给你玩。”   弟弟哇了一声。   妹妹也迫不及待地问:“那他会念故事吗。”   似乎想到陈孤君闷声不开口的样子,她笑出了声。   “会的。”她低下头,摸了摸妹妹的小脸。   “他一定会对你们很好很好。”   两小只眼里闪动着明亮璀璨的光。   “我喜欢他。”   “我也喜欢他!”   林称心一脸笑容,心里却泛着酸。   她看着白发苍苍的陈孤君,眼神柔和又坚定。   陈孤君,你听到了吗。 第44章 第 44 章   1   看到整理床铺的林称心,蒋医生愣了一下。   这段时间,林称心一直住在蒋医生的休息室里,看今天的样子,林称心似乎准备离开了。   转头看到蒋医生,林称心垂下眼说:“这段时间辛苦蒋医生了,待会儿园长会过来接走称安,接下来还要麻烦蒋医生多照顾一下称意。”   蒋医生沉默了一会儿,随即看到林称心重新变得明亮的眼睛,轻声说:“没有什么麻不麻烦,你按时交了医药费,这都是我们医护人员应该做的。”   两人四目相对,同时笑了。   两小只在病房里抱成一团,很是不舍。   好不容易分开,两双相似的眼睛又泪眼蒙眬地看着林称心。   她蹲下身体,将两小只抱在怀里,认真地看着弟弟妹妹的脸说:“姐姐要去做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再等一段时间,我们一家人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两张被泪花的小脸坚强又倔强地点了点头。   “姐姐最厉害了!”   她笑着应声。   “对!”   走的时候,她回了下头,两小只睁着泪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她,眼里全是不舍,还有亮闪闪的支持,绷紧的小脸看起来格外坚强。   她笑了一声,转过身,坚定的大步离开。   敞开的病房内传来两小只稚嫩的声音。   “姐姐是最伟大的救世主!”   “你们还懂救世主?”蒋医生笑道。   “不是,这是姐姐教我们说的。”   蒋医生:“……”   园长:“……”   她们忍不住都笑了。   ——   车子只开到大路就不再往里进了。   林称心下了车,独自走进那条昏暗的林荫大道。   刚一踏进去,夏日炎炎的暑气就尽数从她身后远去,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将她层层包裹。   她深吸一口气,眼里闪着灼灼的光,坚定地迈开脚步走了进去。   前方的道路宽敞绵长,暗的仿佛一个看不到尽头的黑洞,越往里走,那股阴气越重。   而头顶乌云笼罩,透不出一丝阳光,迎面而来的风更是将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独自站在里面,仿佛踏进了地狱。   林称心脚步没停,单薄的身影越走越深,直到彻底融进了黑暗里。   “开门,你们的大少奶奶回来了!”   “嘭嘭嘭”的拍门声突然打破了陈宅一连几日的死寂。   躲在屋里的佣人们连忙探出头,惊疑不定的往外看。   他们互相对视,谁都不敢往外走。   其实没有人离开陈家。   这里就像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在陈家工作的人大多都没什么亲人,除了这里,他们也不知道还能去哪里。   “开门!”   大门被拍的很响,少女张扬清亮的声音异常清晰地传遍整个宅院。   可能是那声音太过嘹亮,竟然驱散了些许阴冷沉寂的乌云。   长生院内,小少爷快步走出门,一手扶着门框,眼睛格外明亮地说:“大嫂,是大嫂!”   提着食盒的二小姐也在听到声音的那刻猛地回头。   外面的声音还在不停地响,穿破黑暗,真实的让人心脏狂跳。   “你们的大少奶奶回来了,还不赶快过来开门!”   接着,死气沉沉的院子里响起了零碎的脚步声。   很快,那些脚步声变得急促凌乱,全都跑向了门口。   林称心的出现就像是打破这一切的阀门,她充满活力的声音瞬间点燃了所有人还没有完全麻木腐烂的内心。   二小姐也跟着迈开脚步,可很快又停在原地,紧紧地抓住了手里的食盒。   小少爷呼吸急促地走过来,拉着二小姐说:“姐,你听到了吗,是大嫂,是大嫂!”   看着小少爷比星辰还璀璨的眼睛,二小姐艰难的从喉咙里挤出一道低哑的声音。   “是她。”   一块大石从心里落下,她眼前一片发黑,踉跄着靠在了小少爷身上。   “姐,姐!”   小少爷焦急地握着她的肩膀,她将脸埋在小少爷消瘦的肩上,发出了压抑的哭声。   感受着肩上的湿意,小少爷沉默下来,慢慢张开手抱住二小姐瘦了许多的身体。   ——   面对众人灼热的视线,林称心抬头挺胸地走进门,神色泰然地说:“干什么,都没事做吗,日子不过啦。”   她的斥责不像斥责,是如常平常,却像是点亮黑暗的星火。   “大少奶奶要用饭吗。”   “要泡壶热茶吗。”   “大少奶奶有什么别的吩咐吗。”   林称心本想说什么都不用,但看着他们不安又暗含期待的眼神,她沉默了片刻,随即在心里轻叹一声,矜贵地抬起下巴。   “嗯,都去忙吧。”   佣人们立马大喜过望,纷纷转身离开。   她又在后面说:“等等,先把这些枯枝落叶打扫干净,脏兮兮的像什么样子。”   “是!”   她面不改色地点点头,脚下却马不停蹄地赶向君子院。   看到那扇依旧上锁的门,林称心沉默地站在原地,跟在她身后的佣人踌躇不安。   随后,只见她捡起一块有棱角的石头,用力砸了上去。   佣人愣在了原地,只是见到林称心充满力量的动作与那双明亮如星的眼睛,不知怎么的,呼吸急促,胸中仿佛也涌起了一股旺盛的力量。   “嘭”的一声,锁断了,石头也碎了。   她喘出一口气,轻声说:“早知道就吃饱饭再来了。”   她一脚将门踹开,大步往里走。   看到同样上锁的门,她转头寻找石头,只见一块大石头递到了她面前。   对上佣人那双亮闪闪的眼睛,她接过来,挑起眉说:“谢谢。”   佣人的眼睛更亮了。   好不容易将门砸开,林称心的手被磨出了血。   而后面还有六扇门。   她大步走到门前,毫不犹豫地拿起石头往下砸。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身后跟着的佣人越来越多。   那一双双曾经麻木的眼睛都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在这浓密的乌云下,竟然也像星辰般明亮。   走到第五扇门前,手上的石头碎裂成块。   而她颤抖的手上全是斑斑血迹。   有佣人站出来说:“大少奶奶……”   她抬起手,止住了对方的声音。   “我自己来。”   接过石头,她抿紧唇,狠狠地砸了下去。   “嘭嘭嘭”的巨响响遍了整个院子。   忽然一个错力,石头从她手中掉落。   身后响起细微的声音。   “大少奶奶,加油。”   他们的声音含着微弱的希望,还有逐渐坚定的意志。   此时此刻,这个君子院已经不再可怕。   它只是一个被禁锢在深渊的牢房。   林称心深吸一口气,捡起石头,用力往下砸。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大。   “大少奶奶,加油!”   “加油啊!”   “加油!”   热烈澎湃的呐喊声和石头落下的声音重合在一起。   林称心的眼睛坚定又明亮。   内心所有的不甘、怨恨、怒气全都化作蓬勃的力量。   第五扇门、第六扇门、第七扇门、第八扇门……   “嘭!”   锁与石头同时掉落。   林称心弯着腰,不停地喘着粗气,垂落在身侧的手在颤抖中滴落着鲜红的血。   她缓慢地抬起头,那双眼亮着两团炙热的火。   “打开了。”   她发出一声低笑,直起腰,在急促的呼吸中一脚将门踹开。   身后寂静无声,可无数双眼睛都在注视着她。   走进最后一扇门,她脚步一顿,发出沙哑的声音。   “谢谢。”   说完,她迈开脚步,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   里面什么都没有变,却好似被蒙上了一层灰暗的雾霭。   那棵桃树的花全都落尽了。   前方的风铃叮叮当当的响,却没有任何的灵魂与生气,只是机械的互相碰撞。   被移到长廊里的两张躺椅还在,却呈现出孤独的老旧感。   周围的一切都像是被灰蒙住,变成了陈旧腐朽的黑白两色。   突然,她停下脚步,屏住呼吸看向前方打开的书房门。   只见一根树枝先探了出来,接着是一双戴着镣铐的赤脚。   待看到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林称心呼吸一滞,猛地握紧了手心。   她睁大眼睛,就这样站在原地,直勾勾地看着白发苍苍的陈孤君走在长廊上。   走到正对前方的台阶时,陈孤君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偏过头,迈开的步子逐渐变得迟疑。   看到那双空洞的眼睛,林称心紧抿着唇,泪水全都晕在眼眶里。   陈孤君继续往前走,可脚步越来越慢,一步三回头,不停的向着林称心在的方向看去。   慢慢的,他握紧了手里的树枝,不确定地停下脚步。   “林称心。”   在风铃的叮当声中,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同时响起。   “陈孤君。”   他呼吸微滞,指尖有些颤抖。   “林称心。”   “陈孤君。”   “林称心。”   “陈孤君。”   他站在原地,喉咙艰涩的发出沙哑的声音。   “林称心。”   “陈孤君。”   头发传来轻微的拉扯,他低下头,那道飘渺的声音近在咫尺地响起,伴随着一个轻柔的吻带着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耳畔上。   “陈孤君,我回来了。”   他紧抿着唇,手中的树枝被用力握断。   他嗓音低哑:“林称心。”   “嗯,我在呢,陈孤君。”   鲜红的泪从陈孤君的眼中滑落,与脸上的符文融在一起,像是诅咒在发出悲戚的哭音。   林称心眼里的泪同时落下,她扬起笑容,哽咽着说:“我在呢,陈孤君。”   有时候思念并不在于见不到面的时候,而是在触手可及的那刻,突然如浪潮涌来。 第45章 第 45 章   1   连心脏都要碰碎的拥抱,让林称心感到了拉扯的痛感。   她闭了闭眼睛,紧紧地抱着陈孤君的腰,将脸埋进陈孤君的胸口。   她感到后怕。   如果她不回来的话,陈孤君会变成什么样子。   是否真的就这样独自死在这里。   只要稍微一想,林称心就不受控制的感到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陈孤君放松了力道,沙哑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为什么回来?”   她闭着眼,哑声说:“如果我不回来,我怕我会一辈子都在悔恨中度过。”   陈孤君低下头,什么话也没说。   他揽着林称心的肩,指尖收紧,低垂的头被长发覆盖,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冰冷的风在四周旋转,头顶的风铃发出凌乱的脆响。   忽然“当”的一声响起,林称心震惊地低下头。   ——陈孤君脚上的镣铐断了。   她立马抬头看向陈孤君,却被陈孤君摁在怀里。   陈孤君瘦削的下巴压在她的发顶,说话的时候,胸膛连接着喉咙的震动发出磁性的嗓音。   “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会努力坚持到那一天。”   林称心鼻头一酸,抿紧唇,胸中涌出一股滚烫的力量。   “嗯!”   她低下头,抓住垂落到眼前的长发,良久,发出压抑的低语。   “陈孤君,对不起。”   她的喉咙泛起酸意,艰难地挤出颤抖的声音。   “对不起。”   陈孤君抱紧她的身体,低下头,在她的发顶落下一个轻柔但厚重的吻。   “不,是我对不起你。”   林称心眼睫微颤,抬眼看着陈孤君无神的双眼,她抬起指尖,却最终只是颤抖着拭去了陈孤君脸上鲜红的泪。   她靠在陈孤君的胸口,明亮的眼眸如黑夜中跳动的火光。   在这一刻,她心里才涌起了真正无穷的信念感。   此时,静谧的兰亭院。   梁女士站在窗前,看着窗外一脸几日都乌云密布的天空。   中年女人站在她的身后,目光灼灼。   “小姐,她回来了。”   “嗯。”   梁女士还是那幅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唯有那双冷寂的双眼交织着幽深的暗光。   “我就知道,她一定不会让我失望。”   ——   蹲在井边,林称心脸上露出了充满惊喜的笑容。   她转头对陈孤君说:“是长春花。”   种子长得又绿又茁壮,哪怕在阴冷的井边,嫩绿的叶子也抬头挺胸的展示着旺盛的生命力。   “很好听的名字。”陈孤君轻声说。   林称心看着陈孤君没有神采的眼睛,心口微动,拉着陈孤君的手,带他去摸那些绿芽。   陈孤君连忙收回手,却也不敢用力挣脱怕弄伤林称心,便死死地藏起自己尖锐的指甲。   林称心有些心酸又好笑地看着他紧张的样子,诱哄说:“没事的,摸一摸又不会长不高。”   陈孤君闭着嘴,说什么也不愿意伸手。   林称心倔脾气上来,拉着他不放。   “你不想知道你细心照顾的种子长得有多茁壮吗。”   陈孤君的神色有些松动。   林称心又放轻声音说:“长得特别好,这都是你的功劳。”   陈孤君低着头,手上放松了力道。   林称心抿着微扬的嘴角,带着陈孤君的手摸上那些雄赳赳气昂昂的小绿脑袋。   清凉的叶子格外脆弱,可又带着昂首挺胸的生命力,陈孤君指尖微颤,小心翼翼地触摸,蜻蜓点水一般的力道分外谨慎。   林称心眼神逐渐柔和下来。   她也不知道长春花为什么能活下来。   但在这一刻,她相信,君子院的死在于陈孤君,生亦在于陈孤君。   没有什么是不能改变的。   她眸色微深,转头看着那一圈绿油油的嫩芽。   ——   陈孤君不止是视力和听力在无限退化,包括他的精力也像是垂垂老矣的人一样衰竭。   林称心不知道他还能坚持多久。   但她一定会在陈孤君彻底“老死”之前把诅咒破掉。   看着陈孤君脚上深可见骨的淤痕,她抿紧了唇,拉起毯子盖住陈孤君的身体,站起身,神色冷峻地走出君子院的门。   风吹响了屋檐下的风铃,但躺椅上的陈孤君始终没有苏醒。   灯火通明的陈宅看似恢复了往日的井然有序,只是阴云笼罩之下还是处处透着压抑不安。   林称心神态淡然地走在灯光下,面对佣人小心翼翼称呼的“大少奶奶”,她泰然地点头回应。   可能那些人心里并不见得有多敬重她,但现在只有她昂首走在灯下,她便是所有人心中那渺小又微弱的希望。   一路走到兰亭院,看到守在门口的中年男人,她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就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中年男人张开嘴,却没发出声音,伸出去的手连林称心的衣角都没有碰到就讪讪地缩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无声地目送着林称心的背影。   院子正对的厅堂门开着,中年女人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就是一个晦暗不清的黑影。   她径直走过去,中年女人低下头,让开了门口的路。   厅内灯火明亮,梁女士坐在上位,脊背笔挺,眼眸幽深冰冷,看起来还是没变,但那张脸瘦了很多,颧骨更加突出。   林称心拉了张椅子坐在梁女士的对面。   她没有说话,只是直视着梁女士的双眼。   许久过后,梁女士低笑一声,看着她说:“无论什么时候,你都是一样不愿意认输。”   面对梁女士眼里的欣赏,林称心不为所动。   梁女士闭眼深吸一口气,又发出一声叹息,越过林称心看向门外阴暗的天空。   片刻之后,她看向林称心那张在灯光下光彩夺目的脸。   她突然笑了。   “我总想从你身上找到一丁点和其他人相似的影子,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   对于林称心这样的存在,梁女士太过好奇。   她无数次试图透过林称心看向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无论那个人是谁,长什么样子,但只要有一点相似,她就能找到答案说服自己。   可没人给她制定问题,自然也不可能有答案。   她只是在为自己找借口。   为什么做这一切的人不是她。   为什么她踏入深渊这么多年,却是成为了一个被拯救者。   她不甘心。   以至于这份恨意开始扭曲。   但她又无力反抗。   便成了现在这幅模样。   “我过来不是为了听你的心路历程。”   林称心没兴趣了解梁女士复杂的内心。   在明白梁女士的目的之后,她就知道,梁女士一直在等一个人出现。   这个人可以不是她。   只是刚好她活下来了,又刚好做了梁女士想做却不敢做的事罢了。   梁女士眼眸幽幽,似笑非笑,“那你过来是想说什么。”   林称心与梁女士四目相对,站起身,冷冰冰的话掷地有声。   “出于对你的尊重,过来给你下最后的通牒,既然我回来了,那么陈家的每一个人都要付出代价。”   她盯着梁女士的眼睛:“每一个人。”   说完,她迎着冰冷的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梁女士脸上的表情迅速消失,一双阴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称心的背影。   中年女人走过来,皱着眉说:“小姐。”   梁女士靠着椅背,仰头闭上眼。   “以后,还是叫我夫人吧。”   中年女人一愣。   梁女士发出一声低笑,却更像是自嘲。   她死死地抓着椅子扶手,发出刺耳的声响,很快断裂的指甲溢出触目惊心的血,而她还在笑。   中年女人满脸不安,抿了抿唇说:“小……夫人,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把主动权交给她。”   似乎在回答她,又似乎只是在说给自己听,梁女士哑着嗓子说:“我做不到,是因为我做不到……”   她抬起手遮住自己的脸,在这一刻,承认了自己的懦弱。   ——   刚走出兰亭院,林称心就看到了站在阴影处的二小姐。   对方好像在等她,那双在黑暗中发亮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她走了过去,停在二小姐的面前。   不知道二小姐带着怎样的情绪,她尖着嗓子说:“林称心,你现在很得意吧。”   林称心看着二小姐消瘦的脸还有那双发红的眼睛,动了动唇,别过头说:“你看起来状态不太好,早点回去休息吧。”   她转身离开,二小姐却一把拉住她的手。   “你什么意思!”   林称心闭上眼,叹了口气。   她问:“关于陈家的事,你知道多少。”   二小姐直勾勾地瞪着她。   “你这么关心我家的事干什么,难道你真的以为你是陈家的大少奶奶了吗,就算你现在回来,我也不会……”   二小姐还想说什么,却在看清林称心眼里的怜悯之后,心脏猛地下沉,又迅速升起一股熊熊燃烧的怒火。   “你这是什么眼神!”   她仿佛受到了刺激一般,接连几日的压力让她的精神薄弱的不像话。   “你在可怜我,你凭什么可怜我,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个卖身进来的市侩小人,我可是陈家的小姐,你居然敢可怜我!”   二小姐发了疯的大喊,眼睛越来越红,在晦暗的光影下闪烁着晶莹的泪光。   她并不知道她现在的样子,就像是找到安全感之后大肆发泄不安的孩子。   只是她身上的刺太多,此刻没人会拥抱她。 第46章 第 46 章   1   走到君子院的门口,林称心眼神柔和,径直向着前方那个高瘦的身影走了过去。   她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像个闪闪发光的星星扑进了陈孤君怀里。   陈孤君的身体被撞的往后一个踉跄,虽然很快就站定,但林称心还是脸色微变,却见陈孤君神态淡然地说:“走吧。”   她调整了脸上的表情,笑着说:“好。”   她拉着陈孤君的手,陪着他慢慢的往里走。   低头看到陈孤君赤.裸的脚,苍白的脚背与狰狞的淤痕实在刺眼,她眼眸晦涩,突然听到陈孤君问:“见到谁了。”   她一愣,张嘴说:“没……”   “我想听。”   她抬头看向陈孤君的脸。   只见陈孤君神色平静地看着前方,似乎感觉到她的眼神,那张脸面向她,对着她笑了一下。   她心口咚的一跳,连忙低下头,平复着凌乱的心跳。   “我见到了二小姐。”她说。   “还有呢。”   “她好像什么也不知道,不过她应该被吓坏了,情绪很糟糕。”   林称心抿了抿唇,低声说:“所以我让她骂了一顿就走了。”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她脸上发烫,羞愤地说:“不准笑!”   “怎么没有骂回去。”   “可怜她。”   陈孤君不再说话。   他嘴角的弧度实在漂亮,那个浅浅的梨涡瞬间让那张非人般的脸变得真实又生动。   林称心收不回视线,轻声说:“你能一直对我笑吗。”   陈孤君转头面向她,谁知道她又红着脸别过头,小声道:“算了,物以稀为贵。”   也不知道陈孤君有没有听到。   那双拉着林称心的手动弹了一下,脸却没什么变化。   林称心还在说,说陈家现在的样子,说外面的佣人变得很胆小,说她出去面对那些人都要端起自己大少奶奶的架子。   她越端庄越冷静,那些人越安心越听话。   她还翻开了她心里记仇的小本本。   说记得里面有人架过她的胳膊,力气可大。   陈孤君耐心地听着,有时候听不清,他就微侧过身体靠近林称心。   这个时候,林称心就会甩起他们交握的手,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   走上长廊,陈孤君转身想要回到书房,林称心看着之前弄坏之后就一直没修好的书房门,拉着陈孤君的手说:“走错了。”   她拉着陈孤君往主卧房走。   陈孤君顺着刚走了两步就发现不对劲。   他停下脚步,抓着林称心的手说:“没走错。”   “我说走错了就是走错了。”   她拽着陈孤君往里进。   现在的陈孤君可不是以前翻云覆雨那时候了,孱弱的就像个身体退化的老人。   被拉着磕磕绊绊的往前走了两步,陈孤君的脚尖碰到门槛,说什么也不往里走了。   “不行。”   他挣脱林称心的手,摸索着想要离开。   看他一个瞎子还一副贞洁烈男的样子,林称心叉着腰不高兴地说:“干什么,怕我对你图谋不轨吗。”   陈孤君停下脚步,扶着门槛的手微微收紧,低头说:“不是。”   “那你走什么。”   陈孤君滚动着喉结,低声道:“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了,刚结婚没几个月,还是新婚夫妻呢。”   林称心拉着陈孤君的手把他往房里拽。   她一副山大王的样子,陈孤君嘴唇轻抿,长发飘飘,像个被掳上山的“山寨夫人”。   拽着拽着,林称心被气笑了,转头看着不愿意进门的陈孤君说:“还挺洁身自好。”   陈孤君眼睫微垂,指尖松了又紧,最后还是从林称心的手中抽回了自己的手。   他转过身,一边扶着门往回走,一边轻声道:“我回书房。”   可他刚走两步就走不动了。   林称心在后面抓住了他的头发,气势汹汹地说:“敢走我就把你的头发拔光。”   他停下脚步,闭着眼发出一声叹息。   最后,他还是被林称心拽进了房,凳子也不给他坐,就让他上床。   他坐在床沿,两只手放在腿上,端庄的像个“新婚媳妇”。   林称心啧了一声,伸手把他推倒在床上。   陈孤君一惊,脸上出现了紧张的表情。   林称心本来不太高兴,看到陈孤君的神色,一下又笑了。   她伸手把陈孤君推到最里面,自己躺在外面,把被子盖好,转头看着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的陈孤君,笑出了声。   陈孤君被她笑得脸色更加紧绷,索性别过头不再面向她。   她就没见过像陈孤君这种一把年纪还这么容易害臊的人。   “你说说你,都快三十岁的人了。”她轻声开口。   三十岁是别人平平无常的一个年纪,却是陈孤君人生的一个坎。   但她说的如此轻描淡写,好像这个坎也没那么可怕了。   很快她又说:“我爸就是在床上睡着睡着就没了。”   沉默中,陈孤君转头“看”向她,那双眼睛空洞无神,却也能精准地找到林称心的位置。   可能是陈孤君今天的表现太过生动,林称心笑了一声。   她拍拍陈孤君的身体,安慰他说:“没事,第一次睡在一起都这样,以后习惯了就好了。”   陈孤君喉结微动,立马抓住她的手。   那双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但林称心还是有种被锁定的感觉。   她心脏一跳,把脸藏进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说:“放心,我现在对‘老头’没兴趣,你安心睡,我什么都不会做。”   陈孤君额角狂跳,抓住林称心的手,警告般的在上面咬了一口。   林称心在心里乐了。   这力道就和吓唬人似的,也就这点能耐了。   她挪过去,枕着陈孤君的肩说:“明天我出去给你买双鞋吧。”   陈孤君亲了亲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   “嗯。”   “我再给你买几身衣服吧。”   “嗯。”   “你想穿什么。”   “不知道。”   “穿衬衫吧,一定特别好看。”   “好。”   “你内裤穿多大。”   “……”   “正经问题,害羞什么。”   “……”   “算了,我都买吧。”   陈孤君转头面向林称心,听着林称心有些昏昏欲睡的轻声细语。   “明天我给你量一下鞋码还有身体尺寸,到时候你别不好意思……”   最后声音越来越轻,林称心睡着了,呼吸也逐渐变得平缓。   陈孤君握着林称心放在自己心口的手,缓缓地低下头,亲了亲林称心的鼻尖,又闭上眼蹭了蹭。   他要开始尝试做一个人了。   ——   提着刚做好的糕点,林称心站在长生院的门口,沉默地看着里面萎靡不振的花。   二小姐走出门,看到她站在院子外,别扭地说:“你来干什么。”   她抬起眼:“过来看看小少爷。”   二小姐瞥了眼她手上的食盒,冷哼一声。   “进来吧。”   她抬脚走了进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这个院子比陈家的其他地方都要冷。   还没走进小少爷的房门,她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药味。   转头看着二小姐苍白的脸和泛青的眼皮,她问:“你最近是不是一直都待在这里。”   二小姐还是不太待见她,别过脸说:“是,怎么了。”   “换个院子住吧。”   她跨进门槛,没有在意二小姐在身后恶狠狠瞪向她的眼神。   小少爷躺在病床上,整个人形销骨立,若不是胸口还在轻微的起伏,看起来就像是一具干枯的尸体。   她心口一紧。   只是短时间未见,小少爷居然变成了这幅样子。   “他一直闹着要去见你,但身体又病了,下不来床,醒过来的时间也越来越短。”   二小姐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不知道是不是已经麻木,她的语气很平静。   林称心低下头说:“医生怎么说。”   “不知道。”   她转过头:“什么叫不知道。”   “医生不愿意来,我怎么知道!”二小姐烦躁地说。   她盯着二小姐问:“那为什么不送他去医院。”   二小姐愣了一下,随即变得暴躁又疯狂。   “怎么出去,这个家里的人谁能出去,没有父亲的命令,谁敢出去,要是出了事怎么办!”   她又开始应激,整个人都在发疯,嘴里来来回回地说着没有意义的话,好像外面有什么洪水猛兽,好像踏出陈家的大门就是死路一条。   那双发红的眼睛还有额头上的青筋,让她看起来就像一头精神快要崩溃的困兽。   林称心动了动唇,看着她说:“不会有事,什么事也不会有。”   二小姐突然停了下来,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泛着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就这样沉默了很久,她转过身走到床边,拿起水杯用帕子沾湿,一下一下地帮小少爷润着嘴唇。   林称心闭上双眼,突然感到极大的可悲。   陈家的每个人都像那棵巨树一样深深地扎根在这里,连血肉都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   她睁开双眼,大步走到床边,将小少爷背了起来。   二小姐瞪大眼睛,尖叫道:“你在干什么!”   她冷静地开口:“带他去看医生。”   二小姐张了张嘴,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良久,她才艰难地说:“不……不能出去。”   她的眼中全是挣扎,看起来混乱又扭曲。   或许她也分不清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那些过往的傲慢与骄纵,其实也从来都在规矩的束缚当中。   “你放心,我没那么好心,我只是不想让他死,我需要他活着。”她淡淡地说。   林称心背着小少爷往外走,刚跨出门槛,她又退了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精神混乱的二小姐。   “那个……你能先带着他在这里等一下吗,我还要回趟君子院。” 第47章 第 47 章   1   二小姐抱着昏睡的小少爷,呆呆地坐在门槛上。   林称心像阵风似得走了。   走的时候还嘱咐她不要乱跑。   她愣愣地低下头,看着小少爷那张消瘦苍白的脸。   许久之后,她轻喃着说:“你说她喜欢什么花。”   ——   林称心快步跑进君子院,扶着门框,大口喘着气。   “陈孤君。”   坐在里面折花的陈孤君转头“看”向她。   “怎么了。”   他站起身,立马摸索着往外走。   林称心抓住了陈孤君伸过来的手,火热的体温让陈孤君指尖微动,很快反手握住了她。   “不是说了今天要给你买衣服吗。”林称心眼神明亮地看着陈孤君说。   “这么急?”   陈孤君转过身,眼睛跟着林称心转动。   林称心一边找软尺,一边回应:“嗯,小少爷病得太重了,我打算带他去趟医院,顺便……”   察觉到身后突然冷下来的空气,她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直起腰说:“说好了今天要帮你买衣服,刚好看到小少爷病重,顺便带他去医院看看。”   凝滞的氛围悄然消散,林称心无声地松了口气。   她转过身,却见陈孤君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的身后,正垂眸“看”着她。   她神情微顿,立马笑眯眯地抱住了陈孤君的腰。   “你的腰好细啊。”   她低头看了眼软尺上的数值,又弯腰去量陈孤君的腿,刚好让陈孤君伸出去想要抱她的手抱了个空。   看到陈孤君微收的指尖,她嘴角轻扬。   “摁着。”   陈孤君伸手摁在腰侧,她拉到脚底,看到脚踝上刺目的伤痕,她淡然地收回视线。   “过来坐。”她直起身拍了拍凳子。   陈孤君配合地坐下,她拉长软尺给陈孤君量肩。   瘦是瘦了点,但肩却不窄,穿正装一定很好看。   她嘴角抿起一个笑。   最后量胸围,本来还挺正经,却在陈孤君的推拒下突然开始不正经起来。   “怎么了。”   林称心抬起头,呼吸洒在陈孤君的脸上。   陈孤君微微后仰,一只手抵着她的肩,一边说:“不合适。”   一听到这三个字,林称心就想笑。   她眨了眨眼睛说:“我还没量臀围呢。”   陈孤君忽地站起来,把林称心撞的往后一个踉跄。   陈孤君连忙去扶,又火烧火燎地收回了手。   别说,这幅老古板的味还挺让人心动的。   林称心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浓。   “正好,你站起来了,那就量量臀围吧。”   她把手伸过去,陈孤君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动作精准到让她都开始怀疑,陈孤君到底是真的看不见还是装看不见了。   “不用了。”陈孤君低声说。   她走过去:“怎么不用,要订做的话,数据越详细越好。”   陈孤君一边推拒,一边别过脸说:“不合适。”   拉扯来拉扯去,林称心忍不住笑了。   她用头抵着陈孤君的胸口,笑得停不下来。   陈孤君抿着唇,开始沉默,但抓着她手腕的力道却一点没松。   林称心笑够了,抬头看向他说:“你别害羞,这不是什么值得难为情的事。”   陈孤君垂下头,指尖微动。   林称心放轻声音:“男女有别是好事,但不必这么紧张,这很正常,真的,不用不好意思。”   正常吗。   陈孤君放松了力道。   林称心抿着唇笑,将手绕到陈孤君身后。   陈孤君喉结滚动,不自在地挺直了身体,垂到身侧的手用力握紧。   林称心本来也没什么想法,只是陈孤君的反应实在生动有趣,她才起了点坏心思。   不过这次她什么也没说,怕真的开两句玩笑把人惹急了。   规规矩矩的量完,陈孤君无声地松了口气。   看到陈孤君脸上的表情,林称心的眼里笑出了盈盈的光。   “下次,我们一起出去。”   陈孤君嘴唇微动,低下头说:“嗯。”   ——   回到长生院,二小姐还抱着小少爷坐在门槛上。   她快步走过去说:“不好意思,耽误了一点时……”   看到眼前的花,她愣了一下,抬眼看向二小姐的脸。   只见二小姐低着头,手上还沾着泥巴。   她张了张嘴,轻声说:“谢谢。”   她把花接过来,认真地放进了包里。   二小姐没让她动手,自己把小少爷背了起来。   她也不说话,就这样沉默着往外走。   看着她有些吃力的背影,林称心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走出陈家的大门,林称心回头看向停在门槛后一动不动的二小姐。   对方低头盯着那高高的门槛,始终没有迈出脚步。   她问:“怎么了,是不是累了。”   她走进去,想要把小少爷接过来。   二小姐却直勾勾地看着她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二小姐才收回视线,抬起脚走了出去。   跨出门槛的那一刻,林称心看到二小姐闭着眼发出了如释重负的一口气。   她抿着唇,沉默下来。   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门槛。   甚至这在以前象征着陈家高门大户的荣誉。   可在陈家的天变了之后,一切都变了。   乌云与冷风变成囚笼困住了陈家人的四肢,这时才真的惊觉陈家的可怕。   更可怕的是那份无形的服从早就渗到了骨血当中。   只要陈先生一天没有回来,陈家就没有一个人敢走出陈家的大门。   二小姐把小少爷往背上颠了一下,那双看着前方的眼睛闪烁着坚韧明亮的光。   前方是一条林荫大道,两旁除了高高耸立的围墙就是茂密的树。   路很宽也很黑,深的看不到尽头。   二小姐迈开脚步,走的不快,背影却异常坚毅。   林称心跟在后面,眼中交织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她低下头,眼眸被晦暗不清的光笼罩。   ——   兰亭院的门口不再有人坚守。   或许是知道守与不守都没有了意义。   中年男人每天送完一日三餐就会离开。   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可能就在某一个地方等着陈先生回来。   今天外面的风似乎比平时更冷,坐在房间里的梁女士转头看了眼窗外,外面的庭院还是如往日一样荒凉冷清。   而此时,就在兰亭院外,一双苍白的脚缓步走上长廊,在空寂的陈宅像个无声无息的幽灵。   他走下台阶,踏上青石板的路,走进无人看守的院门,停在一棵树下。   那双空洞的眼睛“看”向凋零的树枝,伸出去的手精准地夹住了一片落叶。   他轻轻一吹,那片落叶轻飘飘地飞进窗,落在了梳妆台上。   梁女士瞳孔一缩,猛地起身,椅子被她撞倒在地。   听到声音的中年女人连忙掀开布帘走了进来。   “夫人……”   只见梁女士转过身,胸口随着呼吸剧烈地起伏。   她眼眸幽冷,哑着嗓子说:“去泡一壶茶送到外面。”   中年女人疑惑地看着她,却还是按照吩咐退了出去。   而刚走出房门,中年女人就呼吸一滞,连忙低下头,脸色苍白的快步离开。   没一会儿,衣着整齐的梁女士从里面走了出来。   看到背对她站在院子里的陈孤君,她捏紧了手指,屏住呼吸走了过去。   “大少爷大驾光临,不知道是有什么要事。”   她站在陈孤君的身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抬着下巴,脸上一派镇定。   陈孤君转过身,而看到那双漆黑空洞的眼睛,梁女士心里又是一紧,手心被掐出了红印。   “坐。”陈孤君淡声开口。   梁女士深吸一口气,神态冷静地走过去,在石桌的另一边坐了下来。   她只在陈孤君六岁时见过他一面。   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年了。   此时,看着那张脸,她的瞳孔止不住地颤动。   陈孤君和小少爷竟然这么像。   中年女人端着一壶茶,低着头,快步走近。   她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茶壶和茶杯互相碰撞,溅出了滚烫的茶水。   “你下去吧。”梁女士冷声说。   倒完茶的中年女人抬头看向梁女士的脸。   “夫人……”   “下去。”   中年女人抿紧唇,低着头离开了庭院。   热茶升起袅袅的雾气。   梁女士端起茶杯,用滚烫的温度慰藉她冰冷的血.肉。   “夫人是一个母亲,也是一个成熟的长辈,我希望夫人能主动承担起相应的责任。”   听到陈孤君的话,梁女士手一抖,滚烫的茶水烫红了她的手背。   但她却连脸色都没变,垂着眼说:“什么意思。”   “我不想让我的妻子心里有太重的负担,她是一个正直善良的人,她从没有对不起谁,陈家的责任也不应该由她来承担。”陈孤君淡淡地开口。   梁女士捏紧了手里的茶杯,没有说话。   却见陈孤君神态淡然地抬起手,锐利的指甲轻轻一划,一滴暗红色的血从指腹滴落进茶杯。   “滴答”一声,梁女士浑身一震。   陈孤君抹去了指腹上的血,伤口没有立马愈合。   他将茶杯向着梁女士的方向推去,淡声说:“这个选择我希望由夫人亲自去做。”   冷淡的语气,从容的姿态,却散发着极其压抑诡谲的气势。   梁女士死死地盯着那杯茶。   暗红色的血很快渗进茶水,霸道的晕开深红的颜色,像是最剧烈的毒。   她浑身都冷得不像话。   而陈孤君已经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消瘦高挑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浓密的阴云下。 第48章 第 48 章   1   二小姐目不转睛地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小少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洁白的床上,小少爷瘦的只有薄薄一片。   门外,林称心正在听医生说话。   “病人有严重的营养不良……”   “营养不良?”林称心一愣,“只有营养不良吗?”   医生有些奇怪地看着她。   这是希望病人有病还是没病。   “抱歉。”她轻声开口。   “如果你们不放心的话,可以让病人住院观察几天。”   她沉默了片刻,转头看着病房里的二小姐和小少爷,低声说:“我们会考虑的。”   推开病房的门,她站在门口,二小姐有些迟钝地看向她。   看着二小姐那双无神的眼睛,她抿了下唇说:“我有事出去一趟,待会儿会有护士过来送饭,吃完饭你在这等我。”   二小姐没有说话,重新转头看着病床上的小少爷。   她就像一尊雕塑,整个人都僵硬的没有灵魂。   林称心看了她片刻,转身退出病房,去到护士站拜托护士给病房送饭之后就离开了医院。   这家医院离妹妹的医院有些远,她没打算去见弟弟妹妹一面,准备买完陈孤君的衣服就回来。   而在林称心离开之后,一动不动的二小姐忽地抓紧了裤腿,那双眼睛也亮起灼灼的光。   她深深地看了小少爷一眼,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   ——   站在宽阔的广场上,二小姐仰头看着前方的高楼大厦,脚步坚定地走了进去。   里面的保安人员立马拦住她说:“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她转过头,眼神锐利地看向对方。   “我是陈家的小姐,你敢拦我!”   年轻保安皱了下眉,不远处的保安经理暗地里打了个电话,随后快步走了过来,赔着笑说:“新来的不懂事,不知道二小姐有何贵干。”   她抬着下巴说:“我要见我父亲。”   保安经理笑容不变。   “不好意思,陈总不在这里。”   “怎么可能!”   二小姐皱起眉,不管不顾的往里走。   “我现在就要见他,见不到我也要进去等他!”   “这……”保安经理一脸为难,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这时,前方一道声音响起。   “二小姐。”   看到来人,保安经理无声地松了口气。   二小姐抬起头,只见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神色冷淡地看着她,身边站着几个秘书和助理。   “我父亲呢。”她目光灼灼地问。   说话的中年男人冷笑一声,“你问我,我问谁。”   她愤怒地说:“你们怎么可能不知道!”   旁边有人说:“我们当然不知道,他被人带走调查了,我们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把他找出来。”   “什么……”二小姐脸色一变,盯着他们说:“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来找我们要人,我们还想找他呢,因为他,集团的股票不停下跌,集体利益受损,我们今天就是在商讨要不要把他从董事会开除的事。”另一个中年男人冷冷地开口。   二小姐指尖发颤,浑身的怒气都在上涌。   “你们敢,没有我们家出资,你们现在连站在这和我说话的资格都没有!”她眼神狠厉的发出声音。   他们却只是看着她嗤笑。   “那是以前。”   说完这句话,那些人就头也不回地走进电梯。   二小姐双眼发红,疯了似的往里闯,保安经理使了个眼色,旁边的人纷纷上前阻拦。   “我要见我父亲的秘书,让她来见我!”   可无论她怎么叫喊也没人搭理她。   最终,她被赶出了门。   保安经理看着她那幅样子,叹了口气,低声说:“二小姐,你还是走吧,陈总已经被带走好几天了,估计……”   她一脸茫然地站在门口。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一切都没有任何预兆……   想到这里,她浑身一颤,忽然后背有些发寒。   并不是没有预兆。   只是她从不关心家里的事,也从未想过家里的变化有什么异常。   站在高楼大厦的门口,二小姐抬起头,眼神恍惚地看着头顶的太阳。   刺目的光线让她头晕目眩,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蔚蓝的天空好像画上去的油彩一样虚假,哪怕是炽热的阳光也穿不透她的身体。   她愣愣地收回视线,步履蹒跚,整个人都像失了魂般只剩一具躯壳。   门内的保安经理看着她的样子,叹息着摇了摇头。   ——   林称心面带笑容的回到医院,护士站的护士看到她,立马站起来说:“林小姐。”   “怎么了。”   护士看了眼桌上的饭盒,委婉地说:“那位小姐之前出去了一趟,回来之后一句话也不说,脸色很难看,如果是身体有什么问题,建议还是找医生看看。”   林称心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轻声道:“谢谢,我知道了。”   走进病房门,二小姐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   她的背佝偻了很多,衬得她更加消瘦。   林称心放下东西,站在后面问:“医生建议住院观察,你怎么想。”   窗外的阳光明亮温暖,金灿灿地照在病床上。   二小姐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缕光,张开苍白的唇说:“我要回家。”   “好。”   她走过去:“但你要吃完饭才能走。”   二小姐的肩颤了一下,缓慢地转过头,一双泛红的眼难过地看着她。   “林称心……”二小姐发出沙哑的声音。   下一秒,她眼前一黑,倒在了病床上。   林称心抿紧唇,立马走出了病房门。   ——   小少爷醒过来的时候,天边的晚霞还没有落尽,他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眼眸逐渐被绚丽的光彩覆盖。   “醒了?”   听到林称心的声音,他一个激灵回过神,猛地转过头。   “大嫂!”   他的声音沙哑不堪,却难掩其中的激动。   林称心看着他笑了一下。   “感觉怎么样。”   小少爷低头看了眼自己,又看了眼身边的环境,意识到什么,他颤抖着动了动唇。   “我,谢谢……”   “唰”的一声,林称心拉开布帘,露出身后躺在病床上的二小姐,说:“谢你姐姐吧。”   小少爷脸色一变,连忙下床。   “她怎么了。”   “没事,营养不良,情绪起伏太大,累着了。”林称心垂下眼说。   小少爷看着二小姐平和的睡脸,松了口气。   林称心眼眸深邃地注视着他的后背,出声问:“医生建议住院观察,你怎么想。”   小少爷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她。   好一会儿之后,他低下头说:“我想回家。”   林称心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说:“好。”   这一次,是小少爷推着轮椅上的二小姐往回走。   前方那条路在夜色下黑暗又阴冷。   小少爷脸一白,站在原地踌躇不前。   他不知道熟悉的路怎么变成了这幅陌生的样子。   黑的让人害怕,冷的让人退步。   林称心没有说话。   后退一步是明朗的夜空,往前一步就是密不透风的阴云。   一步人间一步地狱。   小少爷抓着轮椅的手不停地颤抖,许久之后,他抬起头,咬着牙根走了进去。   他走的很慢也很艰难,细看还发现他在发抖。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要回家,要回到那个曾经怎么也无法逃离的地方。   林称心有时候不太明白他们在想什么。   但无法遏制的为此感到悲哀。   这个扭曲畸形的家族,在偏执下延续至今的血脉,究竟是真的生还是早就死尽。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   梁女士对着那杯茶看了很久,滚烫的热茶早已凉透。   中年女人在身后犹豫地开口:“夫人……”   她伸出手,面无表情地拿起了那杯茶。   中年女人一惊,连忙上前一步。   “夫人!”   梁女士看着茶面上自己扭曲的倒影,仰头闭上了眼睛。   一股巨大的悲痛与无力向她袭来。   她知道,如果她喝下去,她就一了百了了。   可那才是真的懦弱。   她睁开双眼,颤抖着把茶放在桌上,摇晃的茶水溅出几滴暗红的水渍。   “你说,他们会不会恨我。”她哑着嗓子开口。   中年女人急切地说:“您是他们的母亲,他们怎么会恨您呢!”   梁女士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悲戚的叹息。   “你不懂,你不懂……”   ——   这是林称心第一次来到二小姐的院子,没有长生院那么生机勃勃,可花圃凉亭和秋千摇篮也明媚秀丽的很。   小少爷把二小姐放上床,白着脸喘了好几口气。   他站直身体,却眼前一黑,踉跄着退了两步。   林称心连忙去扶,他抬起手说:“没事,我没事。”   林称心收起指尖,看着他无力地坐在凳子上。   “大嫂。”   小少爷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才睁开双眼说:“大嫂这次回来好像总是心事重重,话也变少了。”   林称心抿了下唇,沉默地看着小少爷消瘦的脸。   见她不说话,小少爷看向她,眼里闪烁着微光,对着她笑了一下。   “大嫂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对方眼里的自己太过干净,让林称心有些喘不过气。   她别过脸说:“没事,你好好休息吧。”   说完,她转身大步离开,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而小少爷那双眼睛却始终在后面盈盈发亮地看着她。 第49章 第 49 章   1   林称心垂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又侧目看向包里的花。   一天过去,花有些枯萎,花瓣被风吹得颤颤巍巍。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优柔寡断了。   明明回来之前她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定,可事到临头,突然又狠不下心。   这里的每个人都太痛苦了,这份痛苦强烈到难以忽视,似乎也“报应”到了她的身上。   她松开握紧的手,闭着眼叹了口气。   “林称心。”   听到陈孤君的声音,她睁开双眼,神色微缓地走了过去。   “不是说让你别等我吗。”   她加快脚步走到陈孤君身边,牵住了陈孤君伸出来的手。   “怎么这么冷。”她皱起眉。   陈孤君平时的体温就很低,却也不像现在冷得像一具冻僵的尸体。   她抬起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昏暗的光线下,陈孤君似乎变得更加枯槁,背也弯了许多。   她心脏一紧,好半晌都没有发出声音。   “下次别等我了。”她张了张嘴,强忍着涌到喉头的酸涩,低下了头。   陈孤君笑了一下,没说话。   走了没一会儿,一根手指点上她的眉心。   她被冷得回过神,只见陈孤君正垂眸“看”着她。   “皱什么眉。”   她滚动着喉咙,低声说:“没什么。”   陈孤君沉默了片刻,突然温声开口:“一切都会好的。”   林称心笑了一声:“这句话你是从哪学来的。”   陈孤君轻声道:“你啊。”   她笑了笑,摇着头说:“我哪有这么厉害。”   陈孤君什么也没说,只是平和地“看”着前方。   一切都会好的。   ——   “衬衫的腰太宽了,裤子又短了。”   林称心围着陈孤君转了一圈,拍开了陈孤君想拉领口的手。   “别动!”   陈孤君无奈地叹了口气。   “算了,订做的没有这么快,只能先穿这些凑合凑合。”   话是这么说,但林称心闪闪发光的眼里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艳。   陈孤君真的很适合穿正装。   那身被书本熏陶过的气质宁静致远,在一身正装下更显身姿挺拔,端庄中又带有难得的斯文气。   林称心越看越觉得满意,要是衣服合身那就更好了。   陈孤君站的很直,林称心不让他动他就真的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可以了吗。”   “别动,我还没看够。”   陈孤君神情一顿,轻抿了下唇,垂到身侧的指尖不自在地蜷起。   他低声问:“好看吗。”   林称心愣了一下。   她看向陈孤君留给她的侧脸,嘴角扬起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好看。”   陈孤君神情微松,转头面向她。   “好看死了。”她抱住陈孤君的腰。   陈孤君嘴角轻扬,抬手环抱住她的身体。   没一会儿,林称心腰一紧,双脚被抱离地面,她眼神惊讶,平视着陈孤君的脸。   陈孤君看不见,却也像在注视她。   她心口微动,垂下眼睫,凑过去亲了亲陈孤君的眼睛。   陈孤君眼睫微颤,无神的双眼闪烁着清润的微光。   接着,林称心鼻尖一软,她闭上眼睛,感觉到鼻尖又被轻啄了一下。   她睁开双眼,看着陈孤君的唇落在了自己的唇上。   一触即分,只留下一点柔软的涟漪。   她抱着陈孤君的脖子,轻抿着唇低下了头。   陈孤君又吻了吻她的眉心。   她用力抱紧,枕在陈孤君的肩头,哑声说:“陈孤君,你一定会没事的。”   “嗯。”陈孤君的声音近在咫尺地响起。   “我相信你。”   她喉头发紧,说不出话,抬眼看向前方那扇东拼西补的窗。   幽幽的后院昏暗无光,透过缝隙只有虚无的黑暗。   她眼里亮着灼灼的光,明亮如星又锐不可挡。   ——   夜半三更。   看着陈孤君瘦削的脸,林称心伸出手,隔空描摹着陈孤君的轮廓,最后停留在那双紧闭的眼睛上。   雪白的睫毛轻垂着一动不动,呼吸微弱的陈孤君看起来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时间似乎并没有给她和陈家人太多的怜悯。   她握着陈孤君冰凉的手,将头靠向陈孤君的胸口。   隔着单薄的衣服,她需要很仔细很仔细才能听到陈孤君的心跳。   这是唯一能让她获得安慰的声音。   之前她说爸爸在睡梦中死亡是真的。   直到今天想起她依旧感到害怕。   不是害怕爸爸在病中呼吸停止的样子,而是害怕对方万一还有没说完的话怎么办。   要是,她时时刻刻都守在爸爸床边就好了。   林称心眼眸水润,轻轻地蹭着陈孤君的胸口。   她害怕陈孤君也像那样悄无声息的离开。   那份恐惧让她喘不过气。   更无法释怀的是对方独自在黑暗中面对死亡的孤独。   这份孤独同样反噬给了她,只要一想,她就觉得四周是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黑暗。   她闭了闭眼睛,将脸埋进陈孤君的胸口,一声一声地数着陈孤君的心跳。   “陈孤君,我不会放弃你的,你也不要放弃。”   闭目沉睡的陈孤君没有任何反应。   那头铺开的白发早已黯淡无光,就像枯黄的落叶。   ——   林称心醒的很早,或者说她一夜未眠。   她走出房门,对着身后说:“我走了。”   门内伸出一只手扶着门框,接着是一双穿着皮鞋的脚迈了出来,平整的西裤包裹着那双笔直修长的腿,往上是白衬衫在裤腰里收紧的腰身。   陈孤君垂眸说:“早点回来。”   林称心仰头露出一个笑容。   “嗯。”   她还是没走,陈孤君也没有离开。   两人就这样在门口无声的“对视”。   直到陈孤君托起她的后脑勺,她睫毛轻颤,正要踮起脚,陈孤君却率先低下了头。   蜻蜓点水的一个吻让林称心呼吸一停。   她不自觉地闭上眼睛,感受着彼此的呼吸,又睁开眼看着陈孤君近在迟尺的脸。   那双漆黑的眼睛似乎也在注视着她。   她心口一跳,有些匆忙地说:“我走了。”   留在房门口的陈孤君站着没动,他收起指尖,对着林称心离开的方向“看”了很久,才滚动着喉结,轻抿着还留有残温的嘴唇。   一路走出去很远,林称心逐渐慢下脚步,捂着胸口平复了一下心跳。   没一会儿,她又低下头,用力咬着唇瓣,止住了那份让人心头发乱的酥麻。   ——   站在朝阳院的门口,林称心的情绪彻底冷却。   她站了好一会儿,周围的风仿佛萧瑟的冰刃,将她的身体吹得一片冰凉。   看着空无一人却秀丽精致的庭院,她不停的在心里描摹陈孤君的样子,一遍一遍的将荒凉死寂的君子院刻画在自己的脑海里。   直到她的心冷硬如刀,她才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地走了进去。   靠着床柱的小少爷看到林称心,立马亮起眼睛。   “大嫂……”   可看到林称心冷漠的眼神,他又止住了声音。   他犹豫着站了起来,面上有些不安。   林称心瞥了他一眼,看向床上的二小姐。   “她还没醒吗。”   小少爷捏着手指,小声说:“嗯。”   林称心握紧双拳,转过身,拿起一杯茶毫不犹豫地泼了上去。   “大嫂!”   小少爷神色大惊,连忙挡在二小姐身前。   林称心丢掉了杯子,面无表情地垂着眼。   小少爷惊疑不定地看着她,眼里带着不安与惊惶。   林称心别过了头,不去看小少爷的脸。   没有人知道,她握紧的手心早就一片冰凉。   “嗯……”躺在床上的二小姐发出一声口申.吟。   小少爷连忙转头:“姐!”   二小姐睁开眼睛,摸到自己脸上的水,又看到小少爷肩上的水渍,立马瞪向林称心。   “你疯了!”   林称心抬起下巴,眼睛却没有看向他们。   “既然你们的身体好了很多,那就跟我走吧。”   二小姐掀开被子,不服地说:“凭什么。”   她停下脚步,背对着他们说:“你们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只有你们才能彻底解决陈家现在的困境。”   说完,她就转身离开。   小少爷转头看向二小姐:“姐……”   “看你那幅没出息的样子,你不是很相信她吗。”   小少爷抿了抿唇,低着头没有说话。   二小姐站在原地,直勾勾地看着林称心的背影。   “既然她说有办法,那就看看她到底有什么办法。”   二小姐挺直背,向前迈开脚步,小少爷连忙跟了过去。   但是走了一半,二小姐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林称心去的是祠堂的方向。   注意到这一点的小少爷也白了脸。   不知为何,二小姐想起了之前的一些传言,说林称心之前大闹祠堂,也就是从那天开始,陈家的天就变了。   起初听到这些话,二小姐嗤之以鼻。   林称心一个外人也能有本事在陈家乱闯。   可现在她忽然有些不确定。   眼见着离祠堂越来越近,她心跳加速,内心升起了强烈的不安。   如果是真的。   林称心那天到底在祠堂做了什么。   现在让他们去祠堂又为了什么。   “姐……”   小少爷抬头看向二小姐,却见二小姐的脸上苍白无色,那只抓着他的手也冷得吓人。   此时此刻,之前林称心对她说的话也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关于陈家的事,你知道多少。” 第50章 第 50 章   1   看到林称心拿起一块棱角坚硬的石头,毫不犹豫地砸向门上的锁,二小姐瞳孔震动,连忙上前阻拦。   “你在做什么!”   小少爷也吓了一跳,白着脸一动不敢动。   林称心推开二小姐,手臂扬起,不停重复着往下砸的动作,坚定的眼神没有一丝动摇。   二小姐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嘭嘭嘭”的声音好像震天的雷声让人心脏发紧。   二小姐看着林称心冷硬的表情,抖着唇,艰难地发出声音。   “你疯了……”   这种事林称心做起来已经很熟练了。   大门被砸开,她吐出一口气,眼神变得比之前还要明亮锐利。   “进来。”她转头看向二小姐。   坐在地上的二小姐摇着头:“不,不……”   她想要后退,林称心却二话不说地抓起她的手臂往里拖。   “不,你放开我,放手!”   走了没两步,林称心又回头冷冷地看着小少爷。   对上她的眼神,小少爷抖了一下,颤颤巍巍地迈开脚步。   “林称心,你这个疯子!”   二小姐发出刺耳的尖叫,拼了命的挣扎。   而走进门的林称心看到前方的树,瞳孔猛地一缩。   之前还遮天蔽日的巨树现在变成了光秃秃的树枝,只有零星几片树叶摇摇欲坠地挂在上面。   她胸口起伏,抿着唇大步往里走。   二小姐还在挣扎,直到走到门前,她松开了二小姐的手,再次用力地砸着面前的锁。   看到她那幅好似疯了一样的动作,二小姐转头就想跑,却踉跄一下倒在了地上,脸色苍白,发软的四肢怎么也爬不起来。   小少爷不远不近地站着,手指紧紧地揪成了一团。   二道门也被砸开,看清里面的场景,林称心猛地停止了呼吸。   只见那棵巨树下密密麻麻的全是枯黄的落叶。   原本粗壮又生机勃勃的树干裂开干枯的树皮,张牙舞爪的树枝挂着七零八落的残叶,像是血.肉褪尽后萎缩的筋络。   不止是林称心被震在原地,二小姐和小少爷也全都愣住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里面的景象。   忽然,小少爷脸色苍白,用力捂住了窒息的胸口。   二小姐手忙脚乱地站起身,扶着门框,震惊地看着里面的场景。   “不可能。”   她整个人都在剧烈的颤抖。   虽然她无比排斥又害怕这个地方,但她也深知这棵树对陈家的重要性。   现在这棵树枯了。   “不可能,不可能……”   她眼前一阵发黑,强烈的心悸感好像要她把心脏吐出来。   林称心却没有给他们太多反应的时间。   她抓着二小姐的手往里走,二小姐踉踉跄跄,神色恍惚,已经无力挣扎。   小少爷紧紧地捏着心口的衣服,咬着牙,步履蹒跚地跟了进去。   最后一扇门没有上锁。   林称心一脚踹开,将二小姐拽了进去,随后大步走上了供台。   “大嫂!”   小少爷发出惊惶的声音。   二小姐回过神,只见林称心走到了牌位旁边,手上正抓着一块红布。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二小姐快要疯了。   他们从小就被教导祠堂是极为庄重的地方,象征着陈家源远流长的历史,更是陈家的荣誉。   不管他们对祠堂如何恐惧,那份家族荣誉感都深沉地刻在了他们的心里。   可现在林称心的种种行为都充满了对祠堂的亵渎!   不知道是哪来的力量,二小姐站直身体,眼冒火光的向林称心跑了过去。   只是还是没来得及。   林称心大手一挥,红布掉落,二小姐和小少爷瞳孔一缩,立马低下了头。   他们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握紧的双拳控制不住地颤抖。   看到他们那幅恭谨又避讳的姿态,林称心发出了一声冷笑。   再次来到这个地方,周遭令人作呕的阴气,还是轻而易举地点燃了她胸中带着憎恨的怒火。   “这是你们先祖的牌位,你们可要好好看看。”她冷冷地出声。   二小姐低着头,咬牙切齿地说:“林称心,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她冷声道:“这句话,你父亲也问过我。”   二小姐和小少爷同时一抖。   “答案就在这里。”   压抑的空气下,谁都没有动。   林称心就这样沉默地看着他们。   不知过去了多久,小少爷在颤抖着率先抬起了头。   他看起来紧张极了,也害怕极了,眼睛睁得格外大。   神色晦暗的林称心旁边就是跳动的烛火。   小少爷抬起的双眼先看向了她,随后缓慢的向着供台上的牌位看去,看清的瞬间,他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尽。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冻僵了他的身体。   他连颤抖都停止了,整个人都像被雷霆击中失了魂魄。   寂静的空气下,二小姐咬紧牙根,猛地抬起头。   她做出了和小少爷一样的反应。   瞪大的眼睛,失色的脸,僵硬的身体。   “怎……怎么会……”她艰难地发出声音。   刺目的“陈孤君”刻在那一座座牌位上,像是幻影让人头晕目眩。   有那么一瞬间,二小姐似乎有些不认识那三个字。   ——陈孤君。   ——陈孤君。   ——陈孤君……   数不清的“陈孤君”在烛光中变成一块块巨石压在她的心头,堪比门外滚滚的乌云让她喘不上气。   扑通一声,小少爷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不可能……”二小姐喃喃着开口。   阴冷刺骨的空气将她层层包裹,她想要后退,却四肢冷得无法动弹。   “真相其实很简单,就在你们的面前,你们以为陈家为什么经久不衰,不过是通过不停的牺牲来维持表面的光鲜亮丽。”   林称心走了下来,一步一步地走到他们面前。   “这份牺牲会不停的延续下去,你们猜,下一个‘陈孤君’又是谁。”   谁才是那个残忍的刽子手。   整个陈家,谁又吃了谁。   “胡说八道!”二小姐双眼发红。   却见林称心停下脚步看向了小少爷。   二小姐迟钝地转过头,怔怔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少爷,动了动唇,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小少爷佝偻着背,苍白的手指用力撑在地上。   林称心握紧了指尖,深吸一口气,仰头闭上了眼睛。   她说:“每个当家人的第一个孩子都是‘陈孤君’。”   “滴答”一声,鲜红的血滴落在地。   小少爷咬碎了牙龈。   他死死地抓着地面,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不知是带着何种情绪,他抖着声音说:“所以,这次是我的哥哥,下次就是我的孩子。”   轰的一声如一道雷击中了二小姐的心脏。   她猛地看向跪在地上的小少爷,用力抓住了他的肩。   可看着小少爷的脸,她突然又失了力道。   小少爷满脸的泪,嘴角溢着血。   “姐,姐……”   他发出无助的哭音。   二小姐抿紧唇,用力将他抱进了怀里。   小少爷死死地抓着二小姐的衣服。   难怪,难怪他还这么年轻,父亲就催着他结婚生子。   难怪,难怪父亲从不让他看那些盖着红布的牌位。   难怪,难怪父亲不允许他踏足君子院。   难怪父亲说只要他成了当家人就什么都知道了。   林称心别过头,巨大的悲哀几乎要将她吞没,那份挣扎与痛苦深刻地侵.入了她的骨髓。   她紧紧地握着拳。   此刻的二小姐和小少爷就像两只可悲的小兽。   他们的每一次挥霍都带着“陈孤君”的血。   连吃下的那些山珍海味都变成了“陈孤君”的肉。   事实是如此可怕又荒诞,却由不得他们不信。   林称心做了个深呼吸,眼神重新恢复了锐利。   她看向小少爷,哑声说:“要解决这个诅咒只有一个办法。”   对上她的眼神,小少爷抖了一下。   二小姐也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氛围,将小少爷紧紧地抱在怀里,警惕地看着林称心。   林称心手脚冰冷,心里的拉扯让她无法呼吸。   但她还是一步一步的向着小少爷走近。   她不能做,不敢做,可她不得不做。   忽然,一道冷漠又熟悉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只要血脉断送,一切就都结束了。”   祠堂里的人全都回头,看着梁女士缓步走进来的身影。   二小姐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母亲!”   但梁女士却垂眸看向了小少爷。   二小姐神态僵硬:“母亲……”   小少爷瞳孔震动,挣扎着想要后退。   中年女人跟在后面走了进来。   她低着头,手上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有一杯茶。   看到那杯茶,二小姐不可思议地看向梁女士,忽地失了声。   林称心也浑身一震,直勾勾地看向梁女士。   却见梁女士面无表情,那双幽暗的眼没有丝毫波动。   为什么。   林称心的心脏极速跳动,头脑一片空白。   很快,她想起了形如枯槁的陈孤君。   陈孤君……   她无声地张开嘴。   翻涌而上的酸涩瞬间捏紧了她的心脏。   她所有竖立的高墙都在这一刻崩塌。   “陈孤君……”   她颤抖着发出声音。   阴风阵阵的后院,陈孤君拿着洒水壶慢条斯理地浇着井边的种子。   穿着白衬衫的身体斯文修长,枯黄的长发整齐地披在身后,时而被风勾起   他眼睫微垂,脸上一派淡然。 第51章 第 51 章   1   “小之。”   梁女士轻声开口,向着小少爷走去。   小少爷神色惊慌,不停的往后退。   梁女士扯开嘴角,却更像在哭。   她说:“你不想结婚那就不结了,不想生孩子那就不生了。”   小少爷脸上一片煞白,看着梁女士在烛火中晦暗不清的脸,彻骨的寒意将他层层包裹。   他张开嘴:“母亲……”   梁女士定定地看着他,低声说:“小之,只要你喝下那杯茶,一切就都结束了。”   小少爷咽了咽口水,他不知道那杯茶是什么,但此刻母亲熟悉的脸让他感觉到了极为浓郁的恐惧。   二小姐扑过去一把抱住了梁女士的腿,惊恐地说:“不行,他不能喝!”   她亲眼见过那两个女人的尸体,青白的脸透着浓郁的死气。   那就是一杯可怕的毒!   小少爷更加害怕,他想要跑,却虚弱地站不起来。   梁女士将二小姐挥落一边,面无表情地说:“没事的,他和你大哥拥有同样的血脉,不会死的。”   不知道是不是说给自己听,说完这句话,她继续向着小少爷走了过去。   “不,我不喝,我不喝……”   小少爷怕极了,惊恐的双眼闪烁着泪光。   梁女士瞥了中年女人一眼。   中年女人手指一紧,放下托盘,咬紧牙根抓住了小少爷的手。   “不!放开我!放开我!”   小少爷整个人都剧烈地挣扎起来,叫声格外凄惨。   看到这一幕,林称心死死地攥着手心。   只见梁女士端起那杯茶,逼近到小少爷面前,低垂的脸在烛火中跳动着渗人的阴影。   二小姐爬起来伸长手臂,却只是擦过梁女士的裤脚。   “母亲,母亲……”   她眼里流出了泪,想要阻拦,却只是无力地跪趴在地上。   中年女人控制了小少爷的双手,将孱弱的他牢牢压制在地上。   小少爷一边挣扎,一边哽咽着喊:“陈妈妈,陈妈妈!”   那无助的哭音让中年女人的心都揪紧了。   她眼里早就溢满了泪,但她还是用力控制着小少爷,指尖都泛起了白。   “你就听夫人的话吧。”她哑着嗓子说。   “不,不要……”   威严高耸的祠堂内,无数盏烛火在他无助的叫喊中跳动着昏暗的火光。   那一座又一座牌位,好像幽暗的眼睛在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   四周的空气冷得刺骨,他双眼通红,在剧烈地挣扎下脖子暴起了青筋。   “放开我!”   “求求你,放开我……”他哭着说。   巨大的恐惧快要将他逼疯了。   以往他所熟悉的面孔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陌生的鬼怪,恐怖的压力几乎要将他的心脏挤碎。   二小姐挣扎着向前,被梁女士头也不回地甩落在地上。   她也在哭,脸上挂着大颗的泪珠。   林称心不由得往前走了一步,小少爷立马把充满希冀的眼神看向了她。   看着那双被泪浸透的眼睛,林称心整颗心都紧的无法呼吸。   但最终,她还是抿着唇,闭眼别过了头。   小少爷眼里的光瞬间熄灭。   梁女士掐开他的嘴,将冰冷的茶灌进了他的喉咙。   苦涩的茶带着浓郁的腥味。   他喉头一滚,忍不住想要吐出来。   梁女士却死死地捂着他的唇。   看着母亲的脸,小少爷眼里有不解、有哀伤、有无助与恐惧,还有支离破碎的绝望。   梁女士的手冷得吓人,她低下头,肩膀不停地颤抖。   一滴又一滴滚烫的泪落在小少爷的脸上。   他眼睫微颤,忽然就失去了所有挣扎的力量。   二小姐抬起的手也颓然下落,茫然又无神地瘫坐在地上。   她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   为什么……   她慢慢蜷起身体,用手抱住了自己的头,混乱的眼中全是扭曲的痛苦。   中年女人也松了手,颤抖着后退,又踉跄地坐倒在地,煞白的脸好像自己是一个残酷的刽子手。   而小少爷苍白无力地趴在地上,嘴角腥红一片,不知道是茶还是血。   梁女士低着头,扶起小少爷瘦弱的身体,紧紧地抱在怀里。   她从喉咙里挤出低哑的声音。   “对不起,对不起……”   小少爷靠在梁女士的肩上,张了张嘴,却涌出大量的血。   那血又黑又稠,浸透了梁女士的衣服,灼痛了她的背。   她抱得更紧更用力,好像要把小少爷重新塞回她自己的身体里。   “对不起,对不起!”   小少爷耷拉着脑袋,眼眸黯淡无光,张开嘴发出细微的低语。   “母亲……”   林称心再也受不了,头也不回地跑出门。   她一只手撑着墙,胃部止不住地痉挛,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这份痛苦太过极致,已经到了恶心的程度。   她佝偻着背,发丝垂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另一只手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忽然,一片落叶飘至她的面前,她猛地抬起头,只见树上光秃秃一片,最后的落叶也落尽了。   她瞳孔一缩。   怎么会……   她用力撑起身体,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出了门。   陈孤君。   陈孤君!   陈孤君将洒水壶放在地上,仰头闭上了眼睛。   风吹动他的鬓角,托起他身后的长发,像迎风而起的白丝。   忽然他弯下腰,两只手撑着井口,浓稠的血连成丝落进了井里。   他发出了一声轻笑。   如释重负。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陈先生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连日来的看守与审讯让他看起来格外消瘦。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更加锋利,漆黑的眼睛深如墨漆。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姿态端庄,风骨依旧。   直到一阵钻心的刺痛让他唇色发白。   他喘出一口气,脊背佝偻地捂着心口。   那一瞬间,似乎有一只手伸进他的心脏夺走了什么东西。   怎么可能……   他猛地抬头,眼里泛着腥红的血丝。   忽然,他青筋暴起,手指用力握紧。   下一秒,他低下了头。   昏暗狭小的房间寂静无声。   他静静地坐在椅子上,鲜血滴滴答答地浸湿了胸前的衣服。   ——   林称心拿着一把刀,目光如炬地跑向后院。   看到陈孤君趴在井边一动不动,她呼吸一停,立马飞快地跑了过去,一把抓住了陈孤君的肩。   陈孤君的下巴上都是血,眼睫还在轻微地颤动。   她闭上眼睛:“还好……”   随即她睁开双眼,一脸狠厉的往手上划。   陈孤君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注视”着她。   林称心看了陈孤君一眼,用力挥开他的手,毫不犹豫地划了下去。   “喝!”   她掰过陈孤君的下巴,将手腕贴上去。   那双眼比星火炙热,更比太阳璀璨。   鲜红的血流进陈孤君的唇缝,散发出甜美的香气。   陈孤君喉结滚动,抓着林称心雪白的小臂,轻轻地张开了唇。   微弱的呼吸洒在林称心的手上,林称心死死地盯着陈孤君的脸。   看到陈孤君轻抿着她腕上的血液,滚动着喉结咽下,她心里那口一直提着的气才彻底放松,整个人都头晕目眩地提不起力,耳朵也嗡嗡作响。   感觉到她的脱力,陈孤君抬手揽着她的腰将她抱在了怀里。   她坐在陈孤君的腿上,低头抵着陈孤君的肩。   缓了好一会儿,她低声问:“还有用吗,你还能好吗。”   陈孤君抬起她的手,舔去她小臂上的血,又轻吻着她的伤口、手心,最后一根根地亲吻着她的手指。   没有得到答案的林称心锤了下陈孤君的背。   “说话!”   陈孤君扣住她的指缝,轻声说:“有用,会好的。”   林称心低下头,用力抱紧了陈孤君的身体。   她在心里不停的给自己树立信心。   那棵树只是枯了,但还没死。   陈孤君说有用,那就一定有用。   从小到大都没有信仰过神明的她,第一次虔诚的希望上天真的有好生之德。   已经到了这一步,再也没有人能付出多余的代价了。   如果陈孤君依旧要死,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更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承受这个结果。   这可怕的诅咒真的太痛太苦了。   感受到林称心的颤抖,陈孤君紧紧地环抱着林称心,用自己冰冷的身体构建出一座坚固的堡垒。   他抬起头,雾蒙蒙的眼睛“眺望”着高空。   一定会好的。   ——   陈先生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   他坐起身体,却感觉自己无比虚弱,好像在一瞬间被抽去了不少生命力。   忽然,门外响起敲门声,他抬眼看去……   “你可以走了,虽然暂时没有你违法违规的证据,但你名下的资产涉及多方违法犯罪的问题,现下要将你的资产全部冻结,后续还有需要你配合调查的地方,你需要待在H市随时等待传唤……”   走出大门,陈先生一时被外面刺目的光线晃花了眼。   耳边的话逐渐模糊,变成嘈杂的嗡鸣。   他眯起眼,抬手挡了下阳光,突然,他看到玻璃上自己的身影,猛地一震。   上面的他脊背佝偻,高大的身体瘦削又孱弱,满头灰发,眼神恍惚,仿佛瞬间老了二十岁不止。   他站在原地和玻璃上的自己对视,明亮炙热的阳光再也照不暖他半分。 第52章 第 52 章   1   陈家上空笼罩的乌云悄然消散,耀眼的金丝瞬间穿透云层照亮大地,仿佛掀开了一层天幕。   林称心抬起头,看向晴朗的天空,眼前晃着璀璨的光晕。   她眨了眨眼,只见陈孤君转过头,那张五官分明的脸被阳光照亮,连同那双漆黑的眼睛似乎也闪烁着金光。   忽然想到什么,林称心一惊,连忙起身挡在陈孤君身前。   她单薄的阴影遮住了陈孤君的半边身体。   陈孤君坐在地上,白发铺了满地,那张看向她的脸白得像雪。   她努力伸长手臂挡在陈孤君的头顶,一脸紧张,却见陈孤君对着她笑了一下。   随后,陈孤君抬起下巴,亲吻了她的手心。   一股酥麻像电流从手心传遍她的全身,拨动了她的心弦。   她忍不住握紧手指,又立刻张开挡住肆无忌惮的阳光。   “还不快走。”她瞪着眼睛。   陈孤君垂眸轻笑,身形越来越高,最后高到林称心踮起脚也挡不住了。   她皱起眉,陈孤君却拉住了她的手,大步往前走。   飘起的白发抚过她的脸,看到银白的发丝恢复了光泽,她眼睛一亮,不禁振奋地反握住陈孤君的手,带着他跑了起来。   “快点。”   她雀跃的像一只小鸟,没有注意到身后陈孤君看向她的眼神泛着微光。   “好。”   他们紧紧地拉着彼此,像躲避大雨那样躲着明亮的阳光,却依旧不失浪漫。   坐在祠堂里一动不动的梁女士转动着僵硬的脖子,眼神死寂地看着从门外铺进来的阳光,又抬头看向明朗的天空。   蓝天白云,一切雨过天晴。   她眼神恍惚,竟觉得双眼刺痛。   阴冷昏暗的祠堂荡开了温暖的光晕,供台上那盏长明灯颤颤巍巍地跳动着极为微弱的烛火。   一只手拉着梁女士的衣服,力道微弱,却让梁女士浑身一震。   她低头看向小少爷苍白的脸,眼眶通红,猛地抱紧了小少爷的身体。   “小之……”   这时,外面传来一声声呐喊。   “老爷回来了!”   “老爷回来了!”   越来越多的脚步声奔向门口,又变得井然有序。   梁女士眼眸微动,很快又垂下眼,阴影遮住了她的脸,看不清她的表情。   而抱着脑袋的二小姐抬起无神的双眼,愣愣地看向了门外。   君子院里,听到声音的林称心猛地回头,又转头看向陈孤君。   那道呼喊着“老爷回来了”的声音越来越近,就嘹亮地响在君子院外。   不知道陈孤君有没有听清,他脸上的神情始终淡然平静。   听着外面的动静,林称心的心里流进了一滩活水。   既然陈先生还能回来,那么是不是代表情况还不算太糟。   是不是代表陈孤君一定能好,是不是代表陈家的其他人也会……   林称心屏住了呼吸。   如果可以,她并不希望陈家人真的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事情发展到现在,那些愤怒和憎恨已经变得极为单薄,只剩下无尽的可怜可叹与可悲。   “我去看看。”   她眼神明亮,亲了亲陈孤君的唇,快步离开。   陈孤君愣了一会儿,随即轻抿着唇瓣,眼里荡开了波光粼粼的涟漪。   ——   “老爷。”   中年男人一脸激动地看着陈先生,可看到陈先生那幅枯槁衰老的模样,又猛地愣在了原地。   陈先生没有说话,一双漆黑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头也不回的大步走向祠堂。   走过正门,跨进二道门,看着门内满地的落叶与那棵干枯的树,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跟过来的中年男人急忙停在身后,不小心看到里面的场景,他瞳孔一缩,连忙低下头。   陈先生抬手抓着门槛,缓慢地走了进去。   枯黄的落叶铺满一地,像秋天的地毯。   他踩在上面,碎裂的落叶发出枯朽的声音,好似他越走越慢的关节,又像他逐渐弯下来的脊背。   明媚的阳光洒满了整个庭院,却散发着毫无生命力的平静。   他缓步走到祠堂的门前,看到里面的景象,抬手扶着门框的指尖骤然下落。   拉长的影子延伸到梁女士的脚边。   她抬起眼,看向站在门口的身影。   两人四目相对,同样幽暗无光的双眼似乎含着千言万语。   谁也没有说话,沉默蔓延开死寂的空气。   “父亲……”   二小姐发出低语,眼眸明润地看着陈先生的脸。   陈先生抬脚跨进门槛,一步一个脚印,带进一地的残叶。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歇斯底里,而是走到二小姐身边,抬手摸上她的头。   二小姐喉头一哽,泪水大颗大颗的往下流淌。   她哭不出声,通红的鼻头与蜷缩的身体让她看起来是如此脆弱。   陈先生拍了拍她的脑袋,继续向着前方走去。   供台上无数个“陈孤君”正在看着他。   还有更多金色的牌位化作一双双眼睛,居高临下地审视他、责问他,失望地俯视他。   他站在那些牌位前,仰头沉默。   二小姐转头看向他,忽然觉得他高大的背影变得消瘦苍老了许多。   “我还是想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陈先生的嗓音似乎含着血,沙哑粗粝。   梁女士淡淡地说:“大概是不甘心吧。”   她扯开嘴角,无神地看着地上的影子。   “所以在看到有人能够做到我不敢做的事情之后,我突然就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她抬起眼,不知道是在看那高高的门槛,还是在看门外的阳光。   “她这么年轻,这么有生命力,她越坚持,我越不甘心,凭什么,凭什么我的一辈子就要毁在这里!”   她转过头,眼神锐利的发出质问。   “我没有给你优渥的生活吗,没有给你应有的地位吗。”陈先生背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   她冷笑一声,很快又收起脸上的表情,漠然地说:“我不在乎,从一开始,我就不在乎。”   “我的青春已经被耗尽,可我的孩子还年轻,我不想让他们像你一样,一辈子都被禁锢在这个吃人的地方!”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变得尖利刺耳。   二小姐愣愣地看着她,眼神混乱又茫然。   陈先生猛地转头,死死地盯着梁女士的脸。   “那是他们身为陈家人的责任!”   他目眦欲裂,俊雅的脸突然变得无比狰狞。   二小姐忽然开始感到害怕。   却见陈先生把目光转向她,眼里锐利的冷光让她脊背发寒。   “父亲……”   陈先生大步向她走来,低声说:“一切还没有成为定局,只要生在陈家,拥有陈家的血脉,那就要肩负起陈家的使命!”   二小姐疯狂地后退,嘴里发出混乱不清地低语。   “父亲,父亲……”   就在陈先生逼近到二小姐的面前时,梁女士突然说:“没用了。”   陈先生脚步一顿。   只听梁女士没有感情的声音响起。   “她不是陈家的孩子。”   二小姐猛地看向梁女士。   陈先生也停在原地。   同时走到门口的林称心脚步一顿。   “母亲,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二小姐不解地看着梁女士,泪水却无声的从眼中掉落。   梁女士闭上眼睛说:“她不是你的孩子。”   这句话变成模糊的嗡鸣,二小姐开始发抖。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梁女士的脸,周围蔓延开的沉默像掉进地狱一样令人窒息。   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林称心走进门,垂眸看向低下头的二小姐。   在那句话落下的瞬间,陈先生的背又弯了许多。   他转过身,看向表情平静的梁女士。   他深深地看了她很久,似乎想看清她的脸,看清这二十多年相濡以沫的枕边人,看清这个唯一和他共同走到今天的亲人。   不知过了多久,他仰头发出一声叹息,又闭眼溢出了一声轻笑。   一直没有反应的梁女士突然浑身一颤,别过了脸。   “是你嫁进陈家前交往的那个男人吗。”   “是。”   陈先生握紧的手骤然松开,他睁开双眼,步履蹒跚的往外走。   梁女士转头问:“除了这句话,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脊背佝偻的陈先生停下脚步,可只停了一会儿,他就头也不回地跨出了门。   路过林称心身边时,那双漆黑的眼睛死死地看了林称心一眼。   比寒潭还深的眼眸看不出情绪,林称心挺直背,沉默的回以对视。   门内的梁女士手指紧握,目不转睛地盯着陈先生的背影。   但陈先生始终没有回头。   林称心站在门口,转头看着陈先生,又回头看向眉眼低垂的梁女士。   四周的空气散开了浓郁的苦味。   走出门的陈先生看着脚上的落叶,弯下腰,一片一片的捡。   可这次怎么也捡不完了。   弯曲的脊背瞬间脱了力,他踉跄一下瘫坐在树根上。   头顶光秃秃的树枝透出斑驳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   那头灰白的头发在这一刻瞬间白透。   ——   寂静变成死寂的空气。   林称心没有离开。   她坐在门槛上,抬头看着天空,一直到太阳下山的那一刻。   “母亲。”   听到小少爷发出虚弱的声音,她猛地回头,立马走了进去。   二小姐也回过神,抬起发软的四肢向着小少爷靠近。   可就在伸手碰到小少爷的那刻,她又停下动作,蜷起了指尖。   小少爷模模糊糊地看不清,胡乱抓住了二小姐的手。   以往并不曾深刻体会的血脉亲情,在这一刻突然揪住了她的心。   “小之。”梁女士轻声开口。   小少爷颤动着眼睫,逐渐看清了梁女士的脸,又看到了一脸紧张的中年女人,还有松了口气的林称心。   “大嫂。”   最后他看向低着头的二小姐。   “姐……”   二小姐反手握住了小少爷的手。   “嗯。”   梁女士将小少爷搂进怀里,又紧紧地抓住了二小姐和小少爷相握的手指。   “没事了,没事了,一切都结束了……”她不停地说着这句话。 第53章 第 53 章   1   乌云散去之后,陈家好像突然变得不再与世隔绝。   门外的蝉鸣穿破屏障,唤醒了陈家沉寂的夏天。   宅院内,垂眉低首的佣人看起来还是和以前一样,来来往往的脚步声井然有序,只有偶尔紧绷的神色能看出来他们并没有完全放松。   坐在凳子上的老医生蹙眉深思,收回手,转头看向梁女士,又欲言又止地看了眼她身后的林称心还有二小姐等人。   梁女士表情平淡地说:“直说吧。”   老医生叹了口气。   “不知道是不是我误诊,根据我的诊断,小少爷的身体虚弱不堪,气血两失,重要的是……小少爷以后恐怕是不能生育了。”   说完这句话,老医生又看了眼梁女士的脸色,低声说:“也有可能是我学艺不精,夫人可以带小少爷去趟医院,我相信总有名医……”   “除此之外,他的身体还有什么问题吗。”   突然被打断的老医生顿了一下。   他看不明白梁女士的神色,不确定对方究竟是在意还是不在意。   斟酌片刻,他还是说了实话。   “小少爷这一辈子恐怕都要细细养着了,做不了重事,受不了凉,经不起热,一场大病可能就会要去小少爷的半条命,还有……”   老医生抿了下唇。   还有这样糟糕的身体,恐怕连寿命都要比常人短。   他没有明说,但在场的人都懂。   “我知道了,送医生出去。”梁女士淡淡地开口。   中年女人上前一步,抬手请老医生离开。   老医生沉默地起身,但就在跨出门槛的那刻,他突然停下脚步,低垂着头。   “之前没有来看小少爷我一直心中有愧,这是保血丸,一共只有十颗,现在还剩最后三颗,虽然不能让小少爷好转,但关键时刻或许能起到救命的作用。”   老医生将一个巴掌大的雕花木盒放在了桌上。   他轻声道:“我祖上世代都是有名的中医,到了我这代,却连孩子的学费都交不起,要是没有陈家,我的儿子和孙子就不会有功成名就的今天。”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站在门口的中年女人看向梁女士的脸。   只见梁女士垂眸看着桌上的小木盒,哑声说:“收起来吧。”   “是!”   中年女人眼睛一亮,立马把木盒小心翼翼地放好。   察觉到林称心的眼神,梁女士头也不抬地说:“很意外吧。”   林称心没有说话。   梁女士轻笑一声。   “从上五代开始,陈家就一直在做慈善,每一分钱都落到了实处。”   她看向林称心:“或许就是这样,小之才能留下一条命吧。”   在意识到深渊离他们越来越近的时候,陈家还想要挣扎,但已经来不及了。   游方术士很早就说过。   ——因果相报,盛极必衰,这是天理。   而陈家积下的德行,到头来只够留下小少爷的一条命。   但上天也是宽容的。   同样留下了陈家支离破碎的躯壳。   林称心的心里突然感到极为唏嘘,还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陈家历经千年的变化,岁月带来的印记是如此深刻,生命的厚重连上天都不由得垂怜。   林称心闭了闭眼,在心里发出一声叹息之后,她直视着梁女士的双眼说:“你知道的比我想象中还要多。”   梁女士神情一顿,别过了头。   “陈先生很信任你,对吗。”她说。   梁女士握紧手指,一言不发。   可有时候沉默就能代表答案。   林称心眼睫微颤,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感受。   或许陈先生就是另一个小少爷,只是他做出了顺应陈家祖先的选择,成为了被驯服的困兽。   他对梁女士未尝没有感情。   这一路走来,梁女士陪伴他走过二十多年孤独又压抑的岁月,也为他分担了那令人喘不过气的压力。   可能梁女士已经成为他说不出口的支柱。   梁女士深吸一口气,突然转过头,看着她厉声质问:“你想说什么,想劝我,还是想对我说教!”   她平静地摇了摇头:“我什么都不想,那是你自己的事。”   最后她看了眼躺在床上人事不知的小少爷。   “之前你算计我的事,我们一笔勾销了。”   说完,她走出了门。   看到林称心在阳光下清晰的影子,梁女士的眼神突然有片刻的恍惚。   很多年前,那也是一个夏天。   阳光下她的影子也是如此倔强又挺拔。   她不想成为另一个女人的替代品。   也不想成为家族的牺牲品。   同时,她的好胜心又不允许她逃避和退缩。   她想要改变这一切,并且自信甚至自负的认为自己能成为陈家最独特的那个人。   可转瞬间,她就变成了现在这幅样子。   中间这二十多年的岁月黑白相间,不知道什么时候,连最后一点色彩也被覆盖了。   其实,她嫁给陈先生之前并不知道自己怀孕了。   只差了一个月。   她不得不“早产”生下她的第一个孩子。   对于家规森严的陈家,她以为她需要过重重关卡,甚至可能留不下这个孩子。   但陈先生什么也没问,连亲子鉴定也没做,就这样相信了她。   那时候,还很年轻的陈先生有着一双漆黑又深邃的眼睛,总是带着忧郁。   而当看到孩子的那一刻,这个从新婚第一天开始就很沉默的男人,一边笑一边哭了。   他身上的孤独与压抑在新生命诞生的当天彻底将他淹没。   “母亲。”   听到二小姐小心翼翼的声音,梁女士转过头,看着那张和自己极为相像的脸。   她垂下眼,拉住了那只用力捏在一起的手。   二小姐眼眶发红,忍不住向她靠近。   走出房门的林称心看着长生院里那些濒临枯死的花,仿佛看到了小少爷虚弱的身体。   她叹了口气,抬头看向天空。   树已枯,花已死,但陈家的天亮了。   ——   回到君子院,林称心的心情好了不少。   她快步走过去,站在伞下看向陈孤君的脸。   陈孤君那双恢复了些许光彩的黑眸轻轻转动,看向她的同时将伞撑到了她的头顶。   她推开陈孤君的手,轻声说:“不用,我晒不死。”   有时候林称心说话真是心直口快的让人发笑。   陈孤君动作一顿,转过头,不理她了。   林称心乐了。   看不出来陈孤君这个人还挺小气。   她伸手戳了戳陈孤君的腰,仰头去看陈孤君的脸色。   却见陈孤君故意扭过头不让她看。   她更乐了,绕到陈孤君的面前,用力戳了戳陈孤君的肚子。   陈孤君身体一僵,拍落了她的手。   她直接笑了出声。   陈孤君拿她没办法,转过头,看着她不说话。   她笑得停不下来。   陈孤君这人发脾气也温温和和的没什么力道。   看着她笑弯了眼的样子,陈孤君眼里闪烁着明润的光泽。   片刻之后,他摇着头,发出了一声轻笑。   林称心心口一动,抱着陈孤君的腰说:“我帮你梳头吧。”   陈孤君垂眸看向她。   “好。”   陈孤君坐在长廊的阴凉处,林称心站在后面。   她摸着那头仍旧有些干枯的长发,眼神复杂。   她手上的伤口好的比上一次快。   这让她不确定是她的身体发生了变化,还是陈孤君血液的作用在消减。   但她总愿意往好的地方想。   或许,是陈孤君越来越像个“人”了。   陈孤君姿态端庄地坐在椅子上,轻声问:“怎么了。”   “没事。”   她恢复如常,慢条斯理地梳着陈孤君的头发。   嘹亮的蝉鸣和风铃声伴在一起。   林称心不觉得有多嘈杂,心里反而格外宁静。   她把陈孤君的头发编了个长长的辫子,笑着说:“真好看。”   陈孤君抬手一摸,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像话。”   她趴在陈孤君的肩上,不服气道:“怎么不像话了,以后出去,你就说你是个coser,绝对很受欢迎。”   似乎想到什么有趣的场景,她又笑了起来。   “co……”陈孤君张开嘴,说不出口。   她笑眯眯道:“反正要是别人这么说你,你答应下来就是了。”   陈孤君迟疑了片刻,点了点头。   林称心捂着嘴笑了。   陈孤君垂下眼,亲了亲她的手背。   她侧身坐在陈孤君的腿上,笑弯了眼,心里暖意融融。   没一会儿,她拿起扇子递到陈孤君的手里,轻轻哼了两声。   陈孤君不紧不慢的帮着她扇着风。   她享受地眯起了眼睛,一边把玩着那条雪白的辫子,一边轻声说:“到时候我们开个小店,挣够了钱就买个小房子,我送弟弟妹妹上学,你在家做饭,我们一起把弟弟妹妹养大,等老了就让他们给我们养老……”   听着林称心轻缓的语调,陈孤君好像看到了一条清晰的路。   他第一次知道拥有希望是什么感受。   那种满足感好像要挤碎他的心脏。   一边觉得无所适从,一边又想要好好珍藏。   突然,林称心靠着他的胸口说:“还好你不能生,我可再也不想养孩子了。”   陈孤君动作一顿。   一时间,他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心疼。   但最后他还是抱住了林称心的身体,轻幽幽地叹了口气。   林称心转过头,埋在他怀里吃吃地笑。   见她实在过分,陈孤君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她的腰。   林称心却笑得更放肆了。 第54章 第 54 章   1   所有的佣人都低着头站在庭院中间,拘谨又不安。   前方,坐在正厅的陈先生在阴影下只有一个模糊的身影。   他靠着椅背,双手搭在扶手上,远看依旧充满威严。   “各位有的是我带回来的人,也有祖上就一直留在陈家做事的人。”   陈先生低哑的声音响起,庭院里的众人不由得心脏一紧。   他们不知道陈家具体发生了什么,可他们能清晰的感受到陈家衰落的气场。   看着他们不安的模样,陈先生沉默了片刻。   那里面不乏有很多张年轻的脸。   或许是受到了陈家的影响,那些佣人的祖先父辈也大多英年早逝。   一代传一代,到现在已经不知道是第几代了。   里面还有不少口不能言、耳不能听的人,大多是小时候就被带回来了陈家。   原本等陈先生死去之后,这些人会继续跟着小少爷。   但现在,他作为陈家最后一个当家人,要承担起最后的责任,也要做最后的终结。   沉默让氛围变得压抑。   有人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却看到了中年男人警告的眼神,连忙又低下头。   陈家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丢了规矩。   中年男人站得笔直,他的影子斜站在门槛前,目不斜视,安静守礼。   “如今,陈家无力再容留你们了,这么多年,想必你们也攒下了不少的家当,今天就离开陈家,自寻出路吧。”陈先生淡淡地开口。   听到这段话,众人神色大惊。   他们第一反应不是如释重负,而是感到惊惶。   中年男人面对他们,出声说:“都走吧。”   他们惊慌失措地看着中年男人,谁也没有离开。   中年男人再次哑着嗓子说:“都走吧。”   有人犹豫着迈开了脚步,一个接着一个,一步三回头。   习惯性的服从让他们不敢发问,但在这里生活多年,陈家的奢侈、华贵、阴郁、严苛早已成为了他们生命的一部分。   现在突然离开,除了空虚就是茫然。   对于外面的新世界,他们更是只有无依无靠的恐慌。   “你也走吧。”陈先生说。   中年男人垂眸道:“我无处可去,老爷在哪,我就在哪。”   陈先生不再说话。   他坐在椅子上,两眼无光地看着前方。   ——   林称心看着手机里的余额,眼眸微闪。   除了必要的医药费,蒋医生早在上次就把剩下的钱退给了她。   还有园长也只收了她捐赠的那一百万,用以改善幼儿园的生活,其余的都还给了她。   现在她有一笔很可观的数目。   这些钱可以轻而易举的实现她所有的心愿。   但是,她最初来到陈家只有两个目的。   一是能治好妹妹的病。   二是还掉所有的债。   现在这两件事都完成了。   她神情冷静地看着那笔数字,反手扣下了手机。   转过头,院子里的桃花又“开”了,陈孤君亲手折的花,每朵都充满了春天的味道。   ——   傍晚的太阳还没落下山头就消失在陈家的高墙之外。   朦朦胧的天色晕开迟暮的云彩,美丽又悲凉。   放在石桌上的茶早已经凉了,里面不知何时掉进了一片枯叶飘荡在茶面。   梁女士安静地看着天边远去的晚霞,明明是夏天,却像在等待秋天。   中年女人走到梁女士身边,低声说:“夫人,她来了。”   梁女士转过头,只见林称心大步走了进来,还是那幅势无可挡的气势。   这座深似海的宅院似乎从没有困住她的脚步。   “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她冷淡地开口。   林称心停下脚步:“等小少爷恢复清醒,我就会离开。”   梁女士看了她一眼,似乎在为她的“有情有义”感到可笑。   林称心眼神平静的将一张卡放到桌上。   “这里面有一千万。”   梁女士冷漠地看着她。   她直视着梁女士的双眼,将卡推过去。   “以后,陈孤君就是我的人了。”   梁女士垂眸看向那张卡,突然发出了一声嗤笑。   她越笑声音越大,笑够了,她看向林称心的脸。   “你比我想的还要有个性。”她面无表情地说。   林称心面不改色地迎接着梁女士幽冷的眼神。   “你也比我想的要厉害。”   两个不同时代的女人看着彼此的脸,眼里不服输的刺带着一样的尖锐。   没一会儿,梁女士率先移开了视线,垂眸看着茶杯里的枯叶。   “你走的那天,我不会去送你。”   “再好不过。”   林称心看了眼梁女士的侧脸,头也不回地离开。   梁女士转过头,注视着林称心的背影。   一直到林称心再也看不见,她也没有收回视线。   天边逐渐昏暗无光,庭院里亮起了一盏又一盏灯。   中年女人安静地站在梁女士的身后。   梁女士轻声说:“你觉得她和我像吗。”   中年女人顿了一下,看着梁女士的脸。   “像。”   梁女士笑了。   她摇了摇头:“不像,一点也不像,她就是她自己。”   过了片刻,她站起身说:“不用跟过来。”   ——   月光穿过树枝的缝隙,投下斑驳的光晕。   今夜的月色格外清冷。   前方的门像一个幽深的洞口,又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里面点着无数盏蜡烛,跳动的烛火就像星辰的残骸。   陈先生站在干枯的老树下,隔着门,远远地看着门内的牌位。   此刻,他是一个连门槛也不敢踏进去的罪人。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地说:“你想走随时可以走,如果你想把他们带走也可以。”   梁女士停下脚步,看着陈先生花白的头发和瘦削的背影,颤动的眼睫投下晦暗的阴影。   “小之想继续念书,我打算让他明年重新参加高考,还有,我想把小清送到国外深造。”   陈先生的眼中一片平静。   “随你。”   不知道是不是不甘心,还是别的情感作祟。   梁女士抬起下巴问:“对于小清不是你的孩子这件事,你就没什么想问的吗。”   陈先生转过身看向她:“你想让我问什么。”   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睛,梁女士捏紧手指,深吸一口气说:“什么都可以。”   陈先生对着她看了很久,和那天在祠堂一样。   片刻之后,他说:“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听到这句话,梁女士的心头猛地一颤。   “还是一样倔强。”   梁女士的心脏用力缩紧,几乎是瞬间,那些压抑的情绪全都崩塌。   她所有的怨恨与不甘都在这一刻变得清晰。   她恨的一直是那个变得面目全非的自己。   不甘的是从没有人真实地看到过她。   她捏紧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她才重新压下了想要宣泄的情绪。   两双眼睛隔着门槛无声的对视。   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   就像他们一直同处一个空间,却从没有互相走近。   可就这样隔着门槛,他们也彼此陪伴了二十多年。   这些时光突然在这一刻变得充满份量。   不知道过了多久,梁女士哑声说:“你老了。”   陈先生闭着眼轻笑一声。   “我早就老了。”   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也累了。”   梁女士仰起头,将所有翻涌的酸涩都咽了回去。   “我很久都没有出去了,我打算回一趟学校,去看一看我曾经的老师。”   陈先生睁开眼说:“好。”   梁女士又说:“我打算重新捡起我的专业。”   陈先生说:“好。”   “我打算去工作。”   陈先生张了张嘴,看着她,发出沙哑的声音。   “好。”   梁女士笑了一下。   陈先生也笑了。   两双同样泛着红的眼睛仿佛隔着一条河。   他们早已过了说爱的年纪,他们也不是能说爱的关系。   再多的千言万语,都只在这一刻终止。   ——   小少爷恢复清醒的那天下起了绵绵细雨。   天气阴的和林称心第一天进陈家的门一样。   二小姐目不转睛地看着林称心的脸,可当林称心看过去的时候,她又别过了头。   好不容易恢复意识的小少爷还只能坐在轮椅上。   他不能吹风,整个人都包的很严实。   “大嫂,一定要走吗。”   “嗯。”林称心回答的毫不犹豫。   “要走就快点走。”二小姐说了一句。   小少爷连忙转头:“姐!”   “这里本来就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二小姐看了小少爷一眼,又直勾勾地看向林称心。   小少爷沉默下来。   就算没有林称心,陈家终有一天也会走向终结。   可那天也许能够来的晚一点。   忽然,林称心手里被塞了一样东西。   她眼神惊讶地看向二小姐,却见二小姐又扭过了头。   “你做得还挺难看的。”她看着手里不伦不类的通草花。   二小姐猛地扭头:“你!”   小少爷失落地说:“姐,你为什么没有通知我准备礼物。”   “闭嘴,病秧子!”二小姐恼羞成怒。   小少爷并不生气,反而对着二小姐笑了一下。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对这个之前并不亲厚的姐姐了解了很多。   他一笑,二小姐瞬间发作不起来,只能生闷气。   林称心眼眸温和地看着小少爷的脸。   作为陈家付出的代价最大,也是平时看起来最胆小软弱的人,却是对这一切接受的最快的人。   他的眼中没有丝毫怨恨与不甘心,眼眸还是一如既往的清澈。   小少爷转过头,对上林称心的眼神,心口猛然一跳,他想说什么,外面的牛毛细雨突然变得淅淅沥沥。   一个高瘦的身影不知何时撑着伞站在雨里。   宽大的黑伞挡住了他的脸,他衣着整齐干净,扣紧的领口遮住了他的脖颈。   远看,那就是一个身姿修长挺拔的人。   但他雪白的头发、手背上鲜红的符文,还有漆黑的指甲处处显出他与常人的不同。   在他出现的那刻,空气就静止了。   这是二小姐和小少爷除幼年记忆之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见这位大哥。   男人沉默地站在伞下,飘渺又诡异。   小少爷不由得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明明他们中间的距离只隔着几层台阶,可他们是如此陌生。   但那种诡异的血脉相连,又让他控制不住的心脏跳动。   对于陈孤君的存在,二小姐的心里极为复杂。   她闭了闭眼,扭过头不去看那道身影。   “大哥……”小少爷没忍住发出声音。   伞下的身影动了一下,看到抬起的伞面,小少爷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但他只看到一张淡色的唇,就再也看不见了。   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失望,小少爷不舍得收回视线,仍旧想要多看清一点。   林称心早在陈孤君出现的时候就亮起了眼睛。   她跑到伞下,抱着那截腰说:“东西都带了吗。”   撑着伞的人没说话,只是把箱子递给她,同时搂住她的身体,不让雨水浸湿她的肩。   林称心抱着怀里的盒子,笑眯眯地依偎进陈孤君的怀里。   盒子里是茁壮成长的长春花。   他们亲手浇灌的种子,也要亲眼看着它长大开花。   小少爷怔怔地看着林称心笑颜如花的脸,心里有些失落却又由衷的开心。   看到林称心和陈孤君就要转身离开,他突然开口:“大嫂!”   林称心回过头。   小少爷张了张嘴,滚动着喉结说:“大哥,我以后可以去看你们吗。”   竖起的高领完全可以藏起他尖细的下巴。   雨雾中,他脸色苍白,眼睛却明亮如星。   林称心抬眼看了陈孤君一眼,随后在小少爷紧张的视线下,笑着点了点头。   小少爷眼里的光更盛,同样露出了笑容。   他回过头,拉了拉二小姐的衣袖。   但二小姐始终扭着头,直到林称心和陈孤君的脚步声快要听不见,她才转过头,看向他们离开的背影。   “姐……”   “闭嘴,我送你回去。”   走到前院,一个不知道等了多久的身影站在长廊下,不远不近地看着他们。   陈孤君停下脚步,伞面滑落的雨水在地上溅出了水花。   “要帮你改名吗。”陈先生淡声开口。   陈孤君握着手里的伞,转身离开的同时摇了摇头。   改不改都没有什么意义。   他已经是最后一个“陈孤君”了。   两人头也没回,就这样踏着雨水渐行渐远。   陈先生眼神平静地看着陈孤君的背影。   他对这个孩子从来就没有爱,到此刻再说爱也只有虚伪。   没一会儿,梁女士走了出来,透过雨雾注视着两人离开的方向。   陈先生平淡地问:“你什么时候走。”   “我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   他张开嘴:“好。”   雨又变大了,形成一道朦胧的雨雾。   两双脚同时跨出陈家的大门。   “姐姐!”   两道稚嫩的童音兴高采烈地响起。   往前加快的脚步溅起了水花。   门口的两座石狮子静静地镇守在原地。   人来人往,岁月变迁。   只有它们始终如一。 第55章 番外   1   回春路有家特别火爆的甜品店,晓晓每天放了学就过来排队。   一进门,糕点的香气就扑面而来,轻悠悠的甜香,让人好像掉进了绵软的云层里。   店铺不大,却清新明亮,整洁干净。   每次过来,晓晓都喜欢坐在店里。   显然,大多数人和她一样,她转了一圈也没有找到合适的空位。   这家店除了甜品和糕点好吃,两位老板也极其的赏心悦目。   往前看,柜台后面做蛋糕的就是老板,身高腿长,身形格外出众。   老板是个沉默又内敛的男人。   他总是戴着手套、口罩和帽子,系着围裙守在柜台后面,不与人交流,也从不踏出柜台半步。   据说至今也没人知道老板长什么模样。   老板还是个特别酷的人,留着一头雪白的长发,有时候是一个低马尾,有时候是一条长长的辫子。   每次看到,都觉得老板像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人。   老板好像很怕冷,哪怕是炎炎夏日也总是穿着长袖长裤。   不是翻领衬衫就是立领盘扣的中式衬衫,禁.欲又挺拔,连脖子都遮得严严实实。   偶尔从颈侧露出一点瑰丽的痕迹,老板娘就会笑着说,那是纹身。   “你没有位置吗,可以坐这里。”有个女孩对晓晓招了招手。   晓晓走过去,有些不好意思:“谢谢。”   “没事。”对方大方的笑了笑。   没一会儿,一杯清凉的茶饮放在晓晓的面前,晓晓眼睛一亮,转头说:“谢谢老板娘!”   “不客气。”   眼前热情大方又美丽动人的就是老板娘。   她能记住每一个熟客,记得熟客喜欢的口味,那双看向顾客的眼睛总是格外明亮,是个特别有魅力的人。   有一次,店里有位男客骚扰女顾客,老板娘过来敲了敲桌子,从嘴里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出去。”   她眼睫微垂,眸色暗沉,神态冷静的模样顿时震住了所有人。   晓晓注意到,在老板娘开口的瞬间,老板便停下了动作,一言不发地望了过来。   “你居然喝到了这家店的茶饮。”之前招呼晓晓的女孩一脸羡慕。   晓晓有些脸红:“我也是来的次数多,老板娘记住我了。”   说完,晓晓又羡慕地看向女孩说:“你居然点到了这家店限量的糕点。”   女孩笑道:“我吃的多。”   “不介意的话,你想尝尝吗。”   “不介意的话,你想尝尝吗。”   两人看着彼此,不约而同地笑了。   这家店分为传统糕点和西式甜品。   其中传统糕点出自老板娘的手艺。   有一个糯米糍特别受欢迎,但每天都限量,只有当天消费达到一定数额的顾客才能解锁。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普通的糯米糍,到了老板娘的手里却变得格外好吃。   最有趣的是,就算点到了也是开盲盒。   之前晓晓也开过几次,常见的有豆沙、黑芝麻和花生酱。   听说有人开出过咸蛋黄,咸甜软糯,不知道吃进嘴里是什么味道。   光是想想,晓晓就要咽口水了。   传统糕点是这家店的招牌,但西式甜品也不错,主要由老板负责,每天还限量接受生日蛋糕的订制。   但最受欢迎的是老板亲手做的茶饮,只送不卖,且只有老客才有机会尝到。   茶饮的味道清凉解渴,入口回甘,喝完一杯唇齿留香,比市面上的果茶还要清爽。   “姐姐!”   “大哥,大嫂。”   一个清瘦的少年牵着两个小豆丁走了进来。   “晓晓姐姐。”   有些瘦小的女孩递来一个糖,晓晓笑眯眯地接了。   两个小豆丁是老板娘的龙凤胎弟弟妹妹,听说今年的九月份就要去上一年级,最近正在预习功课。   旁边那个高高瘦瘦的少年是老板的弟弟。   对方的身体不大好,脸上总是没有血色,人也瘦得厉害。   不过性格很好,文文弱弱的很有礼貌。   再过不久对方就要高考,这段时间请了长假没有去学校,每天都会去幼儿园接完两个小豆丁再过来补习。   当晓晓得知老板娘是H大的高材生,她差点想当场跪下,求对方给自己不争气的妹妹补课。   此时,一大两小排排坐在柜台旁边固定的小桌上,三张脸都专心致志地盯着桌上的书,大家都默契的放轻了声音,笑脸盈盈地看着这道温馨的风景。   ——   一杯茶放到了小少爷的手边,他回过神,看着收回去的手,轻声说:“谢谢大哥。”   夕阳西下,大片绚丽的云彩铺在桌子上,不知不觉已经到了黄昏,店铺早早的就关了门。   林称心指了指书上的题:“这个错了。”   小少爷连忙低头修改。   “最近你住在哪里。”   小少爷说:“和母亲住在一起,但过节会回家。”   林称心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突然想到什么,小少爷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盒子。   “这是姐姐送给大嫂的礼物。”   林称心挑了下眉,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个深蓝色的玻璃瓶。   她兴致勃勃地打开,却发现里面什么也没有。   拿起盒子里的纸条一看。   ——[送给你x国的空气。]   林称心:“……”   她转过头,将脸埋进了陈孤君的怀里。   陈孤君摸着她的头发,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小少爷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这时,门外响起一道车笛声。   小少爷站起来说:“大哥,大嫂,我先走了。”   后厨探出两个小脑袋,看着小少爷说:“小之哥哥,你明天还去接我们放学吗。”   小少爷笑着点头:“去。”   两小只高兴地抱在一起。   小少爷离开的时候看了陈孤君一眼。   陈孤君淡淡地瞥向他,他又飞快地移开视线。   直到现在,他仍旧不敢直视陈孤君的脸。   除了本能的畏惧,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让他不知该做出怎样的反应。   坐进车内,戴着墨镜的梁女士说:“系好安全带。”   “嗯。”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店里的林称心正在教训偷吃的两个小豆丁。   而两个小豆丁躲在陈孤君的身后,一左一右,紧紧地抱着陈孤君的腿。   林称心眼睛一瞪,陈孤君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和林称心站在了一起。   看到这一幕,小少爷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很喜欢看这些寻常的画面,对他来说,陌生又遥远,还有些说不出口的艳羡。   突然,陈孤君转头看向了他。   他连忙低下头,把脸藏在了车窗下面。   没一会儿,他又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想,如果幸福的定义就是普通。   那么普通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色彩是如此的缤纷。   “母亲,我想学画画。”   “好。”   梁女士扶好墨镜,踩下油门。   “今年你想在哪过年。”   他说:“我要想一想。”   梁女士缓声道:“好。”   ——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缝铺在床上。   林称心把被子一蒙,翻了个身,只在外面露出一个黑乎乎的发顶。   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她“呲溜”一下,把脑袋也藏了进去。   床轻微一晃,一双脚下了床。   站在衣柜前的陈孤君穿上衣服,垂落的衣摆遮住了腰上的符文。   他一颗颗地扣好扣子,雪白的长发铺在腰后。   “我走了。”他回过头。   床上的人蠕动了一下当作回应。   门打开又合上。   轻薄的被子里伸出一只光.裸的手,腕上缠着纱布,白皙的小臂上分布着几个淡色的牙印。   ——   戴着小黄帽的两小只走进幼儿园的大门,回头对着陈孤君挥了挥小手。   陈孤君微微颔首。   门口的老师已经习惯这位家长白发飘飘,穿戴严实的模样。   她笑着说:“明天会组织小朋友们去郊游,麻烦家长今天晚上帮小朋友准备好必需品。”   “好,谢谢老师。”   “不客气。”   早晨的阳光还不算炙热,鸟叫声藏在树枝里,添了几分清新凉爽。   陈孤君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超市。   “哎哟,陈先生,今天又做排骨莲藕汤啊。”旁边的阿姨带着一口本地口音。   陈孤君点头,轻声道:“嗯,我妻子喜欢。”   “那挺好,你们的店什么时候开门啦,我女儿今天早上去上学,想买都没有买到。”   “后天开门,今天和明天休息。”   “好吧。”   陈孤君转身去结账,身后传来两个阿姨的议论。   “哎哟,那是少白头吗。”   “哪来这么长的少白头啦,是coser,你这个老古董。”   打开院子的门,陈孤君把菜放进厨房的冰箱,摘去口罩、帽子和手套。   出来的时候,他手上拿着洒水壶,走到院子里给花浇水。   长春花开得极好,精致又可爱,铺在地上就像一片粉嫩的花毯。   浇完水,太阳已经挂上了高空,林称心还没醒。   陈孤君打开房门,看到林称心的睡姿已经从侧躺变成了趴在床上。   他弯下腰,长发从肩侧滑落,雪白的发尾拂在林称心的脸上。   林称心皱了皱鼻子,下一秒,一个吻落在她的鼻尖,又落在她的唇上。   被子被掀开,陈孤君躺上床。   虚掩的门缝“咔哒”一声,轻轻合上。   嘘。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奇书网(3QiShu.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